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饮了无味,醅酒友人旁 ——《慈悲与玫瑰》编辑手记之二

简以宁

一、战斗中的友谊

编辑与作者,大多数是谐和的。双方都谦谦让让,或者一方强势,另一方全程听命。
但偶尔也有例外。

《慈悲与玫瑰》定稿前,云兄叫我提意见。先发你吧。你看一下。看完电话我,一会儿我正好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觉得还是要改一下……
于是,每篇文章都细品精读,因此而惠益不浅。一般看完后,无论多晚(一般不超过十二点),或多早(最早是在上班路上),都会及时与他交流读稿意见。包括收获的惊喜,意外的震撼,知识的扩宽,见识的增长……夸完了,便可以接着提大量着调和不着调的意见了。哈哈。
他或赞同并接受,立即增补删减;
或不以为然,不理不睬;
或愤怒反斥,并生出真气,差点崩盘。
但无论怎样,有一点他绝不松口,即,不能背着他不经他同意擅改他的文字。除了错别字,一个都不能改。吵翻也罢,不干也成,他极端坚持这一点。
若你改得很好,那是你的,我可不愿意掠人之美;若改得不如原意,岂不浪费精力。他说。
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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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斗中的友谊

编辑与作者,大多数是谐和的。双方都谦谦让让,或者一方强势,另一方全程听命。
但偶尔也有例外。

《慈悲与玫瑰》定稿前,云兄叫我提意见。先发你吧。你看一下。看完电话我,一会儿我正好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觉得还是要改一下……
于是,每篇文章都细品精读,因此而惠益不浅。一般看完后,无论多晚(一般不超过十二点),或多早(最早是在上班路上),都会及时与他交流读稿意见。包括收获的惊喜,意外的震撼,知识的扩宽,见识的增长……夸完了,便可以接着提大量着调和不着调的意见了。哈哈。
他或赞同并接受,立即增补删减;
或不以为然,不理不睬;
或愤怒反斥,并生出真气,差点崩盘。
但无论怎样,有一点他绝不松口,即,不能背着他不经他同意擅改他的文字。除了错别字,一个都不能改。吵翻也罢,不干也成,他极端坚持这一点。
若你改得很好,那是你的,我可不愿意掠人之美;若改得不如原意,岂不浪费精力。他说。
忍不住大笑。很是赞同此理。
之前便曾和同人们说过类似的话。标点符号都不能擅改,因为,有时候标点一改,整个意境和语气都有很大的改变,甚至与原文南辕北辙。

不擅自改或须在作者的授权下修改,似乎应该成为编辑与作者之间的工作通例。

说远一点。有些编辑,或者校对,不明作者文中深意,通读不够,或者知识储备、审美意趣、专业方向、经历和视野、见解和悟性等,与作者根本就在两个不同的星球上,对其文章前后关联下的反讽、隐语、暗寓,或结构性的闲笔,等,完全不明其意,不解其妙,只为了显示自己的工作量,在稿件上胡改乱改……除了浪费双方的精力和热情,对图书品质的提升毫无益处。

* 右派分子出山被捉

话说这天觉没睡醒,饭没吃饱(好象是没吃),微信响了。
他在微信里发来一篇好文,嘱补充进书稿。文章提供了几个标题备选。
你先选择吧,否则,我一强势,就将你的主观能动性都给剿灭了。他鼓励道。
半昏迷中得令,赶紧爬起来,就着黎明的微光囫囵读了一遍文章,又将几个标题捂到额头上温热温热,良久,自以为精髓入脑,忙不迭趁着眼睛没睁开,就将精髓从手机里传了过去。

扯。
真的呢。真感觉。就是觉得这个平实,意味长。另一个复式语言,用得多,会有矫饰感……是真心读者的真心意见。
可是我觉得那个好。我也是我自己的读者哦。哪儿用多了,仅此一处。
不在点上不在点上,我是指……另外,意象上……意境上……句式上……
我脑子快被你说炸了!……那这篇不用了吧。*¥&%¥#~+$—@?……
此时仍处于没睡醒的半昏迷状态中。故信口开河说,你真是……哎呀,你个……
你提意见没问题,但不能因为我没接受就说我……从来没有……第一次编辑……就这样吧……

那会儿有点呆,捅大娄子了尚不自知。
完全没想,直接按下两个数字,88。
只想接着睡一把。

1,*********
2,&&&&&&&&&&&
3,%%%%%%%%%%%%%
4,@@@@@@@@@@@@@@@@
……

睁开双眼,看到微信上他发的这一大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高章,一下子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认得这些蝌蚪文,懂得他们背后所表达的实际意义。知道问题严重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而起,彻彻底底,自昏昏然状态中吓醒过来。

赶紧的,拨了电话过去。这一通好说!
从屈原说到秦始皇(这哪跟哪啊,昏了头只胡乱找典),从伊拉斯谟说到克莱斯特(好歹这些人物都出现在茨威格笔下,既然请他写总序,讨论讨论也算在理),从歌德说到基辛格(据说思维跳跃度显示人的聪明程度),从以色列说到德国,从江西说到山西,从加缪说到雅斯贝尔斯,从卢梭说到奥勒留(开始委婉地绕到忏悔的层次了,但实际上,除了卢梭,另一个写《忏悔录》的是奥古斯汀,奥勒留写的是《沉思录》,但,此刻早已慌了神,只能逮着谁是谁)……

好说歹说。直说得唾沫没了星子。

又将前些天他制造的从达利及达利的女儿,到毕加索及毕加索风格的分歧争执搬出来,想以此扯平。
惶惶然如狂风怒卷下的叶子……

我都已经道过歉了……
日本鬼子杀了那么多中国人侵占中国那么久,说一句道歉就OK了吗!
日本鬼子好象还没给中国道过歉……

停顿了一下,他被气笑了。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信息来:

没事了,忙去了。

收到这个信息时,我的心脏血流已在体外循环了九十周。

以后当他再说要我对稿子提意见或写点什么以作发挥时,都吓得直哆嗦:发不挥,吓死了……

直到和他开始谈论正在编辑的周晓枫的新作《有如候鸟》,兴奋而急切地谈着晓枫文字的种种好时,这种紧张态才逐渐变缓。与他的关系,也因此重新恢复到活跃而正常的编者与写者之间既亲密有间又剑拔弩张的朋友兼对手状态。
  



* 自序 唯有你与自己共度一生

这篇长序一万五千字,诞生于图书即将下厂之前七天。
稿件真正到达之前,云兄每天喂催眠药。

序近8000字,11小节,今天发你。
好。
序12000字,太长了,明天中午改完发你。
谢谢。
调整了结构。早起还在改,差最后两节了。
辛苦了。
今天无论如何一定发你。
……

看了下发信时间,皆已近凌晨二点。知他为灵感和激情所制,不能止歇。便静静等候。

四天后的凌晨4:50分。微信上发了一张唱片,邝美云的《大悲咒》。
 


南摩惹纳达拉雅雅/南摩阿里雅佳纳/萨嘎拉贝勒佳纳/尤哈拉 佳雅 达他嘎达雅/阿啦哈帝 桑雅桑布达雅/纳摩萨噜哇 达他嘎提呗/阿啦哈帝 桑雅桑布提喂/南摩阿里雅阿哇噜格帝/秀哇啦雅 布地萨唾哇雅/玛哈萨唾哇雅/玛哈嘎噜尼加雅……

……我在大悲咒的清吟声中渐渐睡了过去。

第四天中午,发来一条信息:

终于改完了。去吃个饭。四时起,续撰长序,七时复睡。久违了飞翔的梦,双臂如翅舞动。盘桓于脑海的音乐竟是山歌好比春江水。

山歌好比春江水

唱山歌嘞,这边唱来那边和哦那边和。山歌好比春江水哎,不怕滩险弯又多。

歌声高亢,入云及天。吉他声紧锣密鼓,与这份嘹亮趋随相附,东奔西突,上天入地。

云兄说,书中其他稿件大都在图书馆写成,而序言,尤其是改稿之际,是在一个咖啡馆里。

边听《山歌好比春江水》,边模拟着这样一种写作的场境:咖啡馆里,众人喁喁,唯角落里一个人在电脑上挥臂如舞,耳里有乐,心中怀思。周围谁也不知这个陷身于柔软沙发中的人,正在历史的长河潜游,在未来的高域纵飞。只有当电脑装不下思维的激情时,他才站起身来,舒臂伸腿,与现实的空气接壤。

定稿发你邮箱了。

下午四点,收到信息。
一时竟生出幻象,如同波浪起时,繁花盛开,众神降临。

自序——唯有你与自己共度一生。十六个小节(定稿时为十八小节)。

 


后来特意嘱咐排版人员魏丹将自序做成单独的一页。她当时奋力反抗:我排了那么多书,从来没有这样做目录过。
哈哈,咱正是要做独特之书哩!

之前,云兄曾用“分水岭”来作自序的标题。
某天,他来电,询问对新发稿件的意见。正巧当时看《慈悲与玫瑰》稿件累了,跑去看了几集电视剧《我的前半生》,免不了长叹。人生的细节啊。便道,从最底真的意义上来说,人大约都是独自度过一生的吧。想想,虽然自由,未免孤凉。所以,尤其对你那篇“唯有你与自己共度一生”,刻骨铭心。
他说,既然这样,那就用“唯有你与自己共度一生”作自序的标题吧。

此刻,躺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邮箱,花整整三小时读完这篇万言长序。
玫瑰的隐喻。慈悲的本性。自私之德。公心之憾。善恶真假。是非明辨。历史,当下,未来。宽悯,憧憬,忧虑。

我仰天躺着,吮吸着我的水果,数着天上的流星。在这一分钟里,我觉得无比幸福。
       (——圣埃克絮佩里)


去电长贺。

就此,全书文稿终于收结。打开电脑,将序言校对完毕。预备明天做最后的审核后即办理下厂事宜。
几个月来,唯这天在半夜到来之前,成功酣然入眠。

仔细斟酌后,内文要再替换一篇,序言需要再加两小节。今天写好给你……

第二天一早,接到云兄来电。
惊得手机快要从手里掉到地上,人也几乎要昏倒之际,只听得电话那头一片喧嚷声中,他叫早餐的声音:“我要一屉小笼包子,一碗小米粥,一碟……”
……


* 新星工作团队

不得不说,新星出版社的工作团队,是我经历过的上十个单位里,执行力最强,也最为纯粹而敬业的。一项具体的工作任务出来后,十数人或数十人迅即协同行动,团结一体,往目标进军。绝不会有世俗小说里常见的暗流涌动、离心离德、面上高歌欢呼底下却使绊子下尖钩那样的一地鸡毛。

据说,新星的发行和品推以及印制人员等很少和客户及媒体喝大酒,吹大牛,全凭过硬的图书品质,仗剑走天涯。
不由得使你心生暖意,和敬意。

请云兄来京亲自审看纸样。瑞典轻型纸,柔韧度,手感及原木的清香,均极喜。
将来出书还用这种纸。他说。
图书封面虽然最终是由云兄自己绘作的,但之前有不同的设计师设计了几十个。
书稿排版。字体、行距、字距,都守着魏丹一个个极细致地调整,字的大小、长宽的比例,反复调试。章节页及目录的编排,线条的用法及长短,以及后期刘畅对图片的反复处理等,都力求达至最简且美,不容任何细节的疏忽。

王尔德说,得到即失去。
我却想说,付出即得到。

在与作者、同仁及他人的共事中,既付出大量时间、精力和智慧,更收获温情、友谊和能量。
这绝非权钱名利性等一切欲望之物所可以给人带来的幸福和快乐。



二、选择《思想国》微信公号读者留言的趣味原则

直抒胸臆,当然是一种有效的表达方式,不过,个人觉得,表达的最高境界,是虽未留痕,鸟儿却确曾飞过天空;是清风拂过,繁花盛开;是海不枯石不烂之际,敢于想象海枯石烂的结局;是天尊之女阿紫愿意化身晚霞飘散在悟空心里,使悟空的石心得以变成人心,从此具有了永不被战胜的人神魔的共性……

所以,粗略看过一些留言后(《思想国》公号的留言太多!实在看不过来,故看到的极为有限,只好抱歉那些未被看到的其他留言者),选了几条我认为见山是山、最懂表达禅意的,置于图书海报里“读者留言”一栏之首。

1, 那是个下雨天,闲谈中,一个朋友偶然间提到熊培云老师,不知为何,忽然有种莫名的温暖。
2, “任何井然有序的社会都会使激情昏然入眠。”感谢您无数次地重新帮我们点燃。有时候悲观也只是黑暗中的一支蜡烛。天热,转账请老师喝一杯冰咖啡,小小心意。
3, 有时我想着当时如果争取保研去南开,那指不定还能在图书馆碰见您,虽然我也讲不出碰见会有什么意义。

这三条的共同特点,都没有直接说我们爱您,可是个个都表达了深切的爱和敬意。且文辞朴实,却又意韵深长。第一条,只是提到一个人的名字,便温暖于心,这是怎样的至味呢。第二条直接转账请老师喝咖啡,怕是敬意盈胸得不知何以表达了。第三条,什么也不为,只为可能的遇见。这是怎样的神意?
其余多条,各有千秋。
好留言太多,大家尽可以去《思想国》微信公号里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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