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欢作乐 寻欢作乐 8.4分

假想爱

firepuff
这部小说恐怕也属于作者在书中所说的,让他过段时间重读时会忍不住笑自己的文字吧。甚至不需要过段时间,毕竟毛姆在序言中写到,“这是一部写起来饶有兴味的小说。”我猜他从校样后便再未读过自己也同意的“公认最出色的作品”,亦是出于这般缘由——“真诚的感情本身有着某种荒唐可笑的地方”,“对于永恒的心灵而言,一个人一生的痛苦和奋斗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可在做为伪装的回忆录,《寻欢作乐》中的罗西以及她背后的倩影,苏,早在字里行间不知不觉变得面目全非了也说不定,毕竟容易被猜透、预料的女性不可能有那么迷人——乔治勋爵的出场少到难以置信或许正因为对“我”,或作者本人来说,自我感觉良好而女神竟对自己弃之不顾简直是不可理解的,可能至今他都没能想通自己给不了的、对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毛姆终究不够了解她。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被脑补出什么价值,或者说,私心向的意义。荡妇抑或一泓清泉,道德缺失抑或纯真博爱,她们本身的人格该如何被描述无关痛痒。书中描绘青少年阿申登幼稚姿态的部分让人印象深刻,毫无保留的第一人称牺牲掉十几岁的“我”费力维持的高冷形象,换来令人莞尔又无限唏嘘的“渴望被当作成人对待”的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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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小说恐怕也属于作者在书中所说的,让他过段时间重读时会忍不住笑自己的文字吧。甚至不需要过段时间,毕竟毛姆在序言中写到,“这是一部写起来饶有兴味的小说。”我猜他从校样后便再未读过自己也同意的“公认最出色的作品”,亦是出于这般缘由——“真诚的感情本身有着某种荒唐可笑的地方”,“对于永恒的心灵而言,一个人一生的痛苦和奋斗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可在做为伪装的回忆录,《寻欢作乐》中的罗西以及她背后的倩影,苏,早在字里行间不知不觉变得面目全非了也说不定,毕竟容易被猜透、预料的女性不可能有那么迷人——乔治勋爵的出场少到难以置信或许正因为对“我”,或作者本人来说,自我感觉良好而女神竟对自己弃之不顾简直是不可理解的,可能至今他都没能想通自己给不了的、对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毛姆终究不够了解她。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被脑补出什么价值,或者说,私心向的意义。荡妇抑或一泓清泉,道德缺失抑或纯真博爱,她们本身的人格该如何被描述无关痛痒。书中描绘青少年阿申登幼稚姿态的部分让人印象深刻,毫无保留的第一人称牺牲掉十几岁的“我”费力维持的高冷形象,换来令人莞尔又无限唏嘘的“渴望被当作成人对待”的共鸣。这叫我想起山本耀司说的,所谓男人,更多只是在寻找彰显男人身份的温暖容器。罗西就是中二病阿申登的理想容器。男人们是在于理想中的女性形象交往,爱的也是这需要呵护的珍贵幻影,一生都在现实中向往追寻。

罗西的原型在毛姆的生命中有过“重大的、令人恼怒的过错”,于是她更适合于至此停下,成为只保留美好一面的回忆,只待某日在他的意志下完美、正确地绽放在某部小说里——在那里,毛姆温柔固执地呵护着那份理想的爱,甚至舍不得让罗西有机会像真正的她那样,说出一些让“我”无法原谅的话。与其说毛姆被苏抛弃,不如说在某种意义上正相反——他爱的是根据自己的要求去参照她的外表而定制的油画中的女性;毛姆自认所创造的最动人的女主角的原型根本不可能小说中认出自己,因为届时苏已过世,不过实际上,苏才是这位“最动人的女主角”在作者人生这部戏中的“真面目”也说不定。“奇特地混合着强烈的感情和极端的冷漠的人”说的就是自己。毛姆没有在书中给在他现实里懊憾的交往一个更好的结局,而是当作过往放在另一角色第二任太太的位置,至终也忽视掉罗西让她的后宫大跌眼镜的审美机制,只是在年轻时怨愤过、年长后不解于罗西如何会无厘头地抛弃自己。

罗西也是有爱情的,而我无法满足她的想象。乔治勋爵就是她努力维持的理想形象。她的天真无害之处在于,她并没有意识到内心中这一理想,因此并没有迫使谁的真情困于他人虚伪的囹圄。天性使然,被快乐吸引是罗西生活的线索,最终自然而然牵引至能够永远取悦她的化身——一个始终那么“十全十美的绅士”。绅士本人就是这化身的原作者,伪装得不成样子——只得到罗西一人认可,却因共同的价值观而得到她配合演出一辈子。不禁联想到毛姆笔下另一位幸运的绅士——《狮皮》中的鲍伯·弗雷斯捷,同样得以与自己的迷妹共同经营了一辈子假绅士,他本人“假装了这么多年的绅士,结果都忘了这完全是在作假了”,而妻子在得知其死讯时,唯一能使她强忍悲痛、继续与脑中理想幸存下去的话是,“他是个真正豪侠的绅士”。虚伪还是真实,在于内心的信仰而已。不过直到最后我都无法欣赏这角色形象的魅力,无怪乎我不可能是罗西的理想中的白马王子。

爱德华也不是。作者仿佛在这部第一人称小说中玩起一人的迷藏,叫嚷着我躲在这边!然后转身藏身在另一棵树的阴影里。这群男人们能接受、忍受不可独占罗西这一共识的前提,是以为罗西只有爱,没有情。他们爱的就是这种永恒的澄澈深邃,无从污染,让人畅快的天真纯粹。任何人都不准许破坏这一超脱理想,即使是自己也不能打破这不正常却无比自然的、圣洁博爱的微妙状态。没人想过她竟自行打破平衡——原来罗西也是有爱情的。对于一位在共同经历女儿夭折后,为保护刚从别人怀抱中进行归来的妻子的敏感,努力若无其事不失风趣地——一切都建立在那份信仰之上——给对方留早餐的丈夫来说,这种冰冷彻骨的失望不可挽回,因为这足以颠覆他信念的事实无法改变,所以说“等他的某种激情枯竭的时候,他对当初引起这种激情的人也就不再发生兴趣了”。可怜的是,罗西离开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终其一生未将得以寻到他假想爱的另一个容器。

爱德华曾以为自己再次找到了那个投影,或者说当他身残脑也残地躺在病床里,不在状态的情感让他冲动地以为找回同一种心动,而时间证明那只是一时盲目的激情。第二任妻子不是第二个罗西。毛姆让她背着玩弄感情的锅,将她写做找到一个相当有待加工的原石的丈夫,并打造成自己幻想的样子;但爱德华又何尝真心爱过这位替代品本人。更懦弱的是,在他意识到原来如此之时,后妻就变成了后妈,尽责到越权的秘书,比自己更爱这个家的管家,无伤大雅的有趣合租人。丈夫冷漠得彬彬有礼,这可悲的局外人,她又是否爱过爱德华?她的爱慕因嫉妒和不安全感而扭曲成占有欲和控制欲,还是说从最初就是那个样子——爱德华作为理想丈夫的实体,被逐渐丰盈的附加描述架空成生死、存在与否无甚差别的附加的鬼魂——她完全是个让文学泰斗丈夫也不得不认输的作家。“不再发生兴趣了”,罗伊才不信,而她低下了头,仿佛自己问的那句“他还会要她吗”说的是自己。这一瞬间她不是人工智能,不过难过也只是这一瞬而已。她早就以一种了不得的生存模式活在理想国里,自导自演,不会寂寞。

这位太太相信着她为爱德华谱写的神话,罗伊同样。神话的主角完美得可笑,跑偏得惊人,仿佛只是和“我”从小认识的某位街坊大叔重名了而已,就像是闲着无聊拿身边所有人的名字随便检索名人录,结果意外翻到不得了的同名记载。这场偷天换日的“阴谋”背后的动机无私得感人,不如说简直没什么动机,似乎前后三人只是顺便得到了名望作为自己贡献的勋章,而他们泛滥着比作者本人更大的营销热情均是出于崇拜,崇拜到作家这种天生虚荣症患者都难以接受,直接被玩儿坏成永远戴上假面的傀儡。此类题材可是毛姆的标志性情节,一本短篇小说集里面半本都能踩中。罗伊本人也是。对一个传记作者来说,塑造一个完美的作家角色是种怎样的体验?写着别人家的荣誉,可能是投影在别处的自我幻想。从这里我联想到一个貌似不太相关的事来——很多购物狂自己省吃简用,为家人、朋友等等花起钱来却可以慷慨大手笔,这背后有着愚蠢荒诞又值得同情的心理问题。

这种种不同形态的假想爱究竟是自由的脑内补偿和自我安慰,还是不自由的自欺欺人和虚伪挣扎,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如此。重要的是寻欢作乐,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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