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铠甲和他的自行车

叠叠

在七十年代柏林的女权运动高潮中,女权主义者提出过一个著名的口号,叫:一个女人不需要男人,就像一条鱼不需要自行车一样。到了九十年代,柏林的一家女子婚姻介绍所的名字,叫做:鱼在找她的自行车。

自行车的故事我不懂。但是鱼的每一瓣鳞片,都无比清晰甚至刺眼,尤其在陈丹燕那如发丝一般细腻敏感的笔下。每个年轻的女孩都富于幻想,每尾鱼儿都会游泳。她们热爱做梦,甚至她们理应做梦。但每个姑娘都会长大,美人鱼也终将上岸,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子。曾经的海底世界,曾经发光的鳞片 ,都去哪儿了呢?

还有呀,我并不曾把这本书看做是鱼儿与它的自行车的故事。因为,不只是鱼儿如此,每一个男孩儿不也曾经都是身披铠甲的钢铁侠吗?崭新的,发亮的,散发出令人青筋躁动的机械味道。英文老师不是吗?他也是会低沉忧郁地讲述那么青鸟的故事呀。韩松不是吗?他也是曾经的天之骄子,还曾那样热爱着一个姑娘,更曾期待着一份浪漫,期待着一份纯真。他们,和她们,和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曾是一样的。

后来呢,美人鱼去了油腻腻的厨房间,盔甲变成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鱼和它的自行车》让我看到了很多东西。逝去的,现存的,未来的;幻想的,理...

显示全文

在七十年代柏林的女权运动高潮中,女权主义者提出过一个著名的口号,叫:一个女人不需要男人,就像一条鱼不需要自行车一样。到了九十年代,柏林的一家女子婚姻介绍所的名字,叫做:鱼在找她的自行车。

自行车的故事我不懂。但是鱼的每一瓣鳞片,都无比清晰甚至刺眼,尤其在陈丹燕那如发丝一般细腻敏感的笔下。每个年轻的女孩都富于幻想,每尾鱼儿都会游泳。她们热爱做梦,甚至她们理应做梦。但每个姑娘都会长大,美人鱼也终将上岸,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子。曾经的海底世界,曾经发光的鳞片 ,都去哪儿了呢?

还有呀,我并不曾把这本书看做是鱼儿与它的自行车的故事。因为,不只是鱼儿如此,每一个男孩儿不也曾经都是身披铠甲的钢铁侠吗?崭新的,发亮的,散发出令人青筋躁动的机械味道。英文老师不是吗?他也是会低沉忧郁地讲述那么青鸟的故事呀。韩松不是吗?他也是曾经的天之骄子,还曾那样热爱着一个姑娘,更曾期待着一份浪漫,期待着一份纯真。他们,和她们,和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曾是一样的。

后来呢,美人鱼去了油腻腻的厨房间,盔甲变成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鱼和它的自行车》让我看到了很多东西。逝去的,现存的,未来的;幻想的,理想的,真实的;浪漫的,疼痛的,淡漠的;不甘的,沉沦的,没有答案的……

所以,无论是朵莱,英文老师,还是魏松,都是那个青鸟的故事,都是那个悲伤的故事。

那么淡,那么小的悲伤,却最击人心……

油腻的厨房间

如果说少女是女人一生中最残忍的时期,我很同意。”王朵莱在对于初恋的英文老师渐渐失望后,这样想。

回家看到厨房绿茵茵的节能灯下爸爸妈妈的脸,一成不变的就像旧了的赛璐珞娃娃。我看他们在昏暗的灯下忙,真为他们感到绝望。我们家的厨房在底楼,我们一栋楼里四家人合用一个厨房,每家人都很热心烧饭烧菜吃,所以厨房的墙上,挂着厚厚一层黑黄色的油污,是多少年以来炝油锅的油气熏出来的,灯座上也附着油乎乎的灰尘。爸爸妈妈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在厨房里忙着烧东西吃。厨房的窗台上也总是晒着准备卖钱的东西:鸡毛、橘子皮、甲鱼壳和乌贼鱼的白骨头,有时是我家的,有时是邻居家的。每次还没有进家门,在弄堂里看到我家厨房间窗台上的东西,我就已经生气了,刚才在最后一节课要回家了的高兴劲,一点也没了。这是一间要多腐朽,就有多腐朽的厨房间。

有时我想,对衣食住行地活着的厌恶,也许是因为我的家庭?我的家住在一条没有特点的弄堂里面,弄口向着一家烟纸店,烟纸店里的两个喇叭的录音机里整天放邓丽君的磁带,第一只歌是《甜蜜蜜》,弄堂里有一些没有死也并不活的树,长着细小营养不良的树叶,还有一口旧井,怕小孩落井出事,被人用水泥封住了。爸爸和妈妈,是弄堂里最普通的人,在工厂的办公室里做着小小心心的职员,穿着不便宜也不贵的四季衣服。大家上班的时候,他们去上班,大家下班的时候,他们也陆续回到家里,大家睡觉的时候,他们也躺在大床上。他们说一会儿琐细的事情,然后睡觉。爸爸有长相很本分的嘴唇,妈妈有看人很善良的眼睛。我是他们的独生女儿。 然而我为他们感到喘不上气来。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们:“这样活着,不就是一天一天等死吗?”

我在心里成百上千次地想,我要过完全不同的生活。有时我向往去做海盗,有时我又向往去做压寨夫人。 我是一个由父母养育、每星期回家吃父母只会在我回家时才买的好菜,但深深憎恨他们的恶毒的人,一个叛徒。但我真的想过,要是我出生在一个大资本家的家庭,或者大官的家,甚至一个大流氓的家,都会有不同的生活吧。”

英文老师

在生命的每一处哪怕最最微小的转折处,我都在心里热烈地盼望着奇迹的出现。只是生活总是宁静无声地流转着。然而在每一处最细密的转折以后,总是什么也没有。

一个成熟的男人可以将自己模糊不清但感觉强烈的想法变成通透的一句话,他懂得爱护和欣赏女孩,但却又没有出色男子的傲气和神气。于是开始意识到青春肌体的非凡美好,并朦朦胧胧地希望在它还没老的时候,将它显示在一双能欣赏和需要它们的眼睛面前。和许多这个尴尬年龄的女孩一样.我也很希望被爱自己的人偷看,像湖畔半夜洗澡的仙女和牧童的故事。也许还有另外一种更残酷的掠夺般的想法,就是想以自己的美丽,来反衬从未见过面的英文老师夫人的失色。在我看来,小女孩和老太太都是无性的,不必与她们计较。而中年妇女,在女人一生中最最凄惶乏味,最最陈旧破损。对她们,我有极大的鄙视。我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中年妇女。那时我渐渐沉迷,仿佛生活马上就要打开奇妙的大门。仿佛从小至今我所过的平静日子,我认为是被莫名其妙关在生活大门外的日子就要戛然而止。

我此刻真巴望自己是在梦里,我竟找到了一个用药水肥皂洗澡、穿黑塑料拖鞋的白马王子,天! 我无法形容在那间黑灯的屋里,心里有怎样的一种失望。就像小时候,拿积木搭一栋五彩的大楼,越搭越高,越来越显示出它的奇特,就在这时,哗啦啦坍塌下来,只听得积木互相碰撞的窸窣声。

他的脸在外面射来的灯光里更显得浮肿而且方短,他掩盖不了那中年人的局促。 我不能控制在心里疯狂生长起来的被骗的愤怒。一点也不能。

他离一个浪漫故事实在相差太远了。 那时我并没有学会遗憾,这是种大人才有的感情,我只是愤怒,怒火中烧。

为什么夏天的傍晚总会发生些故事呢。如果没有那个傍晚,以后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不会令我恶心了。想到他曾和我有过的共鸣,我猜想他是故意设下的一个陷阱,几经情场的中年人,轻松地就能骗过我,否则他怎能赢得我?初恋是最不容易的一件事了。

是我击痛了他。那时我深恨他,因为他破坏了我寄托在他身上的少女征途中的全部幻想。那幻想的破裂,也是很疼的。痛击他的快活减轻了我自己的疼痛与失望。当把愤怒集中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时,愤怒就变成动力。

吃着妻子的炒菜偷情的白马王子!我愤愤不平地想,到底要不要脸啊!

女孩子考试的态度总是紧张的。为了考得好,并不想活学活用,而宁可选择死背这条路。在中学里,因为男女同校,男生的放松态度冲淡了女孩的一些紧张心情;而在护士学校这样全是女生的地方,一个人开夜车复习,会影响所有知道这事的同学,引起大家的惶恐。复习日越减少,空气越紧张,背书也会越演越烈。在那个晚上,林小育紧张得两眼发光,像野猫一样,我装作背书的模样等待夜自修结束的钟声,但心里全是为自己所有的不愉快大大报复一番的干劲。 夜自修终于结束了。同学们终于从教室回到

我终于击疼他了。 看着他的肩膀,我突然发现,也许不光是我一个人感到受辱受骗。他背上的表情是我非常熟悉的。 怎么他也会有和我一样的失望心情呢? 在他身后望着他。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和他一块在月亮地里沉默着。

幸福的青鸟

“你幸福吗?”我问他。我知道这很坏很蠢。由我这样的身份来问,是坏;在这样渐渐美丽起来的时刻,问一个声称过“很爱妻子”的男人,是蠢;但对我来说,比得到英文老师的爱情更重要的,是知道他的生活是否幸福。 他在椅上拧动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他又停下来想,想了又想,然后说,“应该说我曾经幸福过的,按照那时候对幸福的想象。” 我说:“现在呢?” “现在感到疲倦了,老是重复了又重复,人就疲倦了,幸福也慢慢地变了。”他说。他的脸慢慢地悲伤起来,“不过,这谁也不能怪,只怪生活原来不是那么有意思的,和年轻时代的想象太不一样了。”他的眼睛温和地望着我,“你还年轻,不要知道这些不高兴的事,也许你可以过不同的生活,不像我。” “所以,我爱你。”我说。你听过青鸟的故事吗?”幸福本身就是只不出色的小鸟。是我们把它想得太漂亮了。” “这个童话里,充满了温柔的悲凉,或者说悲哀的温柔。”说着他抬起眼睛温情地注视我,“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种悲哀了。”

幸福是一只小小的,不起眼的小鸟儿,他告诉过我这一点。 英文老师像书里写的真正的男人那样,在第二天早晨餐厅里平静地向我点头微笑,他的微笑使我感到昨晚上的事几乎是一个幻想,是许多个临睡之前的荒唐故事中的一个,甚至整个夏初的初恋,都是一个只在我的遐想中的故事而已。他有着那样平静的微笑,就像所有的中年男老师对他的漫不经心地教着的女学生的那一种礼貌而心不在焉的微笑,他再也没有跟我多说一句话。

英文老师几乎是爱抚地拍了拍我的燕帽,月光下的他,脸上的那种中年人难看的浮肿突然消失了,他重新变得英俊,温柔而且聪明,他的那种聪明,使我想起以前他讲青鸟的故事时的情景。

回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独自面对我失败的初恋,没有同学们,也没有父母,没有老师,也没有街上的人,就是我一个人。英文老师和我们班告别时,脸上深深微笑着,我想起他来,但马上避开了,我不想再看到他的脸。一点也不想。 我努力了半天,以为自己可以过不同的生活,但是,我失败了,我还是得过从前那样无聊的暑假,漫长的暑假,顶大的事情,就是约了中学同学到上海跳水池游游泳,天热的时候,游泳池里挤得到处都是人,一游就踢到别人,或者被别人踢到。所有的不同,只是今年我心里多了一块自己也不想去的地方。

高庄馒头

他什么都装作不知道,照样天天晚上按时回家,在桌子旁边看书,查字典,或者发呆,像一只热水瓶,或者一只冰箱,我觉得里面有东西,可在外面一点也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这个夏天,我终于不用时时刻刻照顾一个小孩子,又烦,又热,又累。我想至少今年夏天,我能定定心心地洗一个澡,用丝瓜筋好好地擦一擦身体。离开了护士这个行当,去做幼儿园的保健老师,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护士学校的任何人,好像他们从此在地球上消失了一样,英文老师,护理老师,芬,林小育,刘岛。要不是好久没有时间用丝瓜筋洗澡,我也不会想起芬来,也根本想不起我的护士学校的日子。上帝保佑,我总算走过来了。现在我和别人一样,有自己的家,孩子,丈夫,安稳的生活,和别人一样,什么都在轨道上。现在回想起来,只惊叹自己的命里,真的还有化险为夷的运气,连老姑娘也没有当上,也真算是了不起。离开让我永远抬不起头来的医学院幼儿园,顺利地换了一家幼儿园,我就算是重新再做一世人的意思了。

我看到在陌生的试衣间的长镜子里,有一个苗条的年轻女人,眼睛很亮,脸上红扑扑的,她的头发有点不搭配,半长不长的,那是因为生丽丽的时候我和大多数产妇一样,把自己的头发剪得短极了。然后一直没有时间管头发,让它自己慢慢长起来,才变得这样潦草的。但是,要把它们款起来,就显得很有风情,这是一个漂亮的、成熟的年轻女人,我这是第一次了解到,那个女人也是我。 我的心里很吃惊。

现在我体会到了,魏松那时忧心忡忡的样子,就是怕孩子来打扰了我们原来的生活。而我,是怕没有孩子,保不住我们原来的生活。他比我单纯,我那时是飞蛾扑火一样地向丽丽扑了过去。其实魏松也比我聪明,他看到了比我远的前景,他比我早,就知道了那种生活很难。只是他不晓得,生活对我来说,一直都不容易。

他虽然现在潦倒,可心里还留着在学校里一帆风顺的男人的清高和骄傲不肯放。我心里动了一下,也许他现在把我也看成是隔壁女人一路的人?抱怨,唠叨,操劳,琐碎,就算我不是个悍妇,大概也是让人心烦了吧。 我是这样的女人了吗?我在心里一惊。

“是的。”我答应着,但我心里堵了一下,我们这样能算得上是幸福的一对,那这样的幸福就像麻雀一样小,连普通的小鸟都算不上吧。

我想,我要穿我的新连衣裙到新疆去。

我想,我要穿我的新连衣裙到新疆去。我选了最便宜的那种团,乘飞机去,乘火车回。“这种团也没有什么不好,都是年轻人去,玩起来更有意思。”柜台上的小姐告诉我说。 魏松听到我想去新疆玩,马上表示他不高兴去,而且他也没有假期。他可以在家里带丽丽,丽丽也可以到奶奶家住几天。“我妈妈本

我在想,我是真的,真的要一个人旅行去了。

我是穿着那条白底子红条的连衣裙上飞机的。果然,我们这个旅游团里大多数是大学生,有几个结伴出来的外国留学生,还有从香港来旅游的年轻夫妇,我的裙子让我也看上去很年轻,但是又不像学生们穿得那样随便,像魏松说的那样,有点妖。可我也不像从香港来旅游的女人那样从容,她一定常常旅游,也习惯了穿好看的衣服,坐在飞机上。我自己都感到了自己有点懵里懵懂,不晓得手脚怎么放才好,我是第一次自己出门.为了玩。去旅行社交钱的时候,我把自己家的那么厚一叠钱放到柜台小姐面前的时候,我都有点心疼了,我这是干什么啊?为了一条裙子,花这么多钱。我想着,可是就在这时柜台小姐把我的钱一把收了进去,递给我一张发票。还是魏松劝我,已经准备好去了,就不要患得患失。在飞机上,我老是不由自主地去摸背包,那里放着我的钱,我的身份证,我的细软。我晓得这样做,真的像乡下人。飞机像汽车一样在地上开着开着,突然大声地轰鸣起来,冲上了蓝天。突然我看到大地倾斜,天空到了我的脚下。然后,它像鸟一样侧着身体转了个弯,摆正了身体,带着我,冲上天空的深处。机舱里响彻着机器的轰鸣声,就像我心里的呼啸声一样的响。这时,眼泪突然浮了上来,我终于像飞机一样不可阻挡地飞了起来,就像一条被人从衣服已经缠成一团的洗衣缸里硬拖出来的毛巾,滴着水,被拉成了麻花似的一条,简直就不成型了,可是,终于是被拖出来了。

我跟着旅游团到达吐鲁番的时候,是一个黎明。在平时,六点钟,也应该是起床的时间了,离我家不远的小菜场里已经吵成一片,我该起床来,准备好丽丽和魏松的早饭,还有晚上要吃的鱼,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化冻。然后去上七点一刻的班,跟楚园长的英文班孩子问早。 而在吐鲁番,六点钟的时候还算是在深夜,这里的天色黑极了,连星星都没有,天和地,全都黑做一团。只有在路边等我们的破卡车的大灯,射出两条短短的懦弱的白光。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没有灯光的大地,在上海,只有因为灯太亮,而见不到黑夜的事情。天原来可以黑得那么厉害啊,我心里想。

我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优待,我小心地快活地承受着,装成自己习以为常的样子,上海女孩子都会这一套,我也好久没有机会用这种手段了。

我感到紧紧压在我心里的大石头,小石头,灰尘,沙砾,终于被叫喊声冲开,我满心都是像打开的街头消防龙头里的水柱那样高高喷个不停地激动。紧跟着我们,我们旅行团里的女人们也尖叫起来,原来每个人的声音都是一样的尖利,就像我护士学校的同学们在解剖教室里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是的,我也觉得自己要疯了。我并不真的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在一分钟里面,就又回到了二十岁的时候,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感情,像戈壁上的闪电一样,一下,一下,在我的心里闪着,从这一头劈向那一头,那种东西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差点把我给毁了,有了丽丽以后,我以为它们真的不会再来了,可是现在它们又再一次回到了我的心里。

这时我发现了一个人旅行的好处,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于是,你就可以忘记很多事。现在我不想说自己的事,不想说丽丽和魏松,不想说幼儿园,就想自己静一静。

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结过婚,没有上过护士学校,我还在我家附近的红砖楼房里上初中,我的心还没有乱.我还在安静地等着自己生活中会出现奇迹,我从来就相信长大了以后,我是一定不要虚度我的生活的,虽然我不晓得有什么机会,可我就是天经地义地相信了这一点。别的女孩子不也是这样吗,她们相信自己将来一定要有机会找到一个体面的男朋友,那个人会帮她改变自己的一辈子。我从来没有到过又挤又脏的上海,从来没有强迫自己过自己原来根本不喜欢的生活,也从来没有为自己怎么长着一颗这么不温顺的心而紧张,为了让自己能生活下去,拼命地把它包起来,最好谁都不要看见它,连我自己也不要。

在离开坎儿井的路上,沙沙走在我旁边,他说:“你如果跟我回家去,到我家的山脚下,我家的羊群里去,你也会变成一个每天用羊毛织地毯,吃烤羊肉,每夜都跟着手鼓跳舞的欢快的女人。你会很快壮实起来的,长得又丰满,又可爱,又结实,你能够在中午跳舞都不累,你也能生十个孩子。”

“晚了,沙沙,已经太晚了。”我笑着说。 如果我出生在沙沙的家乡,我会早早地就当他的妻子,穿艳丽的裙子,把眉毛画得黑黑的,向鬓角飞去。我也要生十个孩子,把他们的小木床挂在马褡子上。可是,我没有,我出生在上海的弄堂里,我家的后门是我们房子里四家合用的大厨房,王家姆妈在那里全副武装着烧好吃的。 “是啊。”沙沙也点头。

他叹了一口气,重新抱紧我:“我会一直记得你的,你是河流上的冰山。为什么你把日子过得那么累,要想那么多呢?”

她就是这么一个随便什么小便宜都要占的人,要不是魏松常常阻止我和她计较,我大概会和这样的邻居早就翻脸了。魏松每次都说:“你和她多说什么,你是谁,她是谁,吓死人了。”我明白魏松的意思,高庄馒头比我垃圾,所以我不能和她一般见识。从前在医学院幼儿园里受气,魏松知道我心里闷得过不去,也是这样劝我。他这个人,一脸骄傲的样子,像那些当着优秀学生长大的人一样。现在不修边幅,可脸上还是一团愤怒,那是连自己也看不起的样子。

我的家,真的就是这样潦草。刚结婚的时候,我每天花几个小时收拾这间屋子,擦灰,擦干净镜子,擦亮打蜡的地板,拍干净床单,检查米和干货是不是生虫,为魏松和我自己熨衬衣,洗干净短裤和袜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才罢手。但是,每天每天,灰尘又积起来了,镜子上又有不当心碰上去的手印子了,家里有小飞蛾在灯下面乱撞,是什么东西,一时来不及吃,又生虫子了。和家务的斗争中,我永远都不会胜利。所以我的家,就成了这样。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这是魏松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写的情话。这就是说,魏松爱上了另外一个小姑娘。她也坐在他的腿上,和我那时候一样。她对魏松说,“我爱上了你,我绝不会让你成为怪兽的。”那口气也是我熟悉的,就像我对我的英文老师说话的口气,一样的霸道,一样的一厢情愿,就是那种以为自己可以把男人从发霉的日常生活和讨厌的中年妇女包围中拯救出来的豪情,那种一定要得到伟大的爱情的决心。难道现在,我是像英文老师的妻子那样的中年妇女了吗?我在幼儿园工作了这么多年,还不懂得童话吗?她要把魏松从我的生活里救出去,就像那个童话故事里说的那样,她对怪兽说了“我爱你”。怪兽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然后醒来,就成了一个英俊的王子,他们于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魏松爱上了别人,这是什么意思?我费力地想着。他为什么?她是谁?他们想干什么?我怎么办?我得和魏松离婚吗?那我妈妈的担心要成为现实了,她本来就觉得我配不上魏松的,

我不明白那个女孩子怎么会喜欢这种油哈哈的男人,她以为她真是仙女,可以点石成金的吗?这种游戏,我在十七岁的时候就玩过了。 大概

我记得我躺在床上看愚蠢的电视节目,像在小菜场上摊头上看到的鱼那样,张着嘴,一口一口的喘着,到处都是它不需要的氧气,但没有一滴水。

“我在人群里看到你,你像一个外星人一样陷落在那群忙着奔向他方的地球人中间,我很心痛,人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一定要逃出去。”这是那个女孩的字,她也要逃,而且要带着我的男人一起逃,我从前原来是这么自私的女孩,把别人家的女人看成粪土一样。魏松会对她说:“我很爱我的妻子。”但是把自己的头放到她的肩膀上,带着满头的油哈气,就像从前英文老师对我做的一样吗? 我们还没有说到过什么“我要逃”。

我发现自己看不清楚纸上的字,是因为天暗下来了。弄堂里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疯的声音,楼下厨房里有烧饭的动静。上海的天暗得这样快,像一块毯子一样罩下来,大衣橱上的镜子泛着前排人家后门的灯光,别人的生活还好好的在那里,像王家姆妈家那样每天都有好菜,让日子过得舒服,虽然平淡,可是安稳,但我的天就要塌下来了。我以为自己看不起平淡的生活,可其实,我也并不一定就能得到平淡的生活。 “你在干什么?”魏松回来了。他惊慌之中在门边打开了屋顶的吊灯,那是我们家里没有客人就不怎么开的大灯,房间里面大放光明,外面的天这才一下子暗了下来。这下子,他能看清楚他的桌子被我大敞开了。明晃晃的房间里,我家的秘密大白于天下。

沙沙。我们这份人家是怎么了,我心里问。

我看到魏松的脸突然白了,我就是要刺痛他,凡是没有本事的男人都会找野女人去,就是因为他没有本事干别的。我心里就是这么想。

我想到他夜夜在他的写字桌前孵小鸡,不会跟我一起说说话,他一定要开着电视机,就是想家里有点声音,他可以不要再说什么;想到他在单位不开心,就回家来哭丧着脸,我跟他说话,他成心爱理不理的,让我自己知难而退,好放他清净;想到他在我怀孕的时候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说,孩子是你要生的,你自己带;想到他看到我最漂亮的裙子的时候,那种麻木的样子;其实我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样子里还有种厌烦。要是开始想,就把我从前放在心里的不痛快全都想了起来。我想到自己,从刘岛以后,我其实只求安稳,把自己心里想要什么都关上,再也不去看它。和魏松在一起,妻子应该做的,我都做了,我心里感到的无聊也从来不说,我想要丽丽,是以为有个孩子,我会不再出轨。和丽丽在一起,妈妈该做的,我也都做了。我开始哭起来,可是我忍不住还要骂,那些话都不用想,就一句一句在嘴里等好了,排着r说出来。我听到自己连哭带骂的声音,想到了生丽丽的时候,我心里害怕,可魏松不想在旁边陪我生,我拉住他连哭带骂的声音,那次也是这样,说什么都不用想,满心的恶意,都像刀一样向魏松飞过去。我看到高庄馒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望着我们的房间。她的脸像通常的那样生气一样地嘟着,但我看出来了她脸上的轻松,她一定晓得我们平时从来不跟她啰嗦,是看不起她的意思,也看不起他们夫妻大吵大闹的样子,现在我们终于也像他们一样了! 我闭上自己的嘴。我看着魏松的脸,他也在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含着一层眼泪,他的脸上有种奇怪的厌恶和怜惜交织的表情。我想起来,生丽丽的时候,我逼魏松在家庭产房里陪我生产,我拖了很长时间,阵痛是那么长,一阵一阵的,好像没有到头的那一刻,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知道自己是躺在湿漉漉的床上,那是我的羊水、血和疼出来的一身又一身的急汗。可还是能够感到魏松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在一页页地翻他手里的那本武侠小说,好像没有它,他马上就会死掉一样。可我连恨他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感觉自己在退化成一个动物,没有衣裤的遮盖,发出非人的叫喊,身体畸形,气喘吁吁。在一阵很大很大的痛到来的时候,我大叫一声,魏松的手想要挣脱开来,可我紧紧地抓住它,它像一条黑鱼那么滑,那么难抓住,可我拼命也要抓紧它。

那时候我睁开眼睛,透过没有流光的眼泪,我看到了魏松的脸,他的脸上,就是那样的表情,那种厌恶和怜惜的样子。

我像一个丈夫不规矩的女人那样,像悍妇一样又哭又骂,可我和沙沙又是怎么回事?魏松的事,是对我的报应吗?可这是对我和英文老师的报应呢,还是我和沙沙的报应?

你刚刚说得不错,你原来是一个浪漫的人,或者我以为你是一个浪漫的人,可你越来越不是那样的人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强调说。 “从前是什么时候?”我问。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下了班不回家,在幼儿园的教室里弹琴。弹《外婆的澎湖湾》。开始我以为是哪个老师把自己家的小孩带到幼儿园里来练琴,后来才知道是你。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心里像野小孩一样有梦想的人,不肯向庸俗的生活低头。所以也被生活弄得很可怜。你是那样的人。”魏松说。 “原来你是同情我。”我说,“你要来英雄救美啊。可惜我不是美女,你瞎了眼睛。”

魏松接着说:“你一直问我为什么爱上你,要和你结婚,我一直告诉你我就是喜欢自己心里有对生活的想法,而且不顾一切的人。我要是喜欢循规蹈矩,前途远大,在社会上如鱼得水的人,我那时候的女朋友就是现成的。可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后来我真的怀疑,是我搞错了,你本来就不是那种人,你像平常的女人一样,要孩子,怨恨婆婆,不停地买衣服,没什么追求。”

他晓得沙沙的事情吗?他晓得我从前在电视机的蓝光里被窒息的痛苦吗?他真的想帮我从不想过平凡日子带来的可怕后果里挣脱出来吗?他不晓得我努力想要像别人一样过平静的生活,也是可怕的后果里的一种吗?还是因为爱他,想要为他保护一个平静的家。魏松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我的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意的是他自己的感情。但是,我也没有真正在意过他在想什么,我也是只在意自己。

我敢说这个人没有超过二十五岁,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太无聊。” 魏松看着我,说:“是。” 我冷笑一声,说:“她以为这种事情能做得通!真是笑话。我十七岁的时候就知道行不通了。” 魏松赶快声明说:“我们是柏拉图式的关系。” 我接着冷笑:“你以为她会跟你上床?你也把自己想得太高级了。”我望着魏松从头上耷拉下来的长发,望着他踩在地上的光脚,他的脚上长着男人粗大的黑色汗毛,因为整个夏天都光脚穿凉鞋的关系,他的脚很粗糙,我想起了英文老师黑拖鞋上的白色肥皂沫的痕迹,心里涌出来一股厌恶,就像从前对英文老师的那样。我心里想,那个小姑娘迟早也会像我一样,给魏松一记痛击。那时候英文老师的妻子会原谅英文老师吗?她会在心里像我现在一样厌恶自己的丈夫吗?但是他们是不会分手的,我们大概也不会吧。

你自己看看自己,我说你变了,一点也没有说错。你现在这种不肯好好说话的刻薄样子,跟高庄馒头有什么区别。你怎么是这样的!”

我就是这样变成了像高庄馒头一样的悍妇。我想起来,在我们平时对高庄馒头爱理不理的时候,她握着打湿或者洗干净的拖把冲出冲进,脸上的样子,就是在说,神气什么,你也会像我一样的。我从来没想到过,魏松爱上我,是因为我有一颗不甘心平淡的心。他爱上的,是我自己又爱又怕的自己。而我爱上他,却是为了要过和别的女人一样平静的生活,不要再理会自己那颗不甘心平淡的心。原来,它是我生活中的定时炸弹,要把我的生活弄到不能收场。可现在,它成了抓住魏松,保护我生活的法宝。我爱上的,是帮我在平淡的生活中安顿下来的魏松,是他根本不承认的按部就班,步步顺利的他自己。 原来,生活是这么难的事。

我把张开的地毯拖到阳台上晒。它太大,它有味道,可无论如何,我也要用上这块地毯。所以,我决定要把整个房间搬一下,空出地方来。

凡是用不着的东西.都被我扔掉了。我还从来没这么放手扔过东西,丽丽的脏皮球,我的旧睡裤,我家的电视机包装盒,掉了搪瓷的脸盆,魏松的旧鞋子,统统扔掉。连原来实在气不过高庄馒头寸土必争、放在门口挡住高庄馒头蚕食的几个旧纸箱,放我们暂时用不到的鞋子和杂物,也被我统统扔掉了。扔东西真是件上瘾的事,越扔越想扔,恨不得把高庄馒头的脏自行车一起扔掉拉倒。

我匆匆出去,到车站边上的花店去买花。因为天热,鲜花放到下午就全都开了,花店老板不敢留过夜,我用很便宜的价钱买到了一大把白玫瑰和满天星。

什么都装作不知道。照样天天晚上按时回家,在桌子旁边看书,查词典,或者发呆,像一只热水瓶,或者一只冰箱,我晓得里面有东西,可在外面一点也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但我一定要知道。我和魏松之间的关系也是用这种奇怪的、热水瓶或者冰箱的样子保持着,不想打碎它的话,我就不晓得怎样才能改变它。有时候,在晚上,我在床上玩着丽丽睡着时候又滑又软的手,看着魏松的背影,我发现自己真的一点也不晓得应该怎么做,才能抢回他的心,因为我不再是不平凡的人,他就要找别人。

魏松看着我,我的心再一次爆跳起来。我突然想到自己正盘腿坐在床上,样子一定很不好看,于是换了姿势,伏在床上的时候,睡裙的背带有一个从肩膀上滑到了胳膊上,就像那些外国电影里的女人一样。我装成仍旧专心在丽丽身上找红包的样子,把原来已经擦过的地方,又再擦一次。要是他来我床上,说明我要赢了。

我的头发被剪短了以后,脸突然显得大起来,我还没有见到过自己有这么张大脸,当我用力看自己的时候,我看到额头上有抬头纹了。我真的老了,像中年妇女一样,我也有一张呆板的、不高兴的脸,那是我小时候最怕、最讨厌的脸,我一直都以为自己还早着呢,一直都想,不知道自己到了那一天可怎么办。可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一天好像已经来了。我从镜子里转开眼睛,我一点也不想看这样的脸。 头发很快就剪好,吹好了。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老。而且像那种死不甘心的女人那种老,有时候我也在马路上见到这样的女人,顶着一头吹得像假的一样的头发,脸被电吹风的热气吹得红堂堂的,皮肤紧紧绷着。自己还以为美得很。

我恨这样的生活,我不愿意自己变成一个悍妇,魏松变成一个潦倒的老男人,我一点也不愿意。

他大概也会想起来,他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吧,那时候他是班上唯一的用英语在病人床前讨论治疗方案的尖子生,那是他最辉煌的日子吧。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鱼和它的自行车的更多书评

推荐鱼和它的自行车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