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战争、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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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是漂亮的,它是小说,夹有多帧插图,都是作者吴明益亲手绘出,基本上是精细的自行车素描,显现不同的古早形款。最后一帧上,车架内斜逸出一杆枪——这款形态硬朗,为运载武器与兵丁而生的单车,兴许就是小说里面一直在被寻觅、被追踪的那一款?

《单车失窃记》中,好些型号的脚踏车出出入入,它们多半已是“古董”,在本时代中,不会发挥实用的功能,自有收藏家和有情人,将其持守。它们牵出故事,在不同层次上,让小说繁杂的叙事持续:一部分互相错开,一部分形成接驳……

众多单车里,有一款,成全了小说的大结构,构成了虚的气脉,对叙述人来讲,其意义也属最大。且让我,将其叫做“关键之车”。

“关键之车”,在日本设计,兴许在台湾做出。二战中,它移动在东南亚的密林深处,战后在原住民的部族里显露。它与许多男士的身体亲密相处,在他们的手里面转移,沾染不同的体温,承载不一样的重荷。它还曾在大象的身边吃力地迁徙,在克难岁月的升斗小民的家中悄然服役……这款车,足以勾连出多个不属于作者的时空(超出作者经验范畴的时空)。

作者(他和“叙述人”并行),探寻这款车,追寻它,并且让它成全自己。

《单车失窃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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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是漂亮的,它是小说,夹有多帧插图,都是作者吴明益亲手绘出,基本上是精细的自行车素描,显现不同的古早形款。最后一帧上,车架内斜逸出一杆枪——这款形态硬朗,为运载武器与兵丁而生的单车,兴许就是小说里面一直在被寻觅、被追踪的那一款?

《单车失窃记》中,好些型号的脚踏车出出入入,它们多半已是“古董”,在本时代中,不会发挥实用的功能,自有收藏家和有情人,将其持守。它们牵出故事,在不同层次上,让小说繁杂的叙事持续:一部分互相错开,一部分形成接驳……

众多单车里,有一款,成全了小说的大结构,构成了虚的气脉,对叙述人来讲,其意义也属最大。且让我,将其叫做“关键之车”。

“关键之车”,在日本设计,兴许在台湾做出。二战中,它移动在东南亚的密林深处,战后在原住民的部族里显露。它与许多男士的身体亲密相处,在他们的手里面转移,沾染不同的体温,承载不一样的重荷。它还曾在大象的身边吃力地迁徙,在克难岁月的升斗小民的家中悄然服役……这款车,足以勾连出多个不属于作者的时空(超出作者经验范畴的时空)。

作者(他和“叙述人”并行),探寻这款车,追寻它,并且让它成全自己。

《单车失窃记》是部多声部的小说,在基本的写作结构上,分有两个“大型部件”,一是叫做《铁马志》的笔记,一是冠以不同拉丁文数字,且附上英文名字的章节。

所谓“铁马”,是单车的别号之一,属于父辈年代的称呼,带有战争岁月的痕迹。《铁马志》相较“章节”,更显务实,谈到单车本体,讲到怀念车、保养车、收藏车、修复车的种种体悟……类似个人回忆录,更像哲思随笔。这部分的笔墨,对“物”做聚焦,再升腾默想,单列出来,足够引起关于年华变化、关于匠人工夫(书中一部分特为说到“工夫”跟“功夫”的不一样)、关于审美、关于亲情的多方多面的探究和讨论。

《铁马志》散开,装在整个小说内,同“章节”部分完全衔接着。而“章节”部分,为作者施展小说技艺,和应用小说艺术提供了无远弗届的舞台……“章节”中的叙事,更加超出现实的促狭视域,更加波谲云诡,同时却又更加逼近人心。

小说的能量和效能,在许多个章节中生气腾腾,但其内的故事,又往往黯然,往往沉重。

这部书内,会涉及到如下这些很离奇,又使我共情、沉浸的情节:

一个用蝴蝶翅膀做画的女人,在其紧张的生活空间中,坚持、逃逸、忍耐;缅甸北部的原始密林里,战地摄影师感受到驯象人的隐秘声波,又从录音带中,听见混杂不同方言的父亲的声音;把幼稚园里的母猩猩送去动物园,一段时间后将“她”杀了,为了避免“她”在战火中发疯;溃散的士兵们,躲在一颗榕树上打自卫战,保全住性命,其中一人终于和树结缘,终身爬树,死在树下……

这些故事,许多基于作者对社科、历史文献的专门阅读,而其呈现方式,肯定也与别的小说家的启迪有关。比如对于战争故事的陈述,和对于动物园和大象的描写,甚至是故事的连结方式,在在令我想起村上春树(比如《奇鸟形状录》)。当然,这里面绝无直接和刻意的关联。一位小说家对另一位的效力,会通过很微妙的路径形塑……无论如何,《单车失窃记》的写法,有不弱的原创性。

生活经验,有时如蚌,有时如鸟。这比喻,何其漂亮。它是作者的创造。握住女人的手再握车把手,如同握住一道溪流。这既脉脉又汹涌的说法,亦在作者的冷静而流利的笔墨中涌现。类似于此的表述,在小说中此起彼伏。我特别爱这些独特的文笔,看见它们,就在下面划线,并在旁边画上一枚小小的树叶以做标记。

吴明益真是很独特的小说家,他鲜活到位地,感应生态世界的脉动,将其和人物内心的微波联合起来,且对社会,对历史,带着一种向往。——真切的向往,甘愿用繁杂的线索来成全这种向往。

自行车、单车、脚踏车、铁马等等,这些器物,这些本该不声不响、被废弃的器物们,纷纷把父辈的经验展开,把对父辈的崇敬递出,也让战火的影子延烧在纸上,让人和动物,乃至和自然之间发生关乎于双方生命的互动。

我喜欢这本书,在许多地方,我愿同其共振。

它的两点缺点是:1)包容的内容有些散。2)用一种器物对种种事物和情念做关联,显得有点险峻,这做法在某些地方有点啰嗦,某些角落兴许有点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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