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servoir 13 Reservoir 13 评价人数不足

若生活约等于逝去的时光

别的熊

以《爱在》系列享誉影坛的美国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拍过一部有趣的电影,《少年时代》(Boyhood),讲述了小男孩儿梅森由6岁至18岁十二年间的成长经历。乍一看简介倒是寻常,但本片最特别之处在于导演竟真实打实以同一班演员,每年拍摄一小段,以十二年的片段剪辑成这部时长165分钟的电影。故此片是少年成长的点点滴滴,也是十二年拍摄班子的逝水流年。

英国作家Jon McGregor阔别七年的小说长篇新作Reservoir 13就让人想到这部电影。McGregor曾以最年轻作家之姿入围布克奖初选(2003 Booker Prize, longlist, If Nobody Speaks of Remarkable Things),长短篇都写,2012年凭Even the Dogs获国际IMPAC都柏林文学奖,如今在诺丁汉大学开一门创意写作课。

这部作品有着犯罪小说气质的开篇:13岁女孩Rebecca Shaw在新年假期与父母来到山区度假,旋即神秘消失,遍寻不着。就在读者以为接下来会是紧张刺激的案件侦破全记录,夹杂各人心怀鬼胎的山区乡村众生相环环相扣时,McGregor却在此缓缓驶入故事正轨:女孩失踪后,十三年间山区居民点点滴滴的生活。

少女犯罪事件作为一种自带噱头的元素,以其为题材所衍生的作品在全世界范围内数不尽数。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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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爱在》系列享誉影坛的美国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拍过一部有趣的电影,《少年时代》(Boyhood),讲述了小男孩儿梅森由6岁至18岁十二年间的成长经历。乍一看简介倒是寻常,但本片最特别之处在于导演竟真实打实以同一班演员,每年拍摄一小段,以十二年的片段剪辑成这部时长165分钟的电影。故此片是少年成长的点点滴滴,也是十二年拍摄班子的逝水流年。

英国作家Jon McGregor阔别七年的小说长篇新作Reservoir 13就让人想到这部电影。McGregor曾以最年轻作家之姿入围布克奖初选(2003 Booker Prize, longlist, If Nobody Speaks of Remarkable Things),长短篇都写,2012年凭Even the Dogs获国际IMPAC都柏林文学奖,如今在诺丁汉大学开一门创意写作课。

这部作品有着犯罪小说气质的开篇:13岁女孩Rebecca Shaw在新年假期与父母来到山区度假,旋即神秘消失,遍寻不着。就在读者以为接下来会是紧张刺激的案件侦破全记录,夹杂各人心怀鬼胎的山区乡村众生相环环相扣时,McGregor却在此缓缓驶入故事正轨:女孩失踪后,十三年间山区居民点点滴滴的生活。

少女犯罪事件作为一种自带噱头的元素,以其为题材所衍生的作品在全世界范围内数不尽数。但像Reservoir 13 这样偏离受害人家庭,讲述由此案辐射开来周遭居民常年生活的作品却少见。依然以影像作品作为说明,可类比的是韩国电影《素媛》(这也是一部主要关注受害者家庭的电影,却难得留出了少部分内容讲述周遭居民的心境)。影片后半段,素媛(遭遇性侵的小姑娘)的小伙伴在镜头前嚎啕大哭,他责怪自己未能在那天等女孩一道上学——那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男孩这样想着。未来在Reservoir 13中,会心的读者也将发现类似的情节。但东亚国家与英伦诸岛民风相异,对情感的宣泄方式自有大不同。十多年内,四季更替,日常往复,好像什么都没变,又似乎每个人都因此受到了影响(Everything与nothing之间的模糊距离向来是岛国作家的拿手好戏)。

是的:故事的主角不是失踪的女孩,尽管她始终萦绕其间;不是心急如焚的父母,尽管他们不曾退场;也不是小镇任何一位居民,尽管他们个个儿有着本作最完整的故事线。McGregor呈现的是一幅全景图,是时间沙漏里滑落的缕缕沙,十三年来居民的日常光阴。他的笔法又不是通常所讲“温柔的注视”,倒不如说有些冷峻。多使用有节奏感的短句、内敛克制、不带主观感情色彩,镜头拉近拉远,时而聚焦个人,时而拉升至半空俯瞰世上生灵(真有众生平等的意味)。我们像是站台上的乘客,装载了小说的列车自眼前平缓驶过,故事情节是相邻的窗口,上一格张三下一格李四无缝衔接。在渐渐熟识诸位居民后,一晃神读者亦已身处列车车厢之中。

Reservoir 13中的许多段落都像其他小说的最终章,或是我们称之为“后日谈”的那一章。人物命运/他们接下来的行为在短短几个句子内交代完毕,转场迅速,最重要的是——这些段落大多没有很强烈的戏剧性。毕竟帷幕已落下、故事来到尾声、平凡(或用故事里大多带有蛊惑意味的那个词,“幸福”)的生活开始了。但不知多少人会有同感:一般小说之前的章节,那些戏剧性强烈、跌宕起伏的桥段属于自带光环的主角们;而活在略有些乏味后日谈里的,更像是每一日的你我。

什么是生活?读者内心必定各有答案。McGregor给了自己一个颇有余裕的时长,十三年,并在这期间以笔为网做捕捉。若说他最终赢得了众多部分读者的认可,这掌声必定有部分归功于书中那些动人、真实而有共鸣的细节:老来得子的丈夫难掩激动,妻子却因照顾双胞胎疲惫不堪,清晨她边接水边用手堵住自己的嘴控制自己不要尖叫出声,这是那些我们活出来又咽下去的时刻;在矿区爆破作业当天,警笛鸣响后家家关窗闭户,一个女人抱着大束花行经教堂,被窗内吟唱颂歌的歌声所吸引,空气中漂浮着尘埃,而她站在窗下久久挪不动步,这是生活中不常出现,但一生中总会有那么几次的至福之音;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们即将离开家乡奔赴大学,临别前大家约定保持联络,没曾想所谓“联络”就是互相看看对方的社交网络状态更新……这是互联网下长大的一代特有的成长烦恼。

McGregor记录下的一幕幕,在悲欢离合之外,是生活的反复、矛盾、无解和顺其自然之处。无法提纯、五味杂陈,“总不像想象的那样好,也不像想象的那么坏”(莫泊桑)。

而细细读下来的读者又不禁扪心自问:日常真就那么平庸、乏味、毫无波澜吗?(想一想门罗的作品吧!)

看门人Jones在学校里工作了三十来年,没人知道他的确切年纪。这人一直同妹妹生活,没人见过他妹妹;他管着学校的锅炉房,除自己外不让任何人进入。有天救护车带走了Jones的妹妹。下一句写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照常工作。晚上去水边钓鱼。

船夫和滑冰者经过,水面没有波澜,他心若明镜。然后,"He could feel the tension lift away as the fish began to rise."

请想象鱼上钩的瞬间。杆子肯定颤动、水面起了波澜、画面动了起来,从jpg变为gif——但是在看不到的地方,心头上经年累月压着的石头静默地滚了下来——本来应该是轰隆隆滚了下来——在看得见的画面里是有声电影,心中是默片,只有一瞬间的动作——之后,不论鱼儿怎么跃动,他的心一定又恢复如初,但又和从前不一样了。轻与重,瞬间与永恒,一念之间。

这个汹涌的瞬间没有张力、不够有戏剧性吗?你我的人生中,没有类似的时刻吗?

更妙的是后续:两周后,看门人的妹妹回家了。他悄悄收起鱼竿。

类似的还有中年恋人Richard与Cathy. 曾是学校同窗、曾有爱意萌动,后来他考上大学离开家乡,又在多年后因母亲患病时常返乡。当年的女孩已成寡妇。某日出差前夕,趁着天光未明他驱车前往Cathy住所,就那么静静地望着着她在厨房为儿子们忙碌着。她背对着Richard, 用两只手扎起头发挽了个结,这动作那么鲜活,同多年前一模一样。那一刻,没头没脑地(对读者来说),他突然想告诉她,多年来自己亦有女伴,并不孤单。

一直到下一章(来年)他们相约出门散步,他再一次为没能参加Cathy丈夫、也是当年好友Patrick的葬礼而道歉,女方半是好笑半是恼怒地问,为何一直为此道歉,你究竟想说的是什么?你担心的是什么?我处理得很好,也挺过来了。如果这就是你所担心的。

此刻读者心中对去年那段突然的告白或许有了新理解:他真正想说的,是自己并不孤单吗?这对中年恋人的结局,又是否会同《半生缘》般,那一句“我们回不去了” ?

Jon McGregor在今年四月份的采访中承认,他是先写好了每位居民的个人线,以及顺序的自然线,再打乱重组,仿佛绘制抽象拼贴画般。此外显而易见的是,作家竭力在小说中就自然与人类社会给予平等的视角、相差无几的分量;不刻意为塑造吸引眼球的强烈戏剧冲突而跳过戏剧性不那么强的时刻。(卫报:He "couldn't do what you instinct as a writer would normally be to do, to dwell on the dramatic focus and skip over the less dramatic times".)

于是这部作品中有着微妙的“有序”与“无序”。每一章的开头几乎都是新年烟火。一章为一年,一年中几个固定的节日/活动势必提及:丰收节、恶作剧之夜、板球比赛、木偶戏、圣诞节……读者毫无悬念地知晓下一章仍会按这样的步骤行进。而“无序”的是我们不知道下一句中会出现的是哪个家庭、截取哪个时刻、揭晓哪些人的命运。此地与我们生活的任何角落一样,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迁居就有新邻,他们互相关心也互相欺骗……与这些居民生活并行的是乡野大自然:榉木丛里的狐狸窝又孕育了小兽,河狸的巢穴开始有了动静,燕子飞去了来年再临,果子成熟后滚落一地,被路人捡回家熬成糖浆果酱……苍鹭夜里停驻于水边,抻抻脑袋,古怪地抬腿。

说真的,有一瞬间难免不跳戏到另一位英国作家吉米.哈利的名作 《万物》系列。尤其当Jackson家男人们给羊羔接生,卷起袖子涂上润滑油的瞬间——这不叫人想起乡村兽医哈利给牛接生吗?Reservoir 13的另一可贵之处,在于对英伦乡野生活的描绘。采矿、务农、畜牧,这些在大城市内已然淘汰的生活方式,在偏远的山区奇妙地与互联网等新兴事物共存着。(在一个开放、提倡多元价值的当今社会,随着城市化的跃进,描写乡野生活的作品却似乎越来越少?)

这种拼接方式需要相当的控制力,而细致到对每个句子的掌控,McGregor又有一手。他知道张力该如何塑造、知道如何通过某个句子的戛然而止将情节的作用力留在某一刻而不至一泻千里。甚至有时他的写作像划亮一根火柴,在火焰扑腾的那一刻又迅速扑灭:曾遭受家暴的Susanna在逼仄的空间里遇到前夫,然而剧情停在这男人步步紧逼上前、她崩直身体的一刻——之后?McGregor决定留到下个月、来年的剧情再告诉你。

The missing girl's name was Rebecca, or Becky, or Bex. She had been looked for, everywhere.

在第十三章,这个贯穿全书的句式最后一次出现,我们终于明白,至少在这部小说能够给予的篇幅里,失踪的女孩再也找不到了。她失踪后的十三年那么像一场梦,却也那么真切。这阴霾一直未曾散去,就她命运所勾起的想象亦未曾停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们还是做着关于事件真相大白的梦,一次比一次更加离奇。她是吊起读者胃口、最初的那个饵,如果说一开始吸引我们的是Becky的命运——在之后会渐渐变为对山区诸位居民生活的关心(谁敢说没在他们身上看见自己鬼魅的影子呢?)——然而她的下落始终像季节一到便笼罩在沼泽上方的迷雾般挥之不去,悄声无息地成为此地最深刻的烙印,生于斯长于斯的居民、为这部作品深深吸引的你我,皆不能幸免。

以一个典型悬疑小说的通俗开场,Jon McGregor所写下的,是文学中最常见也最伟大的主题之一,那是,生活啊。

尾声,在教堂悠扬的圣歌声中,镜头最后一次扫过山区全境。All was calm, all was bright. 这平静而汹涌、水一般流逝的十三年。

PS: Jon McGregor在布克官网的访谈中有提到,他现在在写一系列短故事集子,叫The Reservoir Tapes, 今年晚些时候会在Radio 4播出(应该是BBC那个吧?)。这一系列有些类似于Reservoir 13的前传,未来也有出版计划。所以喜欢本书的小伙伴可以期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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