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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今年3月2日,当我在读Henry Rogers的《文字系统》“闪米特辅音音素文字的发展”一节时候,看到那么一句话:

现存最早的希伯来《圣经》抄本是《死海古卷》(Dead Sea Scroll)的部分残卷,约出现在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前1世纪之间。

《死海古卷》(The Dead SeavScroll),整个名字馥郁着古老神秘的气息,又给人一种绝世宝藏的感觉,而其中的“死”字又无意中给人以恐怖的翳昧。记得上一次看到的那么帅的名字还是在读鲁迅文章的时候。当时鲁迅提到的是观堂和雪堂的《流沙坠简》。

一直以来我对《圣经》的认识都很浅薄,只在高中时在一本《圣经故事》中读过旧约和新约的部分篇章,。刚上大学的时候听过两节大概是可汗学院教授讲的圣经的公开课,那时大致了解到除了和合本圣经,还有希伯来圣经这一回事儿。另外就是大一时学英语,我想了一个有趣的学习法子,每天抄一章英文的旧约,不过最终连创世纪都未得抄完就考试了,之后也就淡忘了。然而我对于神秘感以及古老的东西确实毫无抵抗力,虽然不熟悉西方宗教,但是这也不妨碍我了解一下出土文献(广义的)。于是我立时百度了“死海古卷”,看了一些媒体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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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今年3月2日,当我在读Henry Rogers的《文字系统》“闪米特辅音音素文字的发展”一节时候,看到那么一句话:

现存最早的希伯来《圣经》抄本是《死海古卷》(Dead Sea Scroll)的部分残卷,约出现在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前1世纪之间。

《死海古卷》(The Dead SeavScroll),整个名字馥郁着古老神秘的气息,又给人一种绝世宝藏的感觉,而其中的“死”字又无意中给人以恐怖的翳昧。记得上一次看到的那么帅的名字还是在读鲁迅文章的时候。当时鲁迅提到的是观堂和雪堂的《流沙坠简》。

一直以来我对《圣经》的认识都很浅薄,只在高中时在一本《圣经故事》中读过旧约和新约的部分篇章,。刚上大学的时候听过两节大概是可汗学院教授讲的圣经的公开课,那时大致了解到除了和合本圣经,还有希伯来圣经这一回事儿。另外就是大一时学英语,我想了一个有趣的学习法子,每天抄一章英文的旧约,不过最终连创世纪都未得抄完就考试了,之后也就淡忘了。然而我对于神秘感以及古老的东西确实毫无抵抗力,虽然不熟悉西方宗教,但是这也不妨碍我了解一下出土文献(广义的)。于是我立时百度了“死海古卷”,看了一些媒体以及百科的介绍,对“死海古卷”算是有了初步的了解。当时我看到国内有关“死海古卷”的译介好像只有商务印书馆1999年出版的一本《死海古卷》。旧书难觅,我也就放下了深入了解“死海古卷”的愿想。

可巧今年5月24日,一个偶然的契机,大概是在查找利玛窦著述时,我在豆瓣上标记了《天主实义今注》一书,然后豆瓣就自动推荐了几本书,我看到了推荐的书里头有一本《今日死海古卷》,出版时间即为今年3月。其时我心中叹道:“噫!此天意乎?”当然,我个人是不相信神明的,然而还是很高兴在我想了解死海古卷的时候出版了这样一本书。不过本书要价八十八,价格委实有些贵了。于是直到下半年略有折扣,我才收入此书。自9月25日启读。是为缘起。

篇章安排

本书的一大优点就是优秀的谋篇布局。作者先在第一章介绍了整个考古发现的过程,然后在第二章罗列了各个手抄本,这两部分一方面有很自然的顺承关系,另外更重要的是,这两部分的内容提供了后面五章所需的材料,而由这两部分所导出的三四章关于昆兰群体的内容又使读者能很好地理解本书中读者最想知道的第五六章内容,即死海古卷与新旧约的关系。

这样的结构安排一方面降低了读者研读此书的门槛,使读者即使是小白也可以很流畅的阅读此书。另一方面,这样的结构直接得呈现出一副死海古卷研究的历史画卷,使读者如同和研究者们一道考究死海古卷,如同推理小说一般,而且使读者能带着更公允的眼光去看待第七章关于死海古卷的争议部分。我想如果作者把读者最想知道的篇章,即死海古卷和新旧圣经的关系这两个章节放在介绍的开始,那么对基督教认识不深的读者就会困惑于作者讲的《以诺一书》、《五十禧年书》这样的抄本,而且对“祭司”“义师”这类关键的信息视而不见。所以我觉得《今日死海古卷》的篇章设计非常成功。

材料与我的误解

在优秀的篇章布局之外,材料的准确也十分重要。作者范德凯本身参与了死海古卷及残片的考证,而且对于死海古卷的学术动态谙熟,对于死海古卷的研究文献也能如数家珍。本书虽然只是一本介绍性的书籍,但是权威性不减。

我在未读书前看过一些媒体对于死海古卷的介绍,媒体往往夸大了很多东西,导致读者对于死海古卷的了解的失真。譬如我原先以为死海古卷只出在一个洞窟中,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但是实际上死海古卷散落在十一个洞穴中,而且在洞穴附近的平原上有一些建筑的遗迹,而这些遗迹和洞穴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的媒体在介绍死海古卷时提到死海古卷与圣经的内容完全一致,然后感叹几千年的抄录没有改变圣经的内容,从而这些媒体得出圣经文本流传稳定而神圣这样的结论。总体来说,犹太文士们确实很细致得传抄了《圣经》文本,但是媒体所言的“完全一致”就有夸大之嫌了,如死海古卷中《撒母耳记上》第11章中就存在一段不见于传世圣经的文本,而很多的死海古卷文本也并非完全只和传世的玛索拉文本和七十子译本中的一种一致。按版本源流来讲,死海古卷应该算另外一个独立的分支。另外在媒体的宣传下,我们很容易混淆一些概念,媒体乐意把事情简单化,所以他们直接把死海古卷称为圣经,而本书中有这样一句话:

我们应当记住,把它们称为《圣经》的“经卷”是有误导性的,因为在第二圣殿时期,还没有我们现代意义上所指的“经卷”。文本写在卷子上,而卷子往往不会多于一部作品。

可见,直接把死海古卷视为圣经其实是不严谨的。

媒体最热衷的大概就是死海古卷的阴谋论了,大概阴谋是人民喜闻乐见的东西吧。因为文本整理过慢的一些问题,媒体总是疑心整理者对死海古卷有所保留,而保留的那部分会有着惊天的秘密。譬如死海古卷中“战争规章”的一些残片,里面有所谓的“被扎的弥赛亚”文本,这使阴谋论达到高潮。然而事实上现实总是没有谣言那样戏剧,如果把这部分残片放在整个死海古卷的环境里看,其内容与一些卷子中对弥赛亚们的预言非常一致,而那些卷子早已广为人知。所以阴谋论就显得过于“娱乐”了。

除了上面几点媒体的误解,我还发现一个年代的问题。如缘起中提到的,我是在读《文字系统》的时候看到有死海古卷,而《文字系统》对死海古卷的年代是那么介绍的:

现存最早的希伯来《圣经》抄本是《死海古卷》的部分残卷,约出现在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前1世纪之间。

而本书中介绍了如古文字学、碳14以及古钱币等方法来确认死海古卷的年代,书上罗列了一些表,其中文本名为5/6 Hev 19、5/6 Hev 21等文本的年代都是在公元以后,我想《文字系统》一书中对死海古卷的年代认识应该是有错误的。

与其他文献的比较

在了解了一些死海古卷的内容后,我惊异于它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些文献的相似性。这使我脑子里大概构建出了一幅古文献沿革的画卷。比如佛教在最初的时候,有很有名的三次佛经结集,大概因为最初的各种佛经都是口耳相传的,到了一定时期各派之间对经典的记忆就会有偏差,所以各个教派要举行结集,来讨论正确的佛经到底是怎么样的。第三次结集发生在阿育王时期,而这次结集应该形成了一种原始佛典,我们还知道这些佛典被称为三藏,即律藏、经藏和论藏。如文章前面提到的,死海古卷时代的卷子也是一份份独立的文本,而有人认为圣经正典,是在所谓的“亚穆尼亚会议”上确定下来的。而我们从死海古卷可以知道,经卷文本除了圣经所有的那一些,还有外典和伪典,像《五十禧年书》这样的伪典,却是一些基督教团体的正典,比如埃塞俄比亚的阿比西尼亚教会就是这样的,他们高度重视这卷书。另外《圣经》中有分《律法书》、《先知书》、《文集书》的习惯,这样的分类在死海古卷的一些记录里也有所体现,这一点和佛教的三藏分类未免太相似了,不知道比较宗教学对此有没有什么研究。除了佛教文献和基督教文献之外,我还想拿中国的古文献做一个比较,大家知道《论语》一书并非孔子所写,而是孔子弟子在其死后所集,这个结集也并不是确定的,在汉代,论语就有好些版本,流传的有《齐论语》《鲁论语》,而汉武帝的时候“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引自《汉书 艺文志》)”,这个论语被称为《古论语》或者《孔壁论语》,各种论语之间的篇章也是有差别的,《齐论语》多《问王》、《知道》,而《古论语》有两篇《子张》,一直到西汉末的时候,安昌侯张禹改订论语,才形成一种二十篇的《张侯论》,这就是现在传世的论语。我们知道,前些年海昏侯刘贺的墓里就出土了《论语 知道篇》,而早年的定州简论语也和现在的论语并非同源。从出土文献和传世记载来看,论语应该也是早期混乱,中期定型,后期不动。是否早期混乱,到某一时间定型,定型之后就铁打不动,这才是世界上各种典籍相似的流变模式。而不是传统认为的典籍文本随着时间线性改变。这是我比较各种文献之后的一个想法。

除了对版本流变的一些看法,我对传世文献与考古发现的一致性又有了更深的认识。阅读本书的读者应该会发现,学者们确定死海古卷的使用人群多次参考了一种传世文献,即约瑟夫的《犹太古史》,我想如果没有约瑟夫的记载,我们很难了解古犹太教里三个重要的群体,即“法利赛人”、“撒都该人”和“爱色尼人”,而据研究,死海古卷的拥有者,很可能就是其中的“爱色尼人”。在现代,我们对于传世文献的信任度下降了很多,有时候我们总认为传世文献里的很多东西只是一些传说。但是考古发掘使我们对传世文献的真实性有了更深入的思考,比从前我们认为荷马史诗多是传说,而上个世纪,著名的特洛伊考古遗址被发掘,在06年的时候,考古学家在希腊南部萨拉米斯岛挖掘出了埃杰克斯宫殿,10年的时候考古学家又在伊萨卡岛发现了一座公元前8世纪的宫殿遗址。这些遗址和文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中国,这样的例子也不计其数,比如今年中国内蒙古大学就在蒙古境内杭爱山发现了班固所书的《封燕然山铭》,与传世文献匹配上了。死海古卷中的一些卷子与和合本《圣经》的大部分一致又何尝不是如此。有时候传世文献里很小的一句话一个词,也许就是一个大的线索。所以说我们对于传世文献的态度,应该有所更正,用更严肃严谨的眼光来看待传世文献,不把它当成虚无,当然也不能把它奉为圭臬。

对于圣经与基督教的一些新知

其实在阅读完本书之后,我觉得死海古卷更多是和犹太教有关系。不过死海古卷确定也给我们了解原始的基督教提供了一些线索。首先死海古卷使我们对基督教的原创性有了更深的认识。原先我们应该觉得基督教的原创性是很强的,很多仪式和思想都是早期基督教自己的想法,但是死海古卷中出现了很多和早期基督教平行的特征,这让我们不得不认识到,“”基督教在很多方面都是从犹太教衍生出来的,而且在塑造自身和塑造教义的时候,借用了很多犹太教的遗产”。应该说这样的解释更符合材料,而死海古卷附会于新约的解释就显得偏颇了。另外死海古卷让我对基督使用的语言有了了解,以往我以为基督应该用的是希伯来语,不过如死海古卷中有大量阿拉姆语,基督所使用的应该也是这种阿拉姆的地方话,这一点倒又和佛教类似了,我们平时讲梵语的佛典,但是其实佛陀当年应该使用的是他的家乡话摩揭陀语。

死海古卷中关于原罪的一些东西也让人耳目一新。如我以前对基督教的一些简单的了解,原罪应该是在亚当夏娃那个时候种下的,但是死海古卷中爱色尼人却有不太一样的看法。书中说道:

在昆兰文本中,我们看到了邪恶在人类的生命中顽梗地存在着。如果我们要解释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就应当诉诸“堕落天使”的故事(参见《创世纪6:1-4》)。以诺文献对这个故事的表述最广为人知。当天使堕入迷途并使人的女子怀孕之后,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巨人——就将超乎人类的邪恶原始引入了人类社会。在昆兰思想中,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某些形式的“天使神话”(或“守望者神话”)预设了罪恶早已在天上存在着,但并没有解释它的起源。

可惜作者没有展开得讲这个部分,不然应该有很精彩的对于原罪概念演变的研究。

琐语

本书的翻译里有一点挺有意思,就是把死海古卷那些文本的内容风格翻得和和合本圣经很像。不过编校应该有一些小错误(还有繁体字乱入)。另外如果想了解死海古卷的人除了可以参考书中的书目之外,还可以参考以色列博物馆和谷歌合作的一个在线死海古卷文本,链接于下:

http://dss.collections.imj.org.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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