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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蒂尔·德·潘:惊讶的阶梯(《蟹之进行曲》译序)

Tothf
2017-09-29 10:36:38

阿尔蒂尔·德·潘斯(Arthur de Pins)1977年生于法国布列塔尼大区,曾于法国装饰艺术学校学习矢量画,这一画法后来成为画家最偏爱的作画方式。潘斯毕业后投身于广告设计领域,曾为家乐福、Fnac、Nutella等知名品牌进行广告设计。2002年开始漫画(la bande dessinée)创作的职业生涯,处女作即创下超25万册的销量记录。《蟹之进行曲》(La Marche du crabe)是潘斯从2010年开始创作的漫画三部曲,出版后广受好评,法国亚马逊评分接近满分。作品入选2011年安古兰漫画节官方遴选作品,由它改编的同名短片还获得安纳西漫画节大众评审奖。

《蟹之进行曲》是一部风格独特的哲学漫画,作品呈交错叙事的复杂结构,由《蟹的境况》(La Condition des crabes)、《蟹的帝国》(L'Empire des crabes)、《蟹的革命》(La Révolution des crabes)三部曲构成。Marche一词在法文中含义相当丰富,本义原有“步行”、“行进”的意思,进而也可以指“征途”、“进程”或“发展”;在建筑上,它指的是“台阶”,在动物界,也可以用来指动物的“足迹”,在音乐领域,又是专指“进行曲”这一特定的音乐体裁的专有名词。因此,仅从字面意思上看,把本书的标题la Marche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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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蒂尔·德·潘斯(Arthur de Pins)1977年生于法国布列塔尼大区,曾于法国装饰艺术学校学习矢量画,这一画法后来成为画家最偏爱的作画方式。潘斯毕业后投身于广告设计领域,曾为家乐福、Fnac、Nutella等知名品牌进行广告设计。2002年开始漫画(la bande dessinée)创作的职业生涯,处女作即创下超25万册的销量记录。《蟹之进行曲》(La Marche du crabe)是潘斯从2010年开始创作的漫画三部曲,出版后广受好评,法国亚马逊评分接近满分。作品入选2011年安古兰漫画节官方遴选作品,由它改编的同名短片还获得安纳西漫画节大众评审奖。

《蟹之进行曲》是一部风格独特的哲学漫画,作品呈交错叙事的复杂结构,由《蟹的境况》(La Condition des crabes)、《蟹的帝国》(L'Empire des crabes)、《蟹的革命》(La Révolution des crabes)三部曲构成。Marche一词在法文中含义相当丰富,本义原有“步行”、“行进”的意思,进而也可以指“征途”、“进程”或“发展”;在建筑上,它指的是“台阶”,在动物界,也可以用来指动物的“足迹”,在音乐领域,又是专指“进行曲”这一特定的音乐体裁的专有名词。因此,仅从字面意思上看,把本书的标题la Marche du crabe译成“蟹的前进”、“蟹的征途”,甚至是“蟹的进化”都是成立的。然而,考虑到作品独到且复杂的哲学意蕴,在选择标题的中文译名时,特意选择了距离Marche的常用义可能最远的义项——“进行曲”。一方面,是因为选择以上任何一个常用义词,都意味着同时抵消了法文原文所蕴含的多义双关效果。对于读完这三部曲的读者来说,不难发现以上提到的marche的所有含义,几乎都以或显著或隐晦的方式,出现在作品中。另一方面,潘斯的这部作品饱含诗意,三部曲间彼此呼应,草蛇灰线,的确有如音乐旋律的主题,变奏、回环、赋格、对位,一应技巧俱全,作品深沉流畅,叙事圆熟,读者掩卷之余,很难不被激发出深切的共鸣。

顾名思义,《蟹之进行曲》中所讲的故事是围绕着一群小螃蟹展开的。潘斯在作品中描绘了一群与大家日常所熟悉的螃蟹大不相同的小家伙。它们的学名是“普通直行蟹”(Cancer Simplicimus Vulgaris),又俗称“方蟹”,原是甲壳类动物中的一个亚种,几千年来一直在法国西南部海滨的纪龙德河口繁衍生息。然而,这些其貌不扬的小方蟹自从一出生,便饱受命运的捉弄,它们与生俱来的生理结构里似乎携带着某种古怪的基因缺陷——小方蟹们在爬行的时候没法转弯,结果一辈子都只能被迫在同一条直线上爬来爬去。活动的范围有限,智力也就没有机会获得太大的发展,一直停留在相当蒙昧的水平上。小方蟹们世世代代都过着心智未开的生活,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没有进化,最后彻底沦为海滨动物世界的底层,被更强大也更聪慧的面包蟹一族随心所欲地欺侮、压榨。

《蟹之进行曲》的故事,就是从这些小方蟹中的三只——“太阳”、“轮船”和“吉他”身上开始的。从生物学的角度说,这群处境既古怪又艰难的小方蟹纯属作者的虚构,并非现实世界的真实存在。但不得不承认,只能沿着直线爬行这一虚构的生理缺陷,实在是个太奇妙的设定。直线爬行对这群小方蟹的影响,绝不只是在活动范围上那么简单。由于只能沿直线爬行,无法转弯,小方蟹们的生活半径就完全取决于蟹妈妈把它们生在哪个位置上。如果不凑巧地被生在了两块岩石之间,那么这个倒霉蛋就一辈子只能在几步路的范围内活动。出生时的小小偶然就决定了小方蟹们一辈子的生活和经历,这个有关直线爬行的设定在事实上成为出身宿命论的残酷隐喻。既然出生时的随机位置可以决定小方蟹一辈子能够达到的最远地方,那么个体的努力就变得无足轻重、毫无意义了。生活中的一切都围绕着上天随机的给予展开,就像小方蟹“吉他”在故事开头说的:“大自然注定让这把吉他落在我们的活动路线上。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命中注定是要成为搞音乐的。你知道,有多少螃蟹羡慕我们么 ?”

能够在自己的活动路线上遇到一把破吉他,就是上天所给予的莫大恩赐,是其他同类羡慕嫉妒的对象。在潘斯的笔下,小方蟹们的处境既可悲又可笑。然而,不能转弯所导致的后果还不仅限于此。“从出生到死亡,每只方蟹都一成不变地在同一条路线上奔波,永远无法改变方向。你们能想象只能在同一条直线上活动么?那也太无聊了……就像那儿的两条船?嗯,是啊,就像纪龙德河上的这两艘渡轮,永远不会按河水流动的方向航行……”直线爬行使得小方蟹很难有机会遇到自己的同类,它们一辈子几乎没有伴侣,没有朋友,孤独地生活在狭隘的小世界里。至于繁衍生息此等重要的蟹生大事,也全指望着意外的偶遇。没有求偶仪式,一遇上就马上开始交配。因为命运注定它们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有时甚至连一次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交流,也无法产生社群,直线爬行的生理缺陷最终导致的是整个蟹群陷入了荒诞、孤独的处境。

直到小方蟹“太阳”因为一个意外失去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吉他”,它才忽然间对自己荒诞的蟹生境况有了深刻的认识:“这不公平!这是我唯一的朋友。现在我还能遇到谁呢?好吧,我继续走自己的路吧。永远都是同一条……继续用这同一批蠢货牡蛎填饱肚子……哦牡蛎……蛎……爬过这同一个瓶子……从不幸生在两块石头间的这个蠢货面前经过。趟过这一滩小便……最后被这玩意儿挡住去路。到了这里,我还能干些什么呢?”而小方蟹们的故事也正是从这段反省式的独白真正展开的。新的命运之门将怎样为它们打开?在此就不再多作剧透了。唯一想请大家注意的是,在故事开始的时候,所有小方蟹都是没有名字的。与其说是没有名字,不如更准确地说是没有取名字的必要。因为过完一辈子也遇不到几只蟹,生活就是浑浑噩噩、糊糊涂涂地随波逐流混日子而已。“我们没有名字。”当后来“太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它也许还没有意识到“没有名字”究竟对自己,对整个方蟹族群意味着什么。没有名字不是件小事,它是一个和个体意识的觉醒紧密联系的关键问题。

潘斯《蟹之进行曲》的构思,大概是有从法国中世纪所流行的动物故事里获得灵感的。在中世纪法国最奇怪的长诗之一,《列那狐的故事》和它许多不同的分支故事里,各种动物在里面粉墨登场,各自都有不同的面貌,彼此之间会发生一系列相互联系的遭遇和冲突。通过一种很自然的杜撰,所有的这些动物、它们内心的想法、它们的计谋、它们心中的欲望,以及人们在其中的反应和活动,都成为动物故事里随处可见的题材。不过,《蟹之进行曲》的文学源流并不只此一端。熟悉法国现代文学的读者,很容易从这部作品中看出二十世纪作家安德烈·马尔罗的影响。《蟹之进行曲》三部曲中第一册的标题《蟹的境况》,显然就是从马尔罗的哲理小说《人的境况》里脱胎而出的。 在此,不妨先对马尔罗的这部小说的创作背景稍作介绍。为什么要关注“人的境况”(la condition humaine)问题?一战带来普遍的精神迷茫、基督教文化传统的崩溃,以及“上帝死了”之后如何解脱自身危机的深刻反思,让有关“人的境况”的问题再次以无可回避的方式出现在西方人面前。人类已经知道人的希望与世界的漠然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知道人和世界是不相称的,尽管他曾希望两者是相称的。人类生存的荒谬性因此在这样简单的事实面前,无所遁形。

对“人的境况”的关注,最早可以上溯到十六世纪的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那里:“请设想一下戴着锁链的一大批人,他们每个人都被判处了死刑;每天,当着其他人的面,将一些人处死;留下来的人,从他们同类的境况中,看到了他们自己的境况……这就是人的境况的形象比喻。”人类处境在本质上是荒谬性的哲学观点,是一种先于萨特的存在主义式的发问,它引导创作者把目光投射于人本身——处在孤独和焦虑境地的人。虽然人类一直处于信心的内部,但骇人的怀疑、永恒的黑暗以及一个不断敞开着的深渊,却始终如影随形地追随着他们。不难看出,从帕斯卡尔到马尔罗,对“人的境况”的关注事实上也就是对人的命运的关注。在潘斯向文学经典致敬的重构性创作《蟹之进行曲》中,虽然把主人公换成了小方蟹,让人类坐上了类似造物主的旁观位置,使“人的境况”一变为“蟹的境况”;但是和马尔罗的小说创作一样,潘斯的作品正因为这种对“个体的境况”的独特关注,最终跳出了现实主义的创作范畴,转向具有法兰西特色的哲理维度。

个体究竟该如何认识自我,又该如何认识自我的处境?用讲故事的方式将这个深刻的哲学问题演绎清楚,并不容易。难能可贵的是,在《蟹之进行曲》中,潘斯对编织剧情的掌控力远超过一般读者的普遍期待。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潘斯的创作?那就是“惊讶”。三部曲的第一册《蟹的境况》在结尾时,已经很让人惊喜了。然而,在之后两册的叙事中,潘斯将以更加意想不到的方式,为我们展开这则哲理故事。也许,潘斯叙事结构中的“惊讶”,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创作技术问题。就像马尔罗在小说《阿滕堡的胡桃树》中写到的那样,“如果我们问写出《战争与和平》的托尔斯泰,或是司汤达、蒙田,尤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的作家:‘说到底,什么是认识人?’他们会简单地回答说:要认识的人不再让我们感到意外。就是这样。这就足够了。不再让我们感到惊讶。”潘斯叙事中接连不断的“惊讶”,恰好也是内嵌在个体认识历程中最核心的“阶梯”(la marche)的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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