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情,三人

六谷仙人
古龙的《大旗英雄传》1963年开始在公论报连载,1965年由台湾真善美出版社出版,这部作品洋洋洒洒80余万字,讲述了铁血大旗门的盛衰史和各色江湖儿女的恩怨情仇,故事恢弘大气,又触动真情,它标志了古龙武侠小说创作成熟期的到来。我将这个故事分成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起”,从第一章到第八章,故事从大旗门出场一直到铁中棠和水灵光离开死神宝窟。开场令人赞叹,“秋风肃杀,大地苍凉,漫天残霞中,一匹毛色如墨的乌骓健马,自西方狂奔而来。一条精赤着上身的彪形大汉,笔直地立在马鞍上,左掌握拳,右掌斜举着一杆紫缎大旗,在这无人的原野上,急遽地盘旋飞驰了一圈……”,这样的描写既有长河落日的悲凉又有孤单铁汉的西部风情,简直不像是中国传统武侠的风味,令人耳目一新。随后,大旗门和五福联盟的一众人等纷纷亮相,虽然目不暇给,却不显凌乱,因为始终有铁中棠和云铮这两根线彼此串联。大旗门和五福联盟的这次交手经过了硬闯、试探、反击、围剿、逃脱五个阶段,情节跌宕,故事曲折,特别铁中棠的仁义和智慧在这场战斗中展露无疑。而后笔锋一转,水灵光出现,这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一下子让我们激荡的内心重归平静,平静之后作者立刻借用死神宝窟引出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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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的《大旗英雄传》1963年开始在公论报连载,1965年由台湾真善美出版社出版,这部作品洋洋洒洒80余万字,讲述了铁血大旗门的盛衰史和各色江湖儿女的恩怨情仇,故事恢弘大气,又触动真情,它标志了古龙武侠小说创作成熟期的到来。我将这个故事分成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起”,从第一章到第八章,故事从大旗门出场一直到铁中棠和水灵光离开死神宝窟。开场令人赞叹,“秋风肃杀,大地苍凉,漫天残霞中,一匹毛色如墨的乌骓健马,自西方狂奔而来。一条精赤着上身的彪形大汉,笔直地立在马鞍上,左掌握拳,右掌斜举着一杆紫缎大旗,在这无人的原野上,急遽地盘旋飞驰了一圈……”,这样的描写既有长河落日的悲凉又有孤单铁汉的西部风情,简直不像是中国传统武侠的风味,令人耳目一新。随后,大旗门和五福联盟的一众人等纷纷亮相,虽然目不暇给,却不显凌乱,因为始终有铁中棠和云铮这两根线彼此串联。大旗门和五福联盟的这次交手经过了硬闯、试探、反击、围剿、逃脱五个阶段,情节跌宕,故事曲折,特别铁中棠的仁义和智慧在这场战斗中展露无疑。而后笔锋一转,水灵光出现,这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一下子让我们激荡的内心重归平静,平静之后作者立刻借用死神宝窟引出了大旗门的一段秘辛,马上又让人重燃激情,如此起伏抑扬的节奏深得武侠小说的神髓。
第二部分是“承”,从第九章到第十六章,讲述了铁中棠和云铮在洛阳珠宝会、九子鬼母、横江一窝蜂、铁匠村、小小少林寺的五段冒险经历。这一部分奠定了全书人物的感情基调,特别是铁中棠和水灵光、云铮和温黛黛两对璧人之间的情感在这一阶段经历了急遽的变化,迅速由相识走向相知。这一部分引出了很多江湖豪侠,有快意恩仇的海大少、有见利忘义的潘乘风、有亦正亦邪的九子鬼母、有一言九鼎的李洛阳、有一身傲骨的艾天蝠、销魂蚀骨的阴嫔、还有各怀心机的五福联盟……一场洛阳珠宝会,好似一幅《韩熙载夜宴图》,勾勒出了这些江湖群侠的众生相。九子鬼母的围攻让洛阳李家变成了孤岛,古龙着力描写了这种极限情况下各色人物的生理和心理状态,逼出了潜藏的人性和欲望,情义、恩仇、名利都在这一时间显得分外清晰。
第三部分是“转”,从第十七章到第三十二章,讲述了这个故事最吸引人的三段高潮。第一段高潮是铁中棠和水灵光在小小少林寺前的“情义天问”引出夜帝之子朱藻。朱藻的出场既香艳又脱俗,洒脱不羁、狂放率直的性格也让这个“麻衣人”显得够独特,而他的“仙女脱衣阵”更是十分有趣的设计;第二段高潮是朱藻仇人围攻朱藻居所,这里碧落赋中人开始陆续登场,风九幽、卓三娘的形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金庸《天龙八部》里面的四大恶人,不知道两者是否有相互借鉴的可能,因为两部作品的成书年代差不多。这里最神奇的是描写《嫁衣神功》,这种教人炼成高深武功后全部传给别人的武功设计实在是从所未闻,是金庸“北冥神功”的逆向版本;第三个高潮是夜帝和日后的出场,这直接决定了两位主角的最终命运走向。日后面前云铮投崖自尽,最后生死未卜,夜帝面前铁中棠得知大旗门真相,成为绝世高手,两个人的命运线至此走到尽头,因为结尾并没有对两个人的更多描写。
第三部分是“合”,从第三十三章到第四十二章,讲述了众豪侠在草原石洞惊心动魄的一战以及最终古庙里发现铁血大旗门的历史。这部分和前面的故事明显脱节,人物的行动十分不自然而且牵强。古龙为了拉高战斗的档次和危险系数,特意加入飨毒大师这个角色,其实我觉得很失败,因为首先飨毒大师不属于碧落赋中的人,这就像一个插班生,往往不受欢迎;其次毒这种东西描写好了很出彩,就像《神雕侠侣》里面的绝情花,但是跟故事如果不契合的话会显得很无聊,有趣的是本作也有绝情花,但是纯粹是作为毒药出现;再次是飨毒大师制作的“毒王”冷一枫虽然很厉害,但是太科幻,有点像剧毒丧尸,但是又不如“铁尸”梅超风一样有情感,纯粹作为武器的话就会显得无趣。最后古庙的情节本来十分期待,但是古龙就通过阴素的口简单交代了几句,内容更是了无新意,可以说本书的结局让我大失所望。
虽然《大旗英雄传》的故事不能说很完美,但是我在其中还是发现了一些惊喜,最重要的是我认为这部作品不同于古龙之前的作品,它完成了三个“情”的转变:
一是从“多情”到“专情”。我们看《大旗英雄传》之前的作品,主角往往并非杨过一般的痴情郎子,更多的是以展白、芮玮、辛捷等为代表的拥有“后宫团”的超级梦幻主角,他们往往少年英姿、丰神俊朗而且侠骨柔情,所以一路上总是有无数女子折腰,被实力圈粉,但是这样的人物往往给人感觉不真实,太梦幻就像是肥皂泡,一触就破,经不起推敲。而这部作品中两位主角,铁中棠和云铮则不同,一改之前的“淫靡”之风,都变得十分专情。铁中棠和水灵光的两心有灵犀,云铮和温黛黛的假情变真爱,分别从两种不同的方式诠释了同样一种“专情”的模式,特别是云铮和温黛黛的情感,经历了曲折的心理变化,从最初的完全欺骗到渐生情愫,从相互扶持到相濡以沫,从抛弃恩怨到生死相随,这种情感风暴的一步步迫近让人窒息,让人赞叹!之前《护花铃》中的南宫平和梅吟雪也有过这种痴恋,可惜昙花一现。
二是从“有请”到“无情”。打动人心的往往不是有情,而是无情。举个例子,小龙女十六年后和杨过重逢以及小龙女十六年前跳下断肠崖,哪个更加打动你?肯定是后者,因为前者是“有情”,它会让你欣慰、快乐、浑然忘我,但是后者是“无情”,它则会让你悲痛、痴迷、无法忘怀,就像是浔阳江头琵琶女的那一声断点,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刹那静止胜过了所有的美妙音符。但是这里的“无情”并不是绝情,而是一种带着无情的面具的深深的真情,就像水灵光发现铁中棠一直在意两人的亲缘关系后的离开一样,充满了无力的控诉和无尽的哀伤,看似放下了,其实放不下,而且心里的情感更加浓烈、更加深沉、更加痛苦。当年我在看《卡萨布兰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爱到最深是隐藏”。现在我还是笃信这句话,一种感情,当真的深沉浓烈到一定程度,那么它的表现就是风平浪静,你要知道,宁静的港口才能停泊下心灵的孤舟。
三是从“事情”到“人情”。古龙刚开始写武侠故事的时候,他很喜欢让情节看起来很热闹,因为大凡刚开始创作的人都会犯这个毛病,会认为事情越多,情感就会越复杂,故事也就会越好看——错!一根长长的毛线,并不是把它揉得越乱才越好看,而是要用一根针去牵引它,在白布上绣出玲珑漂亮的图案,这根线才会展现出自己的价格和美丽。所以我们会觉得古龙早期的作品不够好看,因为里面展现的只是事件的情感,而事件并不能带来任何情感共鸣;到了《大旗英雄传》古龙改变了,他懂得了去更多用力在人物情感上,于是我们看到铁中棠、云铮、水灵光、温黛黛、盛存孝、朱藻……他们的行为往往超脱了他们“应该做的事”,他们的情感驾驭了他们的行为,他们在“情”的支配下演绎出一幕幕动人心魄的悲欢离合,这是一种创作方式的升华,当你透过“事情”看到“人情”的时候,其实已经掌握了那把打动人心的钥匙。
关于人物,我只想说三个人——
铁中棠。这是我在古龙笔下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大侠,他的侠不是郭靖的“侠之大者”,也不是乔峰的“民族情义”,他的侠我认为是“情义两全”,“情”自然是指水灵光,当他以为水灵光是自己妹妹的时候他只能压抑自己的情感,他的侠情让他极力将她推给朱藻,但是当他得知两人并非血亲的时候,他的侠情又让他迸发出无穷潜力;“义”是超脱于门户之见这个“小我”,实现终结大旗门不幸宿命的“大我”。铁中棠的人生始终在朝着这两个方向努力,从未改变。这里有个人跟铁中棠很像,他就是盛存孝,两人虽然分属水火不容的两边,但是他们的心已跟知己一般,就像书中写道“盛存孝道:‘我只望这纠缠近百年的仇恨,能在我们这一代中化解,世世代代的流血争杀,能在我们这一代终止。’语声微顿,凄然一笑,接道:‘我虽无后,但却愿我们这一辈的后人,能从此平平安安地度过其一生,只因……只因我已得知终日生活在仇恨与争杀中,实是件再也痛苦不过的事,何况我深信大旗弟子中不乏侠义之辈,例如铁中棠……唉,他的想法就必然与我一样。’”这种虽然距离天涯,但是肝胆相照的英雄情怀不能不令人动容。我们说“人无完人”,但是古龙笔下的铁中棠其实是个“完侠”,他集合了智慧、侠义、俊朗等诸多优秀品质于一身,而且还有绝世武功,他几乎没有弱点,当云铮乱闯寒枫堡时他能巧妙化险为夷,当受制于人的时候他不惜曲意逢迎,当云铿面临五马分尸的时候他不但救了他还制定了长远的计划等等,铁中棠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一个大侠真正的行为准则,这种“完侠”形象虽然很少,但是古龙这次做到了。
温黛黛。这个《大旗英雄传》里变化最大的一个人物,她跟水灵光简直是两个极端。我们看,一出场她很无情“每当她抛弃一个短期的情郎后,她便会痛快地将自己身上洗上一遍,当她跃出浴池时,她便仿佛变成了一个新的人了!所有的罪恶与荒淫,仿佛已被温水洗去”;她很骄傲 “男人,男人,啐!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男人了,我叫你们往东,你们还敢往西么?”她极度重利,她曾对铁中棠说过“你不知道……唉,我若是得不到我一心想得的东西,不知有多么难受。”她还喜欢性虐待“温黛黛痛苦地呻吟着,她生平第一次被人虐待,但在这种被虐待的苦痛中,她却又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不可描摹的快感。她身子渐渐在铁中棠的手掌下蜷曲起来,颤抖起来……她轻轻地呻吟着,她渐渐分不出是痛苦抑或是快乐。”但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当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爱上了一个叫云铮的“傻小子”的时候,她的价值观彻底改变了,她的情感瞬间升华,她摒弃了自己的过去,脱胎换骨,跟那个淫荡的温黛黛彻底再见,她变成了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她甚至愿意为了云铮慷慨赴死,她的决心甚至感动了寒铁一样冰冷的云翼。这样的角色你在金庸的小说中绝难找到,因为金庸是个道德洁癖作家,他笔下的人物更加“纯情”。但是温黛黛偏偏不是,她是的人格维度十分丰富,她是处于风暴之中的女子,她的人生就像化茧成蝶的过程,经历了从至丑到至美的终极蜕变。
水灵光。在梅吟雪之后,我最喜欢的古龙女性角色就是水灵光,不是因为她的出淤泥而不染,而是因为她的执着。刚认识铁中棠的时候她懵懂无知,她脑中唯一想着的是“我整天站在这山石上,不知道上面的世界怎么样,我若是能上去看一看,死了我也不心伤。”当水灵光发现自己爱上铁中棠的时候,她很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执着“你活着我可以走,你若真的要死了,我却不能活了,自然要来陪着你。”而当两个人面临生死分离的时候,她甚至在高台上用这样“违心”的话语表达了自己的痴情“男儿本应重情义,情缠绵,梦缠绵,恩义自消竭,若是情义难兼顾,情为先?义为先?——人寿百年,镜花水月,红尘繁华,瞬即变迁,缠绵难久远,纵使高处不胜寒,也应胜人间!——人间难偿夙愿,天上却可相见,豆蔻红颜,瞬即白发,纵偿夙愿,也不值留恋,郎君切记住,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种歌声几乎可以令人心碎。水灵光的那句“我只愿做你的妻子,不愿做你的妹妹!”是否会让你想起小龙女?我觉得她的痴情和执着跟小龙女相比不遑多让,但是她和铁中棠之间却有着更大的鸿沟,是比“礼教”更恐怖的“血缘”(很长一段时间水灵光和铁中棠都认为两人是血亲兄妹关系),所以她的执着所遇到的内心道德说服的阻力更加的大,虽然古龙没有任何笔触描写水灵光的内心活动,但是从她一字一句之中,我还是能够强烈感觉到那种心被撕裂的感觉。小龙女只是不断在说“我愿意”,而水灵光却要很努力地说服自己的道德底线然后再说出“我想要”,在追求爱情的道路上,虽然水灵光的道路没有小龙女一样有过十六年的隔绝,但是她内心所受的煎熬其实一点也不少,这个女孩的执着让我感动常在。
最后再说下本作有趣的几个地方:
一是宝藏发现的时候。跟一般武侠故事(如《鹿鼎记》)里宝藏在最后被发现不同,铁中棠在故事一开始已经得到了大旗门的宝藏,而且由此很自然引出了洛阳珠宝会及之后的故事,也给铁中棠为斩断大旗门悲惨命运所做的努力提供了充足理由。
二是大旗门的设计。古龙说“铁血大旗门素有武林奇兵之称,天下各门各派,无不惧他三分,这不但为了他们武功自成一家,更为的是他们行踪飘忽,剽悍鸷猛”,但其实这个说法不准确,真正的大旗门让我联想到了斯巴达这个国家:崇尚武力,战时男子全部为兵,妇人地位等于没有,而且不问俗务。所以大旗门用古龙的另外一句话来说更贴切:“大旗门的历史,本就是以男子的鲜血与女子的眼泪写成的!”其实这样的门派根本不像是会在江湖中出现的,他更像是一个剽悍的部落或者军政制小国,一切只以赢得胜利为目标,从不考虑牺牲和感情,冷血得可怕。
三是夜帝和朱藻的形象。继武侠,儒侠外,古龙创造了一种侠客,叫做“情侠”,说白了其实就是风流侠,他们大多风流倜傥,武功绝世,而且身边总是莺飞燕舞,从不缺乏爱情,这类侠客以楚留香为代表,而朱藻和夜帝是我在古龙小说中第一次看到的“情侠”。他们生性风流,自由不羁,但是又重情重义、至情至性,朱藻甚至可以为了水灵光放弃一切,他们是真正的女性保护主义者,他们心中,女性的地位甚至高于自己,就像夜帝,即使得知困死在地牢里也没有迁怒众女,他与其说是个风流的帝王,不如说是一个爱护和喜欢女性的长者。所以我觉得“情侠”是个非常奇特的存在,他们是古龙小说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好了,说了那么多,只能证明我确实喜爱《大旗英雄传》这部作品,虽然它并不完美,但在我看来,它是古龙中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它里面有我无法忘记的人物,有打动我内心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它让我激情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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