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guel Street Miguel Street 8.8分

对艺术的最高评价是自然

东林君
2017-10-03 22:14:28
反复阅读的一本书,中文版太喜欢,又把英文版找来读,更喜欢了。

一、重复

可能是奈保尔的第一擅长。

1.字句

充斥着语病、错别字的纯口语对话:you quick quick(你快快) it easy, easy(这容易)it light light(火柴木轻轻)。

当人们长期说一件事,这件事就变成了idiom。pay the loader是没钱,material是捡来的杂货。

我有次和车间副组长(也就是峰哥)聊天,我想问峰哥下午几点开始干活,我一时间怎么都想不出自然的问法。「我们几点开始工作?」不对,太正式;「几点上班?」不符合我们行业;「几点劳动?」简直是荒谬;「几点干活?」有点自恃(毕竟我只是学徒)。到点了,峰哥脱口而出:「起来。准备搞事了。」

这种纯熟自如的语言才能构成自然而然的对话,最后才能汇聚成一气呵成的段落。比如p128.

2.对话

p10 Ha, boy! That's the question. I making the thing without a name.(Popo)
p45 I really like the work. (Elias)
p58 when you're a poet you can cry for everything

对话的重复是艺术电影常用的一个手法,随着情景、语气的变化,同样的台词可能代表多重意义。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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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阅读的一本书,中文版太喜欢,又把英文版找来读,更喜欢了。

一、重复

可能是奈保尔的第一擅长。

1.字句

充斥着语病、错别字的纯口语对话:you quick quick(你快快) it easy, easy(这容易)it light light(火柴木轻轻)。

当人们长期说一件事,这件事就变成了idiom。pay the loader是没钱,material是捡来的杂货。

我有次和车间副组长(也就是峰哥)聊天,我想问峰哥下午几点开始干活,我一时间怎么都想不出自然的问法。「我们几点开始工作?」不对,太正式;「几点上班?」不符合我们行业;「几点劳动?」简直是荒谬;「几点干活?」有点自恃(毕竟我只是学徒)。到点了,峰哥脱口而出:「起来。准备搞事了。」

这种纯熟自如的语言才能构成自然而然的对话,最后才能汇聚成一气呵成的段落。比如p128.

2.对话

p10 Ha, boy! That's the question. I making the thing without a name.(Popo)
p45 I really like the work. (Elias)
p58 when you're a poet you can cry for everything

对话的重复是艺术电影常用的一个手法,随着情景、语气的变化,同样的台词可能代表多重意义。进一步,艺术电影里的人物会说反话,台面上、当着人、写在信上的话可能与真实心意完全相反。毫不相关场景里的台词可以预示未来,这种技巧在「戏中戏」里常见,比如《推销员》。

奈保尔就是这样。他在同一句台词里加了深浅、正反、转折,就像古代汉语里的「而」一样。

Popo 的「无名物」是他诗意生活和理想的象征,他自知丢掉了,无法再改变命运,于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禁止别人再提起这个。

如果 Elias 真是 really like the work,他会在得知「我」要上剑桥时,第一时间跑来我家门口骂吗?会直接侮辱「我」妈妈吗?

Wordsworth 刚见面时说诗人会为任何东西哭,最后他死了,把我赶走,我一边奔跑回家,一边哭泣,「就像个诗人」。这不就是预示吗?如果牵强一些解读,Wordsworth 是一对诗人夫妇,他们的孩子死了,所以成了悲剧。那如果他们的孩子活着会是什么?会是一个小诗人。"but this poet was never born"(p61) 那最后谁成了小诗人?
「我」。

(关于 Wordsworth 这一篇毕飞宇有分析,可见:https://book.douban.com/review/7922615/

3、动作

开头就是 Hat 的日常重复动作:问候 Bogart。

Popo永远在造,George在打妻儿,Man-man 在写字,Hoyt 忽悠人,Laura 在生,巴库永远在修车。

这都是经年累月、持续重复的动作,持续性塑造个性。故事都是短篇,小几千字,怎么塑造个性?抓重点,或者说抓怪异的地方。只有他做别人不做,或者别人不做,他做,而且他持续做。


二、童年视角

小说的视角有三大捷径:小孩、残障和怪兽。整个《米格尔街》就是采用「我」的小孩视角。奈保尔非常善于把这个视角的作用挖干掏尽。

p11 喂奶喂早了,奶牛不喜欢,and the cows didn't like it. ——奶牛可以有情感
p51 既然特立尼达有那么多宗教和普通人都说自己见到了上帝,那我想 Man-man 在我们这片看到他也很正常了。——小孩不会想这些都是骗人的
p103 (英国人在这儿修了防御堡垒)居然还有人把我们这破地方看得这么重要——小孩比成年人低微、弱小,这也符合特立尼达的地位

比如p44,Elias得知我上剑桥后对我吼:你妈妈替你疏通了什么关系?我想打他但被饿拦住了。Eddoes说:he just sad and jealous. He don't mean anything.

这很自然,就是小孩子会有的反应。但如果作者这么写:I was going for him but I stopped. I thought of him just sad sad and jealous. He don't mean anything.

一下子成了最惹人厌的「小大人」视角(苏联文学常用,集大成者的人物类型是检举家人反革命的少先队员)。


小孩视角是反闪回的(福克纳常用手法)。文学里的闪回我理解是说现在的事,然后马上穿插一句事后的追溯。比如:毛军第一次见王奇是夏天。30年后的毛军再想到这件事时,会马上后悔那天他穿了白衬衫。回忆类文章也爱用这种写法,甚至来回闪回,这取决于作者有没有意识到和意识到了想不想控制。比如金宇澄的《繁花》没有,但《回望》大段大段用。我个人不喜欢用,因为用得不好会落俗、故作聪明。

我觉得奈保尔没有意识到,因为小说后半部分开始出现少许这类段落。在小说前半部分,他本能性地控制住了。我归因于写疲了,累了。


三、诗意

诗意和童年视角是一回事。诗人都是儿童,儿童的敏感像诗人。

诗意是什么?诗意是无用。
无用是经济上不实用。造没人要的东西,拆修完好的汽车,写没人看的诗……都是无用。

无用还包括答非所问。这条街上一半人都答非所问,因为他们凭感性而非逻辑行事。人们习惯了(教化的)逻辑,常常忘了我们其实是感性的动物。

p60 警察问:你在干什么?
Wordsworth 说:我问自己这个问题已经40年了。

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吗?没有。但他也回答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诗意也是友爱。米格尔街上的人互相取笑、打架、轻视,但他们对弱者和遭受不幸的人怀抱友善。他们取笑胖子,但从不取笑真正胖的人。
p111 当 Nathaniel 嘲笑发胖的 Ricaud 女士时,大家觉得:这很没品。因为 Ricaud 女士已经胖到应该被同情的地步,而绝不能再被嘲笑了。(如果这话从一个大人,比如毛姆,口里说出来恐怕会有反讽之意)

诗意是简洁。技巧上说,诗歌因字斟句酌的简洁而直击人心,如果能诗意地介绍人物、故事也一定是短促直接。怎么用三言两语塑造一个人的独特之处?比如介绍怪人 Man-man,除了他本身性格乖戾,和他亲近的人要么没有,要有肯定也怪异。他奇怪到,以至于「我」看到什么怪人,就会想:是他给 Man-man 投票的吗?

这方面汤浅政明非常厉害。

是山吗?是海吗?对不起我离开了你,我还是最爱乒乓啊;
唉,打前锋就要输了,不过也许海王乒乓球社的衰落正是以招进了我这种水平的社员为标志吧;
我辛辛苦苦进了国家队,只因犯了一丁点错误就来到这个岛国,难道我苦练了这么多年就是要被你侮辱吗?(《乒乓》)

免费散发这等妖气的人物,占卜没有不准的理;
要是说坠落的方法的话,我非常清楚,下定决心去飞就好了;
不碍于根本毫无用处的情面……可以把别人的不幸当下饭小菜并吃三大碗饭的人(《四叠半神话大系》)

诗意是自得自适。Popo 拿着一杯朗姆酒大摇大摆走街上,Hat会说:谁喝不起朗姆酒呢?我就喝得起,但我不这么走着喝。后来 Popo 老婆走了,小孩问 Popo 你的朗姆酒呢?Hat 抬手就要打小孩。

每个人做着无用的事,过着贫穷的生活,有人在意,有人离开,但没关系,生活照常过。

最后,诗意是不谈柴米油盐。米格尔街方方面面都讲到了,偏偏没提人们是怎么挣钱养活自己。Hat 从早上十点读报到晚上六点,还养着两个私生子;女人几乎没人出去打工,男人如果不是有公差,基本也在赔钱。「我」每天吃的从哪里来?不知道,也没关系,因为我是个小孩嘛。小孩会关心白菜多少钱一斤,砧板是2块钱还是200块钱吗?不关心,他们只知道乐事薯片9.8一盒,妙脆角3.5,米奇水彩笔25。

p115
「米格尔街的一大奇迹就是没人挨饿。如果你坐在桌旁,拿纸笔一算,你会发现这不可能。但我住在这条街上,我可以保证没人挨饿。也许有人偶尔饿肚子吧,但也从没听说过。」

四、结构

这是这本书最独特出彩的地方。人物独幕出场,环境次第展开,你中有我我有你。这种结构我只读过《小城畸人》,而且《米》人物更紧密,背景更外向。

开头是 Hat 呼喊 Bogart,但 Bogart 很快就走了,所以第一篇的重点其实在带出 Hat,最后也是以 Hat 坐牢,回来街上已经变了,我的一部分也消逝了作结。同样,再见到出狱后的 Hat,我发现米格尔街竟然如此简陋破败,人们无趣矮小,于是童年视角结束了,我也该走了。

除了人物的勾连,这种结构的另一个好处是读者逐渐熟悉,就像认识老朋友。

p125 清道夫 Eddoes 说遇到麻烦了,Hat 回应:你不会想告诉我你的那些「材料」都是偷的吧?

读到这句我摔书大笑,这简直是一句官方吐槽!第二篇 Popo 就是偷,就连装修房子的刷子和颜料都是他偷来的。

第三章是 George,一个混蛋,读者越是讨厌这个父亲,就越是喜欢 Elias。George 这一篇的结尾,他死了,"Elias turned up for the funeral. " (这一句也非常四两拨千斤,想象一下换成「Elias没有参加葬礼」?)

接着就写 Elias。写 Elias 不直接续上刚才的说,作者先聊聊 Eddoes和清道夫们。清道夫何许人也?扫大街、捡破烂的。在中国常常被视作最低贱的行业。但在米格尔街,他们地位崇高,动辄罢工,米格尔街没有技术方面的「专家」,清道夫们就是专家。扫帚不是你想拿就能拿。「我」开始崇拜 Eddoes 并且极度渴望做一个清道夫,并且一度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像他那么高大专业。

话锋一转,但是Elias不是这样,"But Elias was not that sort of boy. " 接着就自然说起「隔壁家小孩」Elias 的故事。顺提,一般写隔壁家小孩(多见新闻报道或者公众号回忆类文章)都容易写成「王子复仇记」,这非常狭隘和蛮夷,基督山伯爵那是血海深仇,你可能只是绩不如人,就记恨一辈子,没意思。但奈保尔就写得大大方方。

那回到开头,为什么要用清道夫开场呢?如果只是一个引子会不会太长了,不是说短篇惜字如金吗?之前 Wordsworth 用别的乞丐开场,怎么说也是同类人。

看完想想,明白了,这篇叫做 His Chosen Calling,「被选定的职业/召唤」。原来 Eddoes 不是引子,是终点。是 Elias 屡屡不得志,奋力飞升但却只熟练掌握了降落技巧的归宿。这便有一个悲凉的落点。包括 Caution(不相信报纸的)或者 Love, Love, Love(逃婚富家女),都是这样。没有戏剧性,没有激烈的冲突,就是很简单很普通的失败了,不成,没磨合好,猜不准,被骗了,没追到。仅此而已。

TDK 的 slogan 是 What would happen when an unstoppable force meets an immovable object? 非常有张力,给劲,很多人也很喜欢。但在米格尔街上不是这样,就是没成。很自然,就像我见到的生活。追一个女生追了很久没追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学一门课学得很认真没过、老师法外开恩给了及格,做一份工作做得好好的结果毫无预兆老板跑路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不可避免的道理,也没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you just failed, that's it, plain and si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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