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学与佛教 道学与佛教 评价人数不足

【转】杨立华:记忆的位置

哲夫成城
至少对我个人而言,追忆不是怀念的唯一方式。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某个早春清冷的黄昏,或者刚从梦魇中惊醒的凌晨,记忆的残片袭来,渺茫得近乎无迹,却完整地笼罩了我。在那一刻,怀念是弥漫于周遭的气氛,稀薄却又铭心刻骨。
 
我知道对记忆中事件的追索,无法引我达至怀念的深处。如果注定无法写下源于至深的怀念的文字,我更愿意把一切留给那些属于自己的时刻。
 
于是,在时隔五年之后,我仍然只能以另一种方式面对一个过早离去的朋友、一个背影渐已模糊的追问者。
 
周晋给这世界留下的文字,只有薄薄的一册。在一个“命名太拥挤”的世界里,这也许算不得什么缺憾。如果我们注定了无法从“道丧千载、圣远言淹”的处境中挣扎出来,那么我们至少可以在思想的诚实中更多地选择沉默。让这世界少一些自是的声音,也许会增添些我们倾听那唯一的至寂之声的可能。我想这也一直是周晋的意思。所以,即使是这本遗著里,收入的文章也多与学校的课业有关。将周晋的书命名为《道学与佛教》,是陈来师的意见。一个克尽本分的青年学者,一本在学科分工中易于归类的著作,彼此相得。

《道学与佛教》出版近三年了。在我个人的书籍里,...
显示全文
至少对我个人而言,追忆不是怀念的唯一方式。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某个早春清冷的黄昏,或者刚从梦魇中惊醒的凌晨,记忆的残片袭来,渺茫得近乎无迹,却完整地笼罩了我。在那一刻,怀念是弥漫于周遭的气氛,稀薄却又铭心刻骨。
 
我知道对记忆中事件的追索,无法引我达至怀念的深处。如果注定无法写下源于至深的怀念的文字,我更愿意把一切留给那些属于自己的时刻。
 
于是,在时隔五年之后,我仍然只能以另一种方式面对一个过早离去的朋友、一个背影渐已模糊的追问者。
 
周晋给这世界留下的文字,只有薄薄的一册。在一个“命名太拥挤”的世界里,这也许算不得什么缺憾。如果我们注定了无法从“道丧千载、圣远言淹”的处境中挣扎出来,那么我们至少可以在思想的诚实中更多地选择沉默。让这世界少一些自是的声音,也许会增添些我们倾听那唯一的至寂之声的可能。我想这也一直是周晋的意思。所以,即使是这本遗著里,收入的文章也多与学校的课业有关。将周晋的书命名为《道学与佛教》,是陈来师的意见。一个克尽本分的青年学者,一本在学科分工中易于归类的著作,彼此相得。

《道学与佛教》出版近三年了。在我个人的书籍里,它始终有着特殊的地位。“书籍自有它们的命运”,本雅明在谈及书籍与收藏者遭遇时引用的这句拉丁格言,对于这本书似乎别具深意。周晋的遗稿在成书之前的样子,是我曾经亲历的。有一段时间,我常常面对着那些打印的文稿,陷入莫名的疑惑:我想不清一个乾健不息的生命与这些纸张的关联。生命里的那些激情越动的时刻一旦落在纸上,所有的差异似乎就被抹平了。于是,一个念头顽固地萦回于脑际:书写者用毕生的努力想写下属于自己的碑铭,可在林立的墓碑中间,他却发现自己写下的一切看上去竟也没有什么不同。我知道周晋一定不会赞同这悲观的想法,在内心深处持续的对话中,我可以听到他的责备。然而,我不敢放弃我愚直的念头,直到有一天我从面孔单一、整齐有序的书籍里看到了其中潜藏着的起伏。
 
周晋的书在我的书籍里游动着。我会时不时地把它从某个位置抽出,翻开来读上几页,或者只是在手边搁上一会儿,然后换一个地方放回去。我想给它找一个让我心安的位置。然而,在我的藏书里,它始终是一个旋涡,时时牵扯着我,不肯平息。于是,在我这里,这本归类明确的书反倒成了无法归类的。我常常回想这书中的文字,试图找寻其中拒绝归类的因素。我不愿仅从个人情感上来理解,尽管这是无可否认的。
   
    当我耐心地重读那些似乎早已熟悉的文字时,我开始讶异于那字里行间洋溢着的确信。这确信对我而言太过分明了,分明得有些眩目。面对着这样的文字,我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在暗夜里呆得过久的人,对于任何突如其来的光亮都会有出自本能的不适。在明了这确信的来源及其本性之前,我无法作出任何判断。我只能在阅读中沉潜下来,在倾听中寻找对话的可能。

《道学与佛教》的首尾两篇文章,分别是周晋的硕士论文以及未能完 成的博士论文的提纲,它们不仅框定了周晋的学术领域,而且也透露出他藉以衡度一切的信念和思想的来源。专业的学术分工所带来的研究领域的划分,的确有效地界定了他思考的范围。在一个专家与自由知识分子同样泛滥的时代里,真正难能可贵的恰是拒绝简单地成为其中的某一类人。周晋是专家型的学者吗?那为什么从他的文字中我总能读出那种真切的溢出呢?我当然也无法将他归入任何现有的自由知识分子的群类,很明显,在周晋的思考中,素位而行、不愿乎外,是其根本的学术品质。对我而言,如何理解他对学科分类的恪守,以及此种恪守与他思考中的溢出的关系;如何理解他对韦伯式客观知识的追求与他对根源性价值的确信之间的关系,是关键的。
 
透过那字里行间洋溢着的价值确信,我隐约地窥见了答案。在一个完整的人性早已缺席的时代里,影子般的个人存在成为唯一确定可靠的东西,而原本作为太阳的天理本身却成了可有可无的假设。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任何一种构想伟大的企图都有被视为过剩的权力意志的结果。从传媒造就的英雄那里找寻生存的意义和方向,在众人那里已经成了近乎唯一的可能了。肯认自己历史性的在世,将自己的生命视为一个悠远的理想和传统的回声,将自身视为道的可能的承载者,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是需要莫大勇气的。周晋自觉地接受了学科分工对他的限制,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放弃了思考的自由。藉由学科的限制将自己内在于一个伟大的传统,与溢出限界之外在思考中贯注自己的价值确信,这正是一体的两面。于是,我辨认出了周晋的文字中折射出的光线,以及那光线的至深的本质和根源。
 
    在记忆不肯降临的时刻,我无望地面对着眼前的这些文字。我找不到记忆的位置。在至深的怀念击中我之前(如从前的某个瞬间),我只能试着与他留下的文字对话,藉此追念一个远去的身影。


(此文写于2002年9月)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推荐道学与佛教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