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如美棠 平如美棠 9.0分

《平如美棠》:一生一世一双人

Ms_红豆

对于我们平凡人而言,生命中许多微细小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地就在心深处留下印记,天长日久便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平如美棠》

十六岁的一天,我与往常一样在太平桥头吹风,忽然抬眼望去,看傍晚的天光瞬息幻变,从姑山就静矗在这旖旎的绯红色流光中。又低头看脚下桥墩的尖角,只觉好像轮船削尖的船头一般,上游的江水挟着草木的碎屑滚滚而下,至此则被劈开为二,随后打几个漩涡,终于涣涣地去了下游。我看得神迷,就在这晦暗不定的天色里起了人生世界之思。其实也不过是常见的少年情志,却让我始终记得了这日。然后数十载人生倾泻而下,在美棠走后,我于二○○八年仲夏回南城,特地又到太平桥。当时倚靠过的木栏杆如今也和桥面一样砌了水泥。当时的桥头靠近东门城墙的地方有一座颇为高大的茶楼,周边聚集着人流和商贾,挑担的、推车的、背负的,而今人与楼俱往。然而抬眼望去,还能看见从姑山的形状与印象中少年时所见全无二致。低头看桥墩,桥墩也是旧时模样,桥下盱江水也仍是这样滚滚地来,被尖角劈开,再被卷入漩涡,最后淙淙流去,心下顿觉得安宁。山形依旧,流水澹澹,江月年年,星汉灿烂,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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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们平凡人而言,生命中许多微细小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地就在心深处留下印记,天长日久便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平如美棠》

十六岁的一天,我与往常一样在太平桥头吹风,忽然抬眼望去,看傍晚的天光瞬息幻变,从姑山就静矗在这旖旎的绯红色流光中。又低头看脚下桥墩的尖角,只觉好像轮船削尖的船头一般,上游的江水挟着草木的碎屑滚滚而下,至此则被劈开为二,随后打几个漩涡,终于涣涣地去了下游。我看得神迷,就在这晦暗不定的天色里起了人生世界之思。其实也不过是常见的少年情志,却让我始终记得了这日。然后数十载人生倾泻而下,在美棠走后,我于二○○八年仲夏回南城,特地又到太平桥。当时倚靠过的木栏杆如今也和桥面一样砌了水泥。当时的桥头靠近东门城墙的地方有一座颇为高大的茶楼,周边聚集着人流和商贾,挑担的、推车的、背负的,而今人与楼俱往。然而抬眼望去,还能看见从姑山的形状与印象中少年时所见全无二致。低头看桥墩,桥墩也是旧时模样,桥下盱江水也仍是这样滚滚地来,被尖角劈开,再被卷入漩涡,最后淙淙流去,心下顿觉得安宁。山形依旧,流水澹澹,江月年年,星汉灿烂,原都不是为了要衬得人世无常的。

正如饶先生书中所说:“对于我们平凡人而言,生命中许多微细小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地就在心深处留下印记,天长日久便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 这些细微而弥足珍贵的回忆,在晚年时纷纷归于平静,化作《平如美棠》老派散文中的细腻字句,坦荡、自然,感动着许多人。

在书的最后,是两人分离二十多年里,美棠写给平如的信件,平如寄回来的信件因为政治原因,没能保留下来。全是一些家庭琐事,我看着看着就没了耐性,一目十行地翻页,大概翻了十几页吧,竟然见了空白页,“我就这样翻过了他们的一生”,当时心里这样想。

弹炮雨点般扫来,忽然一声惨叫,在我右下方十步左右卧倒的四班班长李阿水被炮弹击中,片刻工夫即牺牲。我抬头望天,见天空晴朗,云影徘徊,又驰目四面,四面全是青山。忽然,就在炮火声里我开始静静地想:这里也许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吧?有蓝天,有白云,有莽莽青山,死得其所啊。

饶先生曾说:“在遇到她以前我不怕死,不惧远行,也不曾忧虑悠长岁月,现在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思虑起将来。” 平如之于美棠,不是前缘缱绻宿命的羁绊,而是真真切切今生的情缘,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地来,又自然而然地去,他从未在书中留下“思念她”、“爱她”之类的恋爱心事,他们之间也不像言情小说里的感情纠葛那样九曲十八弯,这份感情就是他们的命运,他们如此好运。

五六分钟以后,我带着迫击炮排也登上观音山顶。日军已溃逃,狭窄的观音山顶空余几个散兵壕。壕中有一具满脸髭须,胸毛袒露的日本兵尸首。地上满是弹壳,山头左侧躺着赵排长,脚边即是敌人尸首。我略一回顾,见此时千山环翠,万籁俱寂,硝烟未散,残阳滴血。但忙又急速下山,继续追敌。

“略”,在古文中通常作“大致”解,这里说“略一回头”,应该是稍稍回头的意思,“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过去熟悉的面孔如今失去了表情,此时平如心里一定是难过的,但蓦然回首所看见的景象,祖国壮丽的山河,给予了赤子超脱而浪漫的抚慰。

姑妈从前在南城雇佣过的一个少年长工,我们年龄相若,那时他干完杂活,常在傍晚时分与我和弟弟、侄子、外甥等人在后堂厅里玩耍。后来他参加解放军,又当上了军官,这天找到陈家桥来与父亲姑妈等人叙旧。他气色不错,谈些部队里的事。我也去了,回到店里觉得心里闷闷的,一头倒在店堂后小房间里的床上便睡。美棠见状,便知我在想些什么,忙来我身边劝解,同我聊聊我们未来的生活。我渐渐缓过精神来,又觉得可以好好地过下去了。

这就是平如美棠的爱情,知道对方的情绪就像知道自己,仿佛两个人失去了界限,能够给予对方最温暖的治愈,胜过千言万语。

十二月底,又是一个清晨。我坐上人力车,脚下是大箱子。父亲、姨姐、美棠、三弟、弟媳等人都来门口相送。车子起了,就要走了。我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父亲一望,隐隐地感到这许是最后的一眼。等我再次回到故乡南昌,已经是五十八年以后的事了。那一眼回望,也真成为我与父亲之间最后的相望。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父母之于子女,是生而有之、总会失去,晚年想起他们,就像阔别已久的老朋友,并且不到黄泉不能相见,他们就像悲痛之后的力量,鼓舞我们一路前行。

美棠和我的计划是,我先把主要行李带去上海,落实好住处再把她和爱堂、幼棠接来。我们起初租住在山东南路上的寿康里,后来我在新永安路十八号花费七两金子订下了两间房。自此以后时间漫漶人往人来,孩子们在这里出生、成长、远行、归来、离开,美棠与我则在这个屋檐下度过了半个多世纪的岁月。

凝结主人半个世纪悲愁喜乐的住所,一如人生际遇般令人感慨。

美棠初病时,有时讲话前言不着后语,有时则显得不通情理,性情乖僻。我总以为那是老年人性格上的变化,不足为怪。直到有一天,她躺在床上对我说:“去拿把剪刀来,这被子太大了,我要把它剪小一点。”我方才大吃一惊:她是真的糊涂了。也是那一刹那,我心里觉得一种几十年分离也从未有过的孤独。
又一日,家中只有我与美棠两人。下午五时许,美棠忽然喊起了舒舒(孙女舒舒此时仍在上班)。我告诉她舒舒去上班了,她并不信,进而起身一间间屋子找去。找不到,她便坐在客厅沙发上,说我故意把舒舒藏了起来。我登时觉得,美棠恐怕永远也不可能恢复她的正常思维了。想到这里,我不由绝望至极,一面打电话把儿女们都叫回来,一面禁不住坐在地上痛哭。

对于老人来说,诀别不一定是生死,还有可能是“她是真的糊涂了”,虽然人还在,是不是原来的她已经难说了,这是不是要比生死诀别更令爱人痛苦呢?

三月十九日上午,我到医院去看美棠,韻鸿在旁。约十点,忽来了一群医护人员对她施行抢救。起初她的眼睛闭着,后来偶然睁开,看了一会儿,也许看见了人群后的我。我见她右眼眶渐渐变得湿润,缓缓淌下一滴眼泪挂在眼角。几秒钟后,她又合上眼睛不省人事,任凭人们摆布。
十一时许,我见她安静地睡了,便先回家休息。
下午三点,顺曾和韻鸿二人匆匆赶回家中,取了美棠的几件衣服,立即接了我回医院。四点多我踏进病房,她昏睡在床没有反应。我握住她的手觉得尚有余温,然后便渐渐转凉。
美棠走了,神情安详。儿女们初徘徊在门外不忍进病房,唯申曾一直侍奉在侧,告诉我准确的时间是四时二十三分。

从我们出生起,必将经历身边的亲人、朋友就渐渐老去、死去,最终是自己,看起来这是一件令人十足伤感的事,但是当一个人真的衰老,体会自然规律、生老病死,应该就能明白,生命是个礼物,人要开心地来、开心地走,一生无悔,此生无憾,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饶先生的叙事也总是这样一种豁达的状态,他久经沙场,看惯了生死,又会心疼小蚂蚁,体悟生命的美感,也许这就是人一生中最适宜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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