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嘴莱布雷希特

仙妮熊
2017-09-29 01:41:14
盛韵
for《第一财经日报》

诺曼•莱布雷希特(Norman Lebrecht)对中国的音乐读者来说已经不陌生了,喜欢他的人叫他老莱,就像大家爱叫柴可夫斯基“老柴”一样;讨厌他的人叫他“诺大嘴”,因为他经常放炮,批评了偶像,粉丝自然不乐意。
10月21日晚19:00,老莱将在“思南文学之家”进行一场题为“如何成为音乐大国”的演讲,并与读者分享他的新书《古典音乐那些人》和《古典音乐那些事》。这是他十年来在中文世界的专栏文字的精华结集,向爱乐者呈现了一个较为完整的莱布雷希特,以及古典音乐行业的众生相。爱他也好,恨他也好,他自坦诚相见,一切交给读者评说。

                                                                 专栏作家诺曼
老莱在《旗帜晚报》写了七年专栏并兼职助理主编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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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韵
for《第一财经日报》

诺曼•莱布雷希特(Norman Lebrecht)对中国的音乐读者来说已经不陌生了,喜欢他的人叫他老莱,就像大家爱叫柴可夫斯基“老柴”一样;讨厌他的人叫他“诺大嘴”,因为他经常放炮,批评了偶像,粉丝自然不乐意。
10月21日晚19:00,老莱将在“思南文学之家”进行一场题为“如何成为音乐大国”的演讲,并与读者分享他的新书《古典音乐那些人》和《古典音乐那些事》。这是他十年来在中文世界的专栏文字的精华结集,向爱乐者呈现了一个较为完整的莱布雷希特,以及古典音乐行业的众生相。爱他也好,恨他也好,他自坦诚相见,一切交给读者评说。

                                                                 专栏作家诺曼
老莱在《旗帜晚报》写了七年专栏并兼职助理主编掌管艺术板块,把这份小报的文艺版面办得别开生面,他一上任就解雇了九个批评家,得了个“伦敦屠夫”的绰号。虽然他后来又雇用了十二位批评家,但不管多雇多少人,名声也没救回来。
2009年俄国大亨、前克格勃亚历山大•列别杰夫象征性地花1英镑收购了《旗帜晚报》64%的股权(据说是买给他爱社交的儿子的生日礼物),导致主编和首席记者都辞职明志,老莱也跟同事共进退,宣布退休。列别杰夫买下报纸后,决定不再收费,在伦敦地铁中免费发放,这虽然迅速增加了报纸的读者群,但包括老莱在内的许多英国媒体人相信优质内容必须通过付费获得。
《古典音乐那些事》开头几篇讲的都是艺术评论和媒体的事,老莱本人正是英国报业生态的典型产物。在美国,一个大城市一般只有一份大报,所以大报肩上承担的责任就特别沉重,万一文艺批评不得体或者不准确, 就会对艺术机构造成伤害。那些大报的评论人总是很四平八稳,很少有出格言论。伦敦则不同,这个城市有许多大报和小报,有日报、周报、双周刊、月刊,每份刊物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声音,它们对同一场演出的评价可能完全不同,无原则吹捧和公报私仇的评论会互相抵消影响,读者自会选择判断,艺术机构和艺术家也不会因为一两篇负面评论就伤了自尊。
《旗帜晚报》是著名的小报,已有近两百年的历史,现任主编是英国前财政大臣乔治•奥斯本。手里有小报的一大好处,就是可以无底线地攻击政敌,窃听、诽谤、挖黑历史、人身攻击都是小报惯用的手法,奥斯本治下的《旗帜晚报》成了炒他鱿鱼的首相特蕾莎•梅的噩梦——他说不将梅“碎尸万段塞进冰箱”决不罢休。比起高眉大报的正襟危坐,小报风格十分活泼伶俐,用的都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表达。微博大号“英国那些事儿”基本上搬运的都是英国小报的内容,比如《每日邮报》《太阳报》《旗帜晚报》上各种煽情、狗血、猎奇的故事。英国退欧公投成功,少不了《太阳报》的摇旗呐喊。小报稿酬亦较大报丰厚,能邀请到好作者供稿。
老莱经常说:我是个作家,古典音乐正好是我选择的写作对象而已。他在涉足艺术之前,学习的是《塔木德》经义辩论,这段人生经历与思考他后来写进了处女小说《名字之歌》中,拿了惠特布莱德文学奖。上次我去伦敦看他的时候,他正在为“一曲指挥家”吉尔伯特•卡普兰写传记。卡普兰的传奇人生,《古典音乐那些人》里“卡普兰的马勒梦”一篇有精彩的评价,老莱与他结为挚交,卡普兰在临终前提出希望老莱能够为自己作传,老莱亦慨然应允。
老莱很敬仰的乐评前辈是《纽约时报》的首席乐评人哈罗德•勋伯格。我在翻译勋伯格的《伟大指挥家》期间曾经问过老莱一个很傻的问题,犯了很多无知年轻人容易犯的时代错误,我问他:“《伟大指挥家》里有些段子跟你的《音乐逸事》一样,是不是勋伯格借鉴了你的书?”完全没有意识到勋伯格的书早在老莱之前。老莱没有立即指出我的愚蠢错误,而是很狡黠地眨眨眼说:“这么说吧,我们在一个池子里游泳。”

                                                         犹太人诺曼
有一年我去伦敦,老莱说:“周五来我家吃晚饭吧。”我并没有多想,也没怎么收拾打扮,穿着便装就去了。进门之后,便立刻感受到了underdress的尴尬。客厅里还有两三对犹太夫妇,都穿着非常正式,好像在歌剧院里一样。后来我才搞明白,周五的安息日晚餐是犹太人每周最隆重的一餐,从周五日落到周六日落是安息日,在安息日是不能工作的,严格遵守教义的犹太人不能生火、不能开关电器、不能出行、不能写字——上帝也要休息的日子,人类自然要遵嘱。
晚餐前先是唱安息日歌,一般是男主人领唱,宾客跟随,老莱天生好嗓音,又精通音律,自然带头吟唱。我不懂希伯来语,无法得知圣歌的内容,它们听上去没有太多旋律,有些像中国古诗文的吟诵,靠吟诵者的抑扬顿挫和一定的节奏把握来传达效果,有绵绵不绝循环往复之感。唱完圣歌,主人举杯,邀请客人共饮葡萄酒。
接下来进入一个奇特的环节,大家突然不再说话,打手势示意去隔壁房间;我一头雾水地跟着大家依样画瓢,走到水池前,在左右手掌分别倒了三次水,完成了洗手仪式。回到餐桌上,主人将面包分好,蘸上盐表示祝福,大家这才可以说话。原来这是安息日专用的“哈拉面包”,来自犹太人在摩西带领下出埃及的典故。
安息日晚餐极为丰盛,客人们还为我解释了符合犹太教义的食物要求:只有带裂蹄并能咀嚼反刍食物的动物,即家禽和牛、羊之类可以食用,猪肉、兔肉和野味等绝对禁食;水产品中只有带鳍和鳞的鱼类可食用,贝类和黄鳝之类不能吃;肉类和奶制品也不能同餐进食,这两类食物只能分别食用,而且必须间隔6小时以上。老莱夫妇尤其爱吃冰激凌,所以当日晚餐以鱼为主菜,没有肉类。老莱的客人都是住得很近的朋友邻居,他们都是律师和医生,这是犹太人最爱从事及尊敬的两项职业。老莱几次来中国,因为往往不能确定吃的是什么,就只吃素。他和太太爱尔碧对素菜荤做的功德林、枣子树等餐馆赞不绝口,恨不能顿顿都去大快朵颐。每次吃完,夫妻俩就会念叨:要是伦敦能有这样的中式素菜馆多好啊!
虽然我不信教,但也能够体会到宗教为何对犹太人如此重要。两千多年的离散,在不停融入非犹太社会的过程中,如果丢失了信仰,便很难保持身份认同。宋代在河南开封生活的犹太人,由于未能坚持宗教信仰,融入汉族社会几百年后几乎完全被汉化了,渐渐地不再说希伯来语,与中国女子通婚后,便再也无法在中国的父系社会中保持犹太教的母系传承。英国的犹太人很多是二战期间来避难的德国犹太后裔,还有19世纪来自西班牙、葡萄牙的一支,他们聚居在伦敦西北区的梅达谷,老莱也把家安在那里。老莱有三个女儿,近年来添了许多外孙外孙女,每到节假日家里就成了热闹的幼儿园。他平日的工作区是一个极为低矮逼仄的顶层阁楼间,堆满了唱片和他收藏的各种音乐会古董节目册、明信片等等,阁楼能给他与世隔绝的片刻清净。
因为犹太身份,老莱对纳粹深恶痛绝,连带着痛恨音乐界反犹的鼻祖瓦格纳,一有机会就要痛骂瓦格纳和他的整个家族,还有瓦格纳创建的拜罗伊特与纳粹斩不断的关系。他曾发誓永不踏上拜罗伊特土地半步,但当有一位指挥临时有事不能去音乐节将票子让给他时,好奇心战胜了毒誓,他去拜罗伊特音乐节听了瓦格纳歌剧,是否改变初心,请看《古典音乐那些事》中“初见拜罗伊特”一篇。近年来随着档案解密,维也纳爱乐乐团与纳粹的关系也浮出水面,老莱在每年新年音乐会时几乎都要来上一篇,提醒大家注意维也纳爱乐的黑历史,还不忘戳乐团的性别歧视和族裔歧视。

                                                     不锦上添花,只雪中送炭
老莱的博客Slipped Disc是全球古典音乐社群的新闻港口,月点击量百万以上,因为他大名在外,完全不用自己去挖新闻,每天会有各种匿名的实名的消息自动送上门来。他每天早上会花两三个小时处理各种信件,从各种新闻线索里选出值得采用的内容编辑发布。全球各大音乐机构人事变动尽在他掌握之中,音乐家结婚、生子、离异、生病、去世也不会错过,谁取消了音乐会、谁顶替救场,自然逃不过他的法眼。如果你常年关注老莱,就会发现他很少追捧那些占据最多资源的权势人物,他痛骂卡拉扬是独裁的老怪物,指责捷杰耶夫与普京交好,微讽西蒙•拉特尔带不动柏林爱乐,对几大歌剧院的老板、几大豪门经纪公司的掌门从没有好话。
相反,他一直致力于帮助年轻音乐家、低收入的乐团乐手,你看他不吝溢美之词的往往都是新秀、唱片业里的小众厂牌、票友歌剧节,那些平时没人帮衬、缺乏关注的边缘群体。不锦上添花,只雪中送炭,大概可以概括老莱的评价框架。
老莱从不介意纠正自己的成见或错误,在这两本专栏集里,大家可以看到他对同一个人或同一件事的前后不同态度,比如他起先不遗余力批评布里顿,说他心胸狭隘,甚至揭发他是恋童癖;但读了布里顿的几卷本书信集后,他发现布里顿内心善良,帮助过很多乐界同仁,并非外界谣传的小人,于是立刻写了一篇纠正文章,为布里顿澄清是非。关于勋伯格《第二弦乐四重奏》的创作缘起,他读到了伦敦大学雷蒙德•科弗的新研究,也立刻从善如流,修正了之前的错误说法。
Slipped Disc里有两块内容很受关注,一块是跟踪报道各大航空公司对乐手随身携带的乐器的野蛮处理,因不符合登机行李尺寸规格而被碰碎、压扁的乐器比比皆是,航空公司的无知粗暴简直触目惊心,让人深深同情乐手出门巡演的不易和艰辛。另一块报道是各大音乐学校的性丑闻,音乐教师利用地位引诱或胁迫学生的事情老莱绝对是零容忍,全部指名道姓上照片,将衣冠禽兽晒到网上,以免继续祸害他人。因为英国文化对此类事件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倾向,校方通常躲在律师团身后不愿出头承担责任,性侵案件真的上了法庭又很难举证,性侵者往往逍遥法外,而受害者则在法庭交叉盘问中受尽屈辱心力交瘁,更有年轻人不堪忍受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在法律无法完美解决此类棘手问题之时,老莱坚持不懈地曝光性侵者,的确是极有勇气的义举。

                                                  争议人物诺大嘴
哪怕跟老莱亲近的好友,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写得太快,难免会有调查不周、小错不断的问题,有时他为了达到效果,也会刻意采用夸张的说法来博眼球。
拿索斯唱片的老板克劳斯•海曼把老莱的出版社告上法庭,大概是最有名的例子。老莱在写唱片业兴衰的书《大师、杰作与疯狂》中,用了几页篇幅攻击克劳斯•海曼,大意说他压榨年轻音乐家录制廉价唱片,赚的钱在新西兰买豪宅。海曼十分愤怒,将企鹅出版社告上法院,说我买房子的钱是别的生意赚的,在唱片业我可是好人。企鹅出版社不得不召回已售图书,致歉并捐款给慈善机构,老莱在美国版问世时也主动要求修订相关部分的文字。我读硕士时曾一度在日本著名的古典经纪公司梶本音乐兼职,与海曼先生有过接触,他虽然有私人秘书,可是所有的工作电邮都亲自回复,非常务实敬业。
除了事实错误的硬伤之外,也有很多口水仗出于私人恩怨。比如2015年俄罗斯钢琴家索科洛夫被授予意大利的克雷莫纳音乐奖,但他拒绝领奖,还在网站上发表了公开信,说因为2014年莱布雷希特也得过该奖,他不屑与此人出现在同一名单上。好事者猜测,大概是索科洛夫的妻子去世时,老莱先在博客上说老索的妻子其实是他姑母,在有人指出错误后又改口说是他堂兄弟的寡妇(这点大概不错),引得老索非常不悦。其实除了这事,恐怕积怨早已埋下,老莱曾多次提过索科洛夫是被高估的钢琴家,还说他指力虚弱。被老莱批评过的人,好像很少有宽宏大量的。
老索的公开信发表后,老莱在博客上回应:钢琴家尽有权利选择他的同伴。没有人能被所有人喜爱。
推特上有一个帐号叫假诺曼•莱布雷希特,多年如一日专黑老莱,在他的博文里挑刺,日子久了倒也成了一种行为艺术。真老莱有一万八千多粉丝,假老莱也有八千多粉丝呢。不过这个账号不知为何从去年开始停更了,会让好事者有点失望吧。
在老莱眼里,争议肯定是好事。他的《大师神话》出版时,《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发表了歌剧评论人迈克尔•坦纳的酷评:“这可能是我读过的最恶心的书。”老莱在上海书展的对谈活动上还拿这事当例子:“那天是我女儿小学毕业典礼,大家都兴致勃勃的,没想到看到这样一篇文章,真是当头一棒。写书评的人是一个德国研究专家,这位德国专家一定读过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和希特勒的《我的奋斗》,他竟然还说我这本书是最糟糕的。后来出版商把这段话放在平装本封底,这本书就卖了二十五万册,到现在还畅销不止,可能和这篇评论也有关系。”他还说过:“你宁可收到一篇说你不好的但是写得很好的评论,也不愿意收到一篇讲你好的,但是写得中不溜秋、很温和的评论。”

                                           中国迷
老莱对中国充满感情,当然因为二战中上海对犹太人有救命之恩,他每次来上海都会去犹太人纪念馆参观,找犹太社区的拉比聊天。这次来沪前,我向他推荐了犹太美女作家项美丽的自传《中国于我》和美国记者史明智写的《长乐路》,以了解租界时期和当下的上海。
还有,中国家长对孩子教育的投入程度令他心生敬意,他每次在伦敦的唐人街轧马路,都会看到那些穿着公学制服的中国孩子走在路上,他们的父母可能是开小店或中餐馆的,并不富裕,但节衣缩食也要把孩子送进最贵最好的私校受最好的教育。中国琴童的巨大数量以及对孩子音乐教育的投入令他叹为观止,中国年轻音乐家在国际舞台上的崛起逐渐让人想起当年犹太音乐家一统古典天下的盛况。在中国的音乐厅里,年轻人远超白发老年,而欧洲的音乐厅歌剧院则被白发族占领,年轻面孔零星可见。如果你问老莱古典音乐的未来在哪里,他会毫不犹豫地说——中国,人们的热情发自内心,潜力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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