道德沦落与理智教育——《女权辩护:关于政治和道德问题的批评》读书笔记

在通行定义中,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Marry Wollenstonecraft)的《女权辩护:关于政治和道德问题的批评》(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en: With Strictures on Political and Moral Subjects)被视为女权主义哲学最早的一批作品之一,被誉为“女权主义基石”。

若不以诸如“feminism”及其衍生词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才出现,终玛丽一生,她都不知道发生于百余年后的女权运动为何物之类史实来辩驳,仅从思想轨迹上考虑,这个定位无可厚非,只是,有些狭隘,如同所有被简化后的理念。这种简化首先体现于此书名称的忽短忽长。无论是在英文版本,中文译本,还是各类评述文章里,书名的后半部分都是时隐时现的,即使书名得以完整呈现,后半部分亦需承受“副标题”们共同的命运:被有意无意地忽视。

在这篇读书笔记中,我将尝试在完整理解书名且不存主副之见的基础上,整理此书内容,归纳主要观点,在有感触之处略陈孔见。

一、起于忧患

从史实考察,《女权辩护》成书于法国大革命时期,起于玛丽对时任国民议会主席的塔列朗(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在法国制宪议会上发表的《公共教育报告》一文的不满。该提案声言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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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行定义中,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Marry Wollenstonecraft)的《女权辩护:关于政治和道德问题的批评》(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en: With Strictures on Political and Moral Subjects)被视为女权主义哲学最早的一批作品之一,被誉为“女权主义基石”。

若不以诸如“feminism”及其衍生词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才出现,终玛丽一生,她都不知道发生于百余年后的女权运动为何物之类史实来辩驳,仅从思想轨迹上考虑,这个定位无可厚非,只是,有些狭隘,如同所有被简化后的理念。这种简化首先体现于此书名称的忽短忽长。无论是在英文版本,中文译本,还是各类评述文章里,书名的后半部分都是时隐时现的,即使书名得以完整呈现,后半部分亦需承受“副标题”们共同的命运:被有意无意地忽视。

在这篇读书笔记中,我将尝试在完整理解书名且不存主副之见的基础上,整理此书内容,归纳主要观点,在有感触之处略陈孔见。

一、起于忧患

从史实考察,《女权辩护》成书于法国大革命时期,起于玛丽对时任国民议会主席的塔列朗(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在法国制宪议会上发表的《公共教育报告》一文的不满。该提案声言男人天生是世界舞台的主角,理应接受公共教育,女人更适合家庭教育。言下之意是要将两性教育区别开来。这条建议付诸实践后可能产生的后果令玛丽忧虑,于是写下了〈致前奥顿主教塔列朗-佩里戈的信〉。从信中对塔列朗的称呼可知:玛丽期望这位彼时位高权重的官员记起之前的身份及与之相关的宗旨原则。因为如她所言,信中“对妇女的权利和义务的意见似乎是从这些简单的原则出发十分自然地产生出来的。”(P10)

与此同时,玛丽完成此书,于1792年出版。书中关注重心、中心论点、立足原则不出信之范围,因而,将书视为信的延伸也不为过。只是,从书中论据之充实、考究之深广可知,女性教育问题早被纳入玛丽思考领域,塔列朗之提案彷佛导火索,刺激玛丽将长期萦绕心头的思虑付诸文字。

在〈作者前言〉的第一段,玛丽便言明自己这份忧虑产生于“研究历史记载和观察世界现状以后”,这些探究让她意识到当时女人种种不健康的思想源于一些“草率的结论”(P3),在之后的论述中,她称之为“偏见”,定义为“不能为它找到理由的,使人盲信的顽固的信念”(P144)。然而,这些信念却在种种综合因素作用下被视为不言自明的规范,通过操控人的思维挟制其生活。许多与女人相关的理念导致她们陷于奴役处境中,或为奴隶,或为暴君,道德在这一过程中堕落。

归纳玛丽在书中涉及到的关于女性的流行意见,大致可以列出如下两点:

一、相较于男人,女人天生娇弱,应依赖男人生存,因此,以精致容貌、温顺性格取悦男人是女人生活的重心。
二、两性相比,女人更加敏感,缺乏理性思考的智力和素养,因而不需要接受与男人同等的理智教育。

观念一将女人服从男人定义为与生俱来的行为准则,简要明晰,不容置疑,拒绝探究;观念二则需配合实践,一劳永逸地剥夺女人思考的能力。如此两点共同作用,随着时间流驶,成为习焉不察的定则。女人的道德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堕落,变得愚昧、软弱、狡猾,终究陷入奴役处境却难以自知。

玛丽所谓的奴役处境,有以下两点表征:

一、依赖男人生存,成为男人满足自身欲望的工具,得不到一个有灵魂的人应得的尊重,性格愈加软弱。如此,恶性循环,难以自拔。
二、权力欲在压制中膨胀,满足它却只有取悦男人这一条途径。于是,女人变得愈加虚伪、狡猾,将容貌、娇弱都作为博取宠爱、攫取权力的资本。在这一过程中,女人或为奴隶,或为暴君。

由此,人际关系以竞争为立足点,“奴役-顺从”的交往模式成为人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若将目光放得长远些,身处这一思维模式中的人都是奴隶,区别只在于为奴的时间点和时间段。

玛丽的讨论往往从性别出发,女人的品格、处境是她毋庸置疑的关注重心,为女人争得人之为人的权利是她纵无明言亦显而易见的目的。不过,这并非全部。当她将视野延展至更为广泛的政治领域,以士兵等其他身份的人模拟女人时,她对于社会境况的关切,对个人精神及处境的忧心得以展现。她以「论人类的权利和有关义务」为第一章的原因亦可明了。

在第一章开头,玛丽提出了三个关乎根本原则的问题,并给出“和作为推理依据的公理一样地明确”的答案:

为什么人比禽兽优越呢?因为人是有理性的。这个答案好像一半小于整体那样清楚。
什么条件使一个人高于另一个人呢?人们自然而然地会回答:德行。
为什么在人的身上埋下情欲呢?经验告诉我们:由于向情欲作斗争,人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为禽兽所不能的知识。(P14)

彼时盛行的许多偏见却遮蔽了真理,而且,当时的人们“不但不用他们的理性去消除这些偏见,反而为它们辩护”(P15)。也就是说,作为根本存在的理性受到了损害,阻挡人的灵魂堕落如禽兽的屏障不知何时被破坏了。道德堕落的情况引发愈来愈多察觉者的担忧和探究,玛丽是其中之一。她声言自己不赞同卢梭将人性堕落归结于改变了人之天然状态的文明,而是归咎于专横王权、世袭县荣、森严等级等世俗政治中的因素。

在玛丽的叙述中,理性以上帝至善为根基,是维持人之美德、保护人之尊严,推动社会进步,使其自野蛮走向文明的力量之源。掌控权力的统治者为了保全自身利益,用各种手段阻碍人们获得理智,导致真理被蒙蔽的结果。玛丽思考逻辑的大致走向于此得以反映。《女权辩护》全书皆依循这一逻辑展开:妇女堕落的精神和被奴役的处境是整个社会道德沦丧情况的一个方面,为维护男性统治而产生的偏见逐渐加强,终成为习焉不察的行事规范,使人们陷入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改变这一境况的首要策略是让男女接受同等理智教育,在对上帝的信仰中确立并坚固美德,在各自独立的前提下建立以尊重为基础的友谊。

二、期在教育

玛丽既然将女人道德堕落的原因归结为理智被剥夺,那么将改善境况的期望落在教育改革上便是理所当然了。想到这一解决策略容易,如何落实却是棘手难题。在玛丽看来,当时的英国教育与合宜适当的理智教育相去甚远,这在对教育基本功能的看法,应该传输的理念的选择,实际操作方式上都有体现。

首先来看当时人对“教育”基本功能的看法:“一种生活的准备”,而不是“培养一个人逐渐走向完美的第一步。”(P66-67)也就是说,教育应致力于使人对现世有用,其成败得失以被教育者在生活中的使用者来评判。那么,女人通过修饰容貌、温顺性情、学习才艺来取悦男人是这种思维逻辑的自然产物。因为人们对教育的理解和想象已经被限定在使人成“器”这一条路上。

此处对“器”的定义借用朱子对孔子评价子贡之语的批注:“有用之成材”(「论语·公冶长第五」,[宋]朱熹撰:《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页七六)。与之相对的是“成人”,孔子认为成人之至应兼具“不欲”、“勇”、“艺”、“礼乐”,成人之次应“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朱子对此作出阐释:“有是忠信之实,则虽其才知礼乐有所未备,亦可以为成人之次也。”(「论语·宪问第十四」,[宋]朱熹撰:《四书章句集注》,页一五一)两相对照可见,玛丽期待的教育应该以培养“成人”为目的,以提升内在道德修养为首要之责。

如何达到这一目的呢?我认为本书的章节安排、行文方式便可以为这个问题提供一种答案:驳斥当时社会的流行意见,分析其荒谬及危害,进而给出与之相对的正确结论。

之前已经述及的两条关于女性的流行意见,其荒谬亦可视为危害:在类似观念影响下,常备军等男人组成的团体亦如女人一般重视外表、沉溺享乐、以取悦他人为目的,如奴隶般软弱、狡猾、愚昧。因而,以“天生如何”来阻碍女人接受理智教育的理由皆为偏见。反之,若这些偏见成为思维定势,人便会在生存竞争中道德堕落而不自知。

理智教育的目的则是“使个人能够养成独立自主的良好的品德习惯”。(P26)其中所谓美德,不外乎以善良、谦逊、温柔、贞洁、审慎等词语反复谈及的品质。偏见在引导女人取悦男人时亦操纵着它们。区别在于:前者真诚,后者伪饰;前者坚定,后者善变;前者为承担责任而效仿上帝,后者为获得特权而取悦他人。

笔记写到这里,我忽然好奇:后世各色或著书立说,或疾呼吶喊的“feminists”若这样理解玛丽的观点,还有多少人能继续推崇并以其为先行者呢?毕竟,按照这种思维简单推理,就会意识到:玛丽虽然也认为女人应当争取诸如政治参与等权利。但她更关心女人的德行智慧配不配拥有这些权利,她们能否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我现在还得不出答案,后世关注责任、义务的“feminists”似乎不多。

玛丽在书中设置了一组相对概念:人类的特权和性别(或者其他群体)的特权。在玛丽的理解中,人类的特权是具备理性,这使得人模拟禽兽优越,随之而来的,则是对种种天赋责任的担当。而各类群体的特权则以维护乃至扩大自身利益为目的,逃避、推卸责任是它的突出表征。前述流行意见就常被奴役其中的女人利用以逃避责任。可以说,前者是自由、团结的基础,后者则是奴役、分裂的源头。

教育的目的及传授内容既已明了,就需要考虑实际操作的问题:怎样让理智教育发挥尽可能最大作用?怎样培育起孩子们理性思考的能力?如何让种种美德在人心中扎根生长?这些问题切实具体,却意义深远。诸如“改变整个社会道德沦落状况”之类的话,在以深入审慎的可行性思考为基础时,才不至流于空泛,止于愤懑。

书中的各项具体建议表明,玛丽对于如何操作显然有过一番认真深入的考虑,有时候,她的思考比具体更进一步,达到了琐细的程度。综合全书,我尝试对她提出的实践措施作简要归纳:

(一) 理智教育应该顺应孩子成长“自然的趋势”(P136),在合宜适当的时候发挥作用,而何时适当,这一点只能依赖教育者的智慧。玛丽在书中举了这样一个例子:一位“聪明的男人”需要教导娇生惯养的女儿和具备一定阅读基础的侄女。于是,他鼓励女儿阅读有趣味的小说,通过有针对性的嘲弄和行为对比达成良好的引导效果;对侄女,他只需引导她“读历史和道德论文”。(P239)

孔子曾言:“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程子作出阐述:“不待愤悱而发,则知之不能坚固;待其愤悱而后发,则沛然矣。”(「论语·述而第七」,朱熹撰:《四书章句集注》,页九五。)玛丽赞同的教育策略与之相似,隐于其后的思虑和审慎亦可相互映照。在我看来,这是一位明智教育者理应具备的素养。当然,前提是,教育被视为使受教者趋于完美的历程,而非教育者自我彰显的表演。

(二)在良好的理智教育中,家庭和学校应当各自承担起相应责任并相互配合。两者在培养理性的人的过程中均发挥着至关重要且不可替代的作用。

通常情况下,家庭教育是起点,父母是主要践行者。在玛丽看来,父母基于天性对儿女的关爱在教育中并非必须,而且,它很可能成为一种“最盲目、顽固的利己感情”。(P194)当这种感情以爱之名被滥用(包括溺爱、压迫等不健康情况)于孩子身上时,极容易把他们禁锢于偏见而无法自拔,性情变得“专横或卑贱”(P201),在后来的生活中痛苦不堪却难以修正,因为任何反思都意味着否定父母。

在玛丽的期许中,家庭教育的实行者应当是理智且负责的人,之前那些纠正关于女性的流行意见的论述与之形成互为因果的关系,因为女人只有去除种种偏见才可能成为理性的母亲。在这个教育过程中,那些关于美德的言传身教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塑造着孩子,父母不需要以威权强迫子女服从,他们有“充分的把握和神圣的权利”(P198)来要求子女恭顺和报恩。因而,他们敢于也乐于对子女说:

在你能够自行判断以前,服从我对于你是有好处的;全能的上帝曾给予我慈爱的感情,使我在你的理性没有发展的时候作你的保护人;但是等到你的心灵已达到成熟时,你就必须只是在我的意见与你自己所想到的那种意见相符合时服从我或者是说尊重我的意见。(P200)

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孩子往往是“最坚决地主张子女必须服从父母的意志,就是因为那是他们的意志。”(P201)这种意志的根本在至高至善的上帝,父母子女的种种行为皆以其为标准而力求完美,通过理性检验的关爱、保护、恭敬、顺从都是这一要求的应有之义。在自我完善的道路上,父母和子女是并肩而行的朋友。

然而,家庭教育在人的成长过程中是不够的,被限制在成人圈的孩子,精力容易被阻碍,且易于染上“懒于用脑”(P204)的毛病。这些情况在所难免,因为再明智的成年人也难以拥有孩子般的旺盛精力,有时也会过于性急地给陷入困惑的孩子提示答案。而且,对父母的尊敬会阻止孩子吐露心事。这些缺失可以由良好的学校教育弥补,在一个将同龄人聚集在一起的空间里,青年人可以建立平等坦率的友谊,当遭遇挫折时,可以与朋友共同思考,切磋交流,探索前路。

但玛丽坚决反对寄宿制学校,这种形式的教育将学生的生活分裂,几乎切断了与家庭教育的关系,孩子因而难以培育起对家庭的感情。在玛丽看来,“对人类有深厚感情的人,很少有不肯先爱他们的父母、兄弟、姊妹甚至他们从前一起玩耍过的家畜。”这些“最初的感情和追求”在后来的生活中被理智引导着回忆、反思,逐渐成为坚定持久的道德质量,“对公众的感情和公德心”便产生于这些品格中。他们才是公立教育声言要造就的公民。(P210)

因此,玛丽期待的学校教育必须是走读制的。这个前提之下,学校应该由国家创办,有确定的可用款项和教育原则,不可被父母的喜好支配。各阶层的男女适龄儿童应该在其中共同接受理智教育,在与异性的交往中实践理性要求下的美德。由此,建基于尊重之上的情谊才能够扎根生长。这对于他们日后的婚姻生活影响深远。

以女人品格、处境及两性关系为出发点,引向关于整个社会观念、规则的思考和评估,探求教育在其形成过程中的地位和作用,进而寻求改善可能性,最终回到女性问题的探讨,这是贯穿全书的行文脉络。基于此,可以说,女人的品德、处境是玛丽探讨普遍政治、教育问题的切入点。她期许的是独立个人的和解与团结,而非某一群体的分离与凸显。

三 终乎梦想

在〈作者前言〉中,玛丽表明写书目的是使其发生作用,为当时社会道德状况的改善提供一些可借鉴的思考,因而,她选取了论证这种简洁有力的行文风格,“就事论事”,“尽力避免那些已经渐渐由散文进入日常书信和谈话中的华丽词句。”(P6)在我看来,她严格地践行了这一自我要求,因而,她描绘想象中理智教育践行后人及社会样貌的段落显得突兀,彷佛温婉多情的咏叹小调点缀于冷静严厉的布道演讲。

对玛丽关于理智教育实行后的想象可以从两个角度观察理解,其一是个人,重点是对具有美德的女人的描述,以此与偏见挟制中的女人的样态形成对比;其二是人际关系,重点在刻画健康、良好的情感,以此与“奴役-顺从”模式下的交往形成对比。

在玛丽看来,接受理智教育的女人是端庄的,这一美德产生于贞洁,不兼容于任何放荡思想,是一个人自觉依循理性后的自我要求,外在的“礼法规矩”因而都是理所当然之事,行来不显伪饰刻意。习惯上,这个词被用来形容女人,类似美德形于男人身上时,可用“庄重”等词描述。拥有这种美德的人,将外在的自我检束与内在的贞洁肃穆融为一体,整个人显得自然优美。玛丽对这一美德的向往和推崇从她温情的笔调中便可感知:

也许没有任何美德能够像端庄这样融洽地与每一种其他美德相混合。它是淡淡的月光,使那些为它所融和的美德更为动人,给缩小了的地平线加上了柔和的景色。把黛安娜和她的银色新月尊为贞洁之女神,再没有比这个富有诗意的虚构更美丽的了。我有时曾经这样想:一个古代的端庄美人,当她以静肃的步履徘徊于幽僻的地方,在凝视柔和朦胧的景色以后,以宁静的热情让她姊妹的柔和光芒映射到她的贞洁胸怀之中,她一定会感到故作尊严的喜悦。

玛丽认为,理性的人外表温柔谦逊,内心刚毅坚定,有足够强韧的意志去承当其地位要求的责任,就女人而言,“她们的首要责任就是要把自己看作是有理性的人;其次的责任,按重要性来说,是要把自己看作公民,履行包括许多其他责任在内的做母亲的责任。”(P187)同理,“男人必须履行作为一个公民的责任,否则就会被人轻视”。(P188)

后世谈论“feminism”的说话者热衷于在“性别”这个词上辩驳不休,诸如“应区分生理性别(sex)、社会性别(gender)”、“如果sex也是建构,那么gender又有什么意义呢?”之类新见层出不穷。想来若玛丽与他们相遇,一定显得口齿笨拙。她亦不赞同彼时社会中对“男性化的妇女”的批判,只不过,她的反驳点在内在道德修养:

假如是为了反对她们模仿男性品德,或者更正确地说,为了反对她们获得男性才能和品德,运用这些才能和品德去提高人类品格并使女性成为更高尚的动物,从而她们被广泛地称为人,那么我想凡是以哲理的眼光来看待她们的人,一定会和我一样,希望她们能够日益更加男性化。(P4)

若她说出这么一番话,伶牙俐齿的辩论者会指责她吧:“你这是建立了一个‘精神-肉体’二元对立的关系,而且统一于一个绝对的实在,这与父权制话语模式如出一辙。”这时候的玛丽可能得先弄明白“父权制话语模式”之类的词语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有几个精明人能说清楚。

在玛丽看来,真挚持久的友情只可能在理性的人之间展开,这“是一种严肃的感情;因为它是建立在原则之上的,并且是依靠时间巩固起来的。”(P92)这样的人在交往中无需矫饰拟态,以真诚敬重之心意坦然相待即可,而既无伪装,无间信任自可生长。至于他们在现世生活中的关系,可以夫妻、兄弟、师生、父母子女等等为名。

爱情在玛丽笔下则是复杂的,这主要是因为:在彼时英国社会,爱情被赋予偶像意味,同时被利用形成偏见,禁锢了女人的思想。所谓偶像,是说天才笔下的爱情往往美妙热烈、蛊惑人心,于大多数未接受理智教育的女人而言,这些美丽图景不可抗拒且难以识辨。于是,当种种情欲甚至淫欲混杂其中时,便会在不易觉察间将耽于幻想的女人推入玩物、奴隶的处境,而这个结果又成为“女人天生敏感,易于陷入爱情”之类偏见的有力证据。

在玛丽看来,“爱情往往是由短暂的美丽和文雅所激发起来的”,这无可厚非,而且值得喜悦和珍视,它是美好未来的开端,若“有某种比较具体的东西来加深它们的印象,并使想象力起作用”,则可以“造就出最美的人,即第一个好人”。(P150-151)《诗经·唐风·绸缪》中那句“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或可与此互为注释。然而,倘若无理智守卫,这种感情容易被荡子的甜言蜜语激发,进而促使她们成为放荡轻浮的人。因而,玛丽期许:

妇女在未来的变革中,变为如我所衷心希望她们的那样,爱情也取得了某种严肃的尊严并在它自身的火焰中锻炼得更为纯净,德行使她们的感情得到真正的融洽。(P151)

不过,纵使是这样纯净的爱情,亦不可能长久维系,但这并不意味着曾共同品味爱情的两人关系的终结。有理性的人会使之自然过渡到友情,进而成为在履行责任过程中相互扶持的伴侣。

结语

如若暂且放下促使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书写此书的所谓“历史事实”,仅谈一己之见,我愿意将《女权辩护:关于政治和道德问题的批评》视为一部产生于忧患之心的著作。玛丽眼见彼时英国社会道德堕落,人在不自知中陷入奴役处境,灵魂愈加卑贱粗鄙,心生不忍,故著书期望力挽狂澜。其间反复宣明的不过是那些使人得以为人的根本原则。《论语·里仁》中有这样一段记录: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我想,生于十八世纪的玛丽写作此书时,应可与夫子产生惺惺相惜之情。

行文至此,应该搁笔,但还是忍不住引述玛丽描绘古希腊雕像的段落。我自作主张地认为这些文字包含了玛丽对社会、教育、情感、人的最美想象:

我没有忘记公众的意见,说希腊雕像并不是依照自然雕塑出来的。我的意思是说,不是按照一个特殊的人的各部分雕塑的,而是从不同的身体上选择了那美的肢体和面貌来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这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是正确的。一个具有高度想象力所创造的美的理想形象也许比一个雕刻家在自然中所发现的素材更为优美,因此把它称之为人类的模型比把它看作是某一个人的模型也许更为恰当。然而这并不是机械地选择肢体和面貌,而是出于一种热情想象的突然迸发。美术家运用细微感觉和深刻理解选择出真实的素材,把它集中表现在这个形象上。

我说它不是机械的,因为它所产生的是一个整体——伟大淳朴的模型,它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并引起我们的尊敬,因为奴性的模仿,即使是对美丽的大自然的摹仿,也只能产生乏味而没有生命力的美。然而不管这些看法怎么样,我想人类的体形从前一定比现在美得多,因为那时候没有在我们奢侈的社会状态下产生的那种极端懒惰、野蛮的束缚以及对身体发生强烈影响的许多因素来妨碍它的发展或者使它变成残废。运动和清洁似乎不仅是保持健康最有效的方法,而且也是增进美的有效方法;但这只是考虑到了身体上的因素,这还是不够的,必须同时考虑到精神上的因素,否则就只不过是那种粗野的美,它只表现在一些心灵没有经过锻炼的乡下人的天真的健康的面容上。为了是一个人完美无缺,应该同时具备身心两方面的美;两者由于互相结合而显得更美,眉头必须表现出判断力,眼中必须发出爱情和心意的光辉,面颊必须呈现出仁爱的条纹,否则最美丽明亮的眼睛,修饰得再漂亮的面貌都是虚有其表的;同时在表现肢体活泼和关节强健的一切动作中应当显示出优美和端庄。但是这种美的集合体不是偶然凑在一起的,它是努力使各种美互相配合所得到的结果;因为判断力只能从沉思中获得,爱情只能从履行责任中获得,仁爱来自对于一切生物的同情。(P22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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