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质是作者的心魔。罗伯特,你真的了解“禅”吗?

不系舟
看完《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很想问一句打四星五星的各位都读到底了吗?

先摘录两段作者对此书和其理论的自我定位- “伟大书籍”和“全新的真理”:
“他别有企图,所以他要找的资料都是对自己有帮助的,以及如何击倒对方的方法。他对其他人所著的伟大书籍不感兴趣。他之所以在这里,只是他想要写出一本属于他自己的伟大书籍。”
“除了谈到良质的时候之外,对他而言,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全新的真理将要产生了。这真理足以粉碎许多学说,而让世界大为震撼。不管世界喜不喜欢它,都必须接受它。”
这里的“他”,就是斐德洛,其实就是作者的另一个自我,发病前的罗伯特。

应该说上半本游记穿插着哲学小火花并偶尔伴之以些微神秘色彩的风格还是很吸引人的。许多观点我可以接受,比如关于哲学、科学和艺术的比较,真理和时间,狂热和信心,东方和西方宗教,自我的爬山和无私的爬山,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所引发的价值观混乱等,有些甚至可以称得上新颖和引人思考的。就在作者用实验的方法抛出'良质'的概念并让学生自我体会良质的'不可言喻'性时,我还击节赞叹了一下这个方法的巧妙。

可“良质”这个概念一旦被抛出便风云变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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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很想问一句打四星五星的各位都读到底了吗?

先摘录两段作者对此书和其理论的自我定位- “伟大书籍”和“全新的真理”:
“他别有企图,所以他要找的资料都是对自己有帮助的,以及如何击倒对方的方法。他对其他人所著的伟大书籍不感兴趣。他之所以在这里,只是他想要写出一本属于他自己的伟大书籍。”
“除了谈到良质的时候之外,对他而言,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全新的真理将要产生了。这真理足以粉碎许多学说,而让世界大为震撼。不管世界喜不喜欢它,都必须接受它。”
这里的“他”,就是斐德洛,其实就是作者的另一个自我,发病前的罗伯特。

应该说上半本游记穿插着哲学小火花并偶尔伴之以些微神秘色彩的风格还是很吸引人的。许多观点我可以接受,比如关于哲学、科学和艺术的比较,真理和时间,狂热和信心,东方和西方宗教,自我的爬山和无私的爬山,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所引发的价值观混乱等,有些甚至可以称得上新颖和引人思考的。就在作者用实验的方法抛出'良质'的概念并让学生自我体会良质的'不可言喻'性时,我还击节赞叹了一下这个方法的巧妙。

可“良质”这个概念一旦被抛出便风云变色了。一开始作者还似乎只是缠绵其中,摒弃了二元论,认为这个世界是由心、物和一个存在于二者之间、既是客观存在也是主观感受的所谓“良质”所组成的,打算为其建立一套更广泛的涵盖一切的宏大哲学体系。这个想法还挺有趣的,我欣欣然准备继续追随。

可渐渐的,作者开始摧枯拉朽,“良质”象万灵药一样被用于架构一座座连接了古典和浪漫,主观和客观,唯心与唯物,过去与未来,意识与真实,东方与西方,甚至是宗教、艺术和科学的桥梁。“禅”也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 作者祭出了《道德经》并且宣布“良质”就是“道” – 不枉我读到现在。作者雄心勃勃地将良质的外延扩展至天地万物,大至宇宙洪荒,小至微观量子,同时渗透到各种世俗世界的细枝末节生活点滴,包括艺术,审美,生活方式,对待科技的态度。我几乎可以看见作者化身小精灵拿着魔法棒飞来飞去,伴着“叮”的一声点石成金的画面。好吧,“道”的确无所不在。。。

可看着看着我开始逐渐失去耐心了,私以为把“良质”作为万金油到处贴标签的论证方式反而降低了它的可接受性,让人无所适从。纵观几段关于《道德经》的陈述,我觉得作者之所以认为“良质”就是“道”,其实是因为《道德经》里“道可道非常道”之类的描述,由于作者也同样觉得“良质“符合”大道不言”,”不可说”的感觉,于是《道德经》便在书中有了一席之地被拿来一用,除了花三五句提了一下打坐之类的修行手法,更深入的论述就欠奉了。作者在和“道”通感了一把后马上淡出一笔,又开始提出“良质就是佛”。此时,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呜呼,会不会把东西方的的满天神佛都逐个烙上“良质“的印记呀?

对“佛”同样还是浅尝辄止,作者又开始讨论欧几里得几何和黎曼几何,看来作者比我想象的胃口还大,数学也是即将被攻陷的桥头堡之一。不出所料,几何学的优雅所引发的对和谐的感慨也被定义成了“良质”。好吧,“道”的确是万物和谐运行的天理,这点我同意,可看了半天,作者谈完“数学之美"并没想起要点一下题,重回“禅”的主旨作深入讨论,而是立刻马不停蹄地重复着一次又一次伟大的贴标签行动,短暂地休养生息一阵又启程去博览群书寻求下一个猎物。于是,良质是道,良质是佛,良质是和谐,良质是关心,良质是科学的实体,是艺术的目标,希腊原文的“卓越”,印度教的“惟一”。。。

总之,作者看到的所有流派和理论都被纳入了这个“心,物,良质”三位一体的架构中,连修修补补都懒得做,只需几行字几个段落就被连头带脚随便一裹粗暴地强行塞入了作者构筑的体系。正如前面所摘抄的作者对自己治学态度的描述:他“要找的资料都是对自己有帮助的”,我毫不怀疑“他对其他人所著的伟大书籍不感兴趣”,因为没有一个理论得到深入探讨,读他们就是为了寻找素材,抓出某个合适的片段来支持自己的理论,因为他只关心“一本属于他自己的伟大书籍”。可以想象,作者读到《道德经》开头几行时的狂喜,至于有没有一字一句用心体会其主旨,看看作者自己的陈述、整本书的论述方式,以及他表现出的看似追求“内心平静”实则与道家和禅宗精神完全背道而驰的狂热偏执,应该就不言而喻了吧。这就是作者浮夸自大的治学态度,我为“禅”、“道”和其他被借来一用,用完就扔的书中提到的人物书籍典故理论一大哭。

看来看去,作者的“良质”的确和“道”在精神上有相通之处,但阐述方式实在不敢恭维,“道”之所以吸引我,是因为它的“不言”,它给予人的广博思考空间 - “我就在那里,想了解我可以试试来找?”的那种超脱。如果“道”也如此不遗余力地在我耳边密不透风地推销自己,漫天神佛古今中外哲学宗教艺术科学伦理道德都被请来三言两语贴完标签就立马转场的话,我可能早被推得远远的了。

咱没有受过专业的哲学训练,修为也有限,问题是为什么我眼中古老东方空灵飘逸的禅意在作者受过严格西方哲学思维训练的笔下被分解得机械空洞支离破碎?字里行间透出的骨子里狂热的“执着”与“禅”的精神完全是南辕北辙的?忽然找回了曾经的大学课堂上老师死气沉沉地讲述费尔巴哈的记忆,枯燥晦涩到从此我对哲学敬而远之,直到看了《苏菲的世界》才发现哲学其实蛮可爱可亲的。作者对良质的解构过程对我这种还在哲学入门水平的爱好者来说,就是扼杀,就是恐吓。作者口中的“良质”此时一点儿都不可爱,简直就是作者的心魔,完全有悖于“禅”让人“放下”的主旨。

看到最后我的理解是,从旅行野营到对摩托车无微不至的维护(“关心”),到所谓“被卡住”的感觉,到给出“内心的宁静”的解决之道等,都是作者尝试着从偏执的思维方式中解脱出来的各种努力。他写下的许多“箴言”其实也都是自勉之语(或者是治疗过程中心理医生给予作者的建议也被“拿来主义”了?)。试摘抄几段:
“如果你的价值观僵化了,你所能做的就是放慢脚步 --不论你愿不愿意,你必然会慢下来--但是你要做的是刻意放慢脚步,然后重新检视过去你认为重要的事物是否仍然重要” - 于是作者开始长途骑行,开始垂钓。
猴子和椰子的故事中:“如果它把手松开,它就自由了。” - 原来作者很明白纠结沉迷于某个理念无法自拔,心灵是永远不得自由的。
“如果你自视甚高,那么你观察新事物的能力就会降低。你的自我会让你远离良质的真实。如果你把事情搞砸了,你很可能不愿意承认。如果你被蒙蔽,自以为表现得很好,你很可能会相信你 确实表现得很好。” - 作者也充分意识到“自视甚高”“自我太强”会导致判断偏差。
“要想打破这种恶性循环,我想你应该把自己的焦虑写下来,然后参考各种书报杂志。因为你有焦虑为动力,所以会很努力地研究。你愈研究就会愈平静。” - 于是撰写此书成了作者摆脱偏执心魔的治疗手段之一。

然而继续读到芝加哥大学的一段回忆时,我惊讶地发现作者实际上从没为自己态度上的倨傲偏执和攻击性性格做过任何自省,他压根都没找到所谓的“内心的宁静”,否则怎么会用那么高高在上的态度、轻蔑的口吻来描述曾经发生在芝大的人和事呢?这种随时准备挑战别人的心态被作者视作理所当然而沾沾自喜,无怪乎他总是将自己置身于一种若有若无的敌意中,从而陷入一种频繁对周遭恶意揣度的恶性循环,这可能是作者当初发病的诱因。

这种常常以“智者”自居的态度在此书临近结尾的部分几乎无处不在。

“他不知道攻击究竟从何而来,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活着的智者,只有死去的智者。”呵呵,原来在作者眼里,主席作为哲学导师只会在故纸堆里膜拜那些古希腊“死去的智者”,可不幸在现实中却碰上了作者这么一位“活着的智者”才走了麦城!这令我深深同情他班上那些“因为惊慌过度而不知所措”的学生。抱歉,我的确不是个勇于挑战权威的人,但作为旁观者,还是分得清是善意的争论还是不善的挑衅的。作者捍卫自己的话语权的勇气无可厚非,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排他性和优越感真有点儿让我生气了。不过话说回来,作者倒也坦率,连读书预习就是为了第二天课堂上攻击教授都毫不讳言。

应该说这本书文笔不错,讨论哲学的同时还能描述一下湖光山色,让我享受片刻的宁静,可一旦作者从自然风光说回到“良质”,立马变成了打了鸡血的斗士,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哈哈,仅限字面意思,如果是禅机的话,那倒是恭喜作者终于解脱了)。可想而知,坐在他的课堂上该有多大的压力,简直象进了传销组织,我也会被这种高强度安利吓到的。我同情作者由于执着于学术导致精神崩溃,其中一部分原因可以归结于来自社会的敌意,但始作俑者又是谁呢?

在作者相信能够超越亚里士多德,让全世界都为之震撼的“伟大书籍”和“全新真理”面前(见本文开头的摘引),恕我才疏学浅有眼不识泰山。不排除其理论会像相对论一样在遭遇了“没人懂””(不是其理论本身,而是作者自认的高度和地位,更何况这个概念本身也并不见得是作者首创)的一段冷落后终于得到认可,被后世供奉在世界哲学的最高级殿堂。但目前为止,在它成为一个包容古今中外所有宗教哲学观点的“大一统”终极理论以前,我只能把它当成众多哲学观念中的一股涓涓细流,有其明澈可爱的一面,但绝不是能海纳百川的汪洋。可能天才都是孤独的,凡夫俗子如俺就不想太超越自我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我就是斐德洛,我就是他,他们因为我说实话而想把我给毁了。” - 这就是作者在整个旅途即将结束时回忆当初发病经历的总结,没有自省只有偏执怨恨甚至可以说是恶意揣度。

这本书陪我走完了从最初的好奇,到共鸣,乃至迷惑,转而惊诧,直到愤怒,最后厌恶的心路历程,是我少有的心生厌恶却坚持看完的书,也是奇葩。可能我一直幻想最后作者能自我救赎,可惜没有。

罗伯特,你真的了解“禅”吗?六祖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您却是“满脑皆良质,躲都躲不开”。“应无所住”,放下你的心魔吧。或者此书出版后的反响已足够让作者找到了心理平衡,不再纠结于这个“心,物,良质”三位一体的架构是否包容万有了,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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