贻我彤管

反骨

洛阳下大雨。原定去石窟的行程,怕是要推迟了。 昨晚与你打完电话,准备睡觉,对面合住的男生便开始兴高采烈聊异地风俗,声音很大,热闹中更显此地静寂。我知道,你我,现时都处于虚弱的状态,身体的机能无法控制,稍不注意就跌进情绪的谷底。所以,切记:走路、吃饭,其余的暂且放下。 洛阳还是让我亲近。但凡历史上的古都,再怎样发展、历经多少年,都仍残留旧时的余貌。与荆州类似,洛河将洛阳分成新旧的两块。我住在老城这边,处处是九十年代的风俗。那些细窄的胡同,从城市的平面凹陷下去(洛阳的石板路也这样的坑坑洼洼),废墟、颓僻的木梁、杂草将任何可能的地方都覆盖了。我听着老妇人蹲在龙头边冲洗碗筷,仿佛时间的溪流也迢迢穿过二十年赶来:年轻的男人带着小孩,蹲在红砖房的墙角抽烟,脚下是狗尾巴草,脏兮兮的;而褪了色的“囍”字剪花,反而映照出无数色彩.......北方的空气,将尘土的味道不知道放大了多少倍。 这里的繁荣也是上世纪的。西边的阳光尚留一点余温,油炸豆腐、海鲜烧烤、水席的摊铺就沿街摆开,那种简易的霓虹灯牌,摊主上下翻飞的巧手,还有杂乱、蛮横、排山倒海的油烟气,我想,不多说你也能明白。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间,举单单一只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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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下大雨。原定去石窟的行程,怕是要推迟了。 昨晚与你打完电话,准备睡觉,对面合住的男生便开始兴高采烈聊异地风俗,声音很大,热闹中更显此地静寂。我知道,你我,现时都处于虚弱的状态,身体的机能无法控制,稍不注意就跌进情绪的谷底。所以,切记:走路、吃饭,其余的暂且放下。 洛阳还是让我亲近。但凡历史上的古都,再怎样发展、历经多少年,都仍残留旧时的余貌。与荆州类似,洛河将洛阳分成新旧的两块。我住在老城这边,处处是九十年代的风俗。那些细窄的胡同,从城市的平面凹陷下去(洛阳的石板路也这样的坑坑洼洼),废墟、颓僻的木梁、杂草将任何可能的地方都覆盖了。我听着老妇人蹲在龙头边冲洗碗筷,仿佛时间的溪流也迢迢穿过二十年赶来:年轻的男人带着小孩,蹲在红砖房的墙角抽烟,脚下是狗尾巴草,脏兮兮的;而褪了色的“囍”字剪花,反而映照出无数色彩.......北方的空气,将尘土的味道不知道放大了多少倍。 这里的繁荣也是上世纪的。西边的阳光尚留一点余温,油炸豆腐、海鲜烧烤、水席的摊铺就沿街摆开,那种简易的霓虹灯牌,摊主上下翻飞的巧手,还有杂乱、蛮横、排山倒海的油烟气,我想,不多说你也能明白。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间,举单单一只小碗(一点难得的灯油),我这样讨厌拥挤的人,也感到舒适惬意。虽然食物不过是粗暴的咸与辣。 昨天我到白马寺,人多,烫着细卷的北方妇女,或是横肉的大老板,排着队叩头。他们一个个叩过去,那些神神鬼鬼,也排着队等他们了。此中原名刹,里外满是皇族的贵气,被盘旋在佛陀上空的金龙、层叠的悬柱,被古往今来、大是大非牵扯着,离新世纪总是一墙之隔(你知道,现代人是不理会什么大是大非的)。你在苍山,跟山神在一起,说时时有忘我的感受。而我沉浸在一种短暂的、有关过去的幻觉当中——仿佛消逝的事物重新回来,仿佛可以永远这样走着——这是“还乡”,是渴望与求之不得,此凡俗的体会,其实与西方式的超验、宗教没有关系。如果时间能留在此一片刻——不想身前身后事,满心满意只是下一个新鲜的地名——便同样是“忘我”,可以分一杯“自由”之羹。可是为什么,我蹲坐在脏兮兮的汽车旅馆,“此刻”却仿佛窗外大雨,铸成一所金丝的牢笼,除了写信给你,我哪儿也去不了? 寺院深处有一间幽闲的茶社,由旧寺改造,名“止语”,藤蔓已完全覆盖。茶水自助,你若是不懂,会有年轻的僧人帮你取碗、倒茶,他们的笑容缠夹在树影中间,温淡可亲,却隔了一条河水......我已开始想念打在剥落墙面上的晦暗的灯光,而一片荒芜中间,笔法讲究、装裱精细的观音像和山水画兀自漂浮,青灰的墙壁似涟漪重重——静极。 这次来,我读吴兴华给宋淇的书信。一则是课程的需要,二来......我也要凑近了看看,你所说过蜘蛛与蛛网的比喻。此牵系与别处当然大不同。在老城区,我望着银发的老妇人,着廉价花布衫,坐在巷子口择豆角。她有家庭,为丈夫儿女操持过,又要为他们耐住晚年的寂寞。我知道这样的想象是充分审美化了的。像《一一》里面的小男孩,我只敢绕到她身后拍一张——背影:天知道我多么向往为责任牵系的生活! 缺少实在的责任,恐怕是现在许多问题的根由。那位陌生女孩在你手机上留下的告别短信,我此刻想到,再次感叹是多么有力的几行。我宁愿获得那样的几行,宁愿听小吃摊主、老人家、旅馆的老板拉家常,也不想回到虚弱、封闭、自哀自怜的语调中间——任何痛苦都不该被否认,可唯有互相理解、帮助,建立心灵间强烈的联系,才能从痛苦中唤取健康的元素。 诗照样写不出,想写,可是情绪没有平复,也无法摆脱精密物件的诱惑(我想祛除那些萦绕在小玩意儿上的感伤气味,终不能够)。在齐云塔,慈目的中年尼姑着灰衫,买来晚餐的菜蔬。大尾笤帚扫过地面,发出“刷刷”的声音.......日影沉沉,有鸡冠花夺人眼目——你随处走,便能看见艳红的,在僧人住处的墙角,或者花园的最隐秘处,一丛丛,宛若弗朗门戈的裙尾,向上翻涌,一刻也不停歇。这些飘飘荡荡之物,无来由地从枝头涌出,无来由,分散在时间的各处,高擎极微弱的火焰,仿佛除此以外一无所有。于是,枯槁的心也抖将着燃烧起来。我想到,人与人的相聚、分离,不也在昏暗间,如此艰难地行进吗?他们闪闪烁烁,求救般捕捉彼此光与热的讯息,然而完全的亲近,时空上终究难得——近于不可能。 我一个人走得累了,趿拉个脚随意晃,便盼望什么时候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儿......来日方长,此刻,切记:走路、吃饭,其余的暂且放下。 17.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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