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通往牧场的想象

雪莉不吃雪梨

“在吉尔阿特的生活,寂静的如漂流在大海上。海天一色,四面茫茫。”

“童年是漫无边际的,劳动是光荣的,长大成人是迫切的。”

《羊道》-孤独的秋千,无人知晓的童年

“这是世上最古老的牧场。在这里,活着与死亡的事情都会被打磨失去尖锐突兀的棱角。在这里,无论一个生命是最终获救还是终于死亡,痛苦与寒冷最后一定会远远离它而去。都一样的,其实都一样的吧?其实到头来所有的牵挂都是无用的……”

伴着这些温柔而真挚的笔触,我开启了一场通往牧场的想象。

遇见李娟的《羊道》三部曲是在京城大厦的中信书店,那时候这套书刚刚再版不久,蓝、绿、粉三本不同颜色的书被整齐地摆在推荐书架上,旁边放着其他尚未拆包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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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吉尔阿特的生活,寂静的如漂流在大海上。海天一色,四面茫茫。”

“童年是漫无边际的,劳动是光荣的,长大成人是迫切的。”

《羊道》-孤独的秋千,无人知晓的童年

“这是世上最古老的牧场。在这里,活着与死亡的事情都会被打磨失去尖锐突兀的棱角。在这里,无论一个生命是最终获救还是终于死亡,痛苦与寒冷最后一定会远远离它而去。都一样的,其实都一样的吧?其实到头来所有的牵挂都是无用的……”

伴着这些温柔而真挚的笔触,我开启了一场通往牧场的想象。

遇见李娟的《羊道》三部曲是在京城大厦的中信书店,那时候这套书刚刚再版不久,蓝、绿、粉三本不同颜色的书被整齐地摆在推荐书架上,旁边放着其他尚未拆包的白色盒子,活泼又典雅。

何为“羊道”?这是我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问题。

作者说:羊走过的路,也是人走过的路。

2007年,少年时曾居住于新疆的李娟辞去从事多年的机关工作,融入新疆北部的哈萨克牧民,开始了为期一年的游牧生活。一年的时间里,她和扎克拜妈妈一家同吃同住,迁徙于各个牧场,并于后来忆述下了这日渐边缘化的地域和生活。

《羊道》三部曲分为《春牧场》《前山夏牧场》和《深山夏牧场》,全套虽50万字有余,读起来却丝毫不费力。从吉尔阿特和塔门尔图到冬库尔,再到吾塞,为读者徐徐展开了一幅来自城市汉族人眼中的游牧民族世界。

这个世界说起来其实很简单,每天早上,牧民们都会赶出圈里的牛羊,放之于山野草场后再回到家中,或挤奶、或洗衣烧饭、或作些日常生活中必备的物件,生活必需品缺失时,可以骑着马去县城采购(这时往往帮左邻右舍一起代购一堆东西回来),闲来无事时,睡个悠长的午觉或是和周围的牧民相互串门聊天,到了晚上再将撒了一天野的牛羊赶回自家的圈里。除了赶着骆驼迁往下一片牧场的路上,似乎其他日子都并无惊奇之处。但也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蕴藏着和城市、或者说和其他族群完全不同的生活哲理。

不得不说的一定是奔波于羊道上的牧民了。在李娟笔下,这些草原上的民族有着天然的包容与开放。三本书读下来,似乎没有一处有牧人与他人结了仇,只有在他们初搬到冬库尔的时候因为羊圈的冲突,扎克拜妈妈的儿子斯马胡力同山另一边的老头儿(后来证实那“中年人”叫强蓬,也不知怎么一个老头儿就突然变成了中年人)狠狠地打了一场架。据斯马胡力说那老头儿的鼻子没有了,而他自己也青了脸,破了嘴角,衣服袖子还给扯下来一大块。后来不解恨,又二次上门和那老头儿继续干架,这一回连鼻子上都让人给打出了一条深深的“十”字形伤口。

在我看来,这可算是血海深仇了,毕竟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被打烂鼻子无异于被撕毁可四处游走的通行证,那得失了多少好机会啊!然而到了牧民眼中,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斗武,似乎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无足轻重。

第二天,斯马胡力发现自己的帽子落在强蓬家时,不顾李娟阻拦义无反顾地回去取;他不但取到了帽子,还在对方家里喝茶打牌。再后来,曾经怒目相视的两家人再次见面,就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打架倒真成了闹着玩的事。让我想起小男孩们之间的“战争”,有时即便难免谁抓破了谁,流了血,也只是当时哭闹一下,过不了半个小时又是两个谁也离不开谁的好伙伴。可斯马胡力和强蓬一个是扎克拜妈妈家唯一的男劳动力,一个是更是已经当了爸爸,他们这般的孩子气又是为何呢?

牧民们每天除了放牛羊,其他的活计也只有剪羊毛,制作干酪素,做肥皂,擀毡这类不需要太多与人交流的工作。但草原是辽阔而孤独的,为了不过度开发某一片草地,牧民们的住所经常相互隔得很远,有时因为一处聚集了过多的人家,还会主动迁徙去其他地方。在冬库尔时,扎克拜妈妈和爷爷一家就因为周围陆陆续续进驻了十多家,导致草地受到明显的破坏,决定搬去后来的吾塞了。

这样一来,牧民们相互之间的联系似乎总是脆弱的。迁徙的道路往往漫长又坎坷,相聚的时光相对之下就显得短暂了许多。于是很多个下午和晚上,闲来无事的牧民们总会围坐在餐桌前,没完没了地聊着天。和李娟一样,我也想不明白他们究竟为什么有那么多可聊的。

除了几家人坐在一起闲谈,更多的是牧民之间相互的作客。哈萨克牧人有句谚语,是说财产的一半应属于客人,也就是说招待客人要尽心尽力。如果有客上门,即使主人不在家,客人也可以自由取用主人家的食物,使用主人家的炉灶。为来客宰羊设宴,也是传统礼性。

但对于一般的来客,大约也不用如此大费周折,不然等不到牛羊长大,就全被宰杀殆尽了。更常见的情况,是为前来作客的近邻备茶,并端出家里常备的馕和客人一起享用。

说到馕,李娟曾经抱怨在扎克拜妈妈家总是吃不到新鲜的馕,因为大家要一起从旧的又硬又干的馕吃起。对于动荡辛苦的游牧家庭来说,如果边打新馕边吃,就容易接不上茬,使平顺的生活变得手忙脚乱。再遇上客人来访,看到这家连现成的馕都没有,该是多么的尴尬。

有一次扎克拜妈妈不在家,李娟和卡西、斯马胡力三个人决定吃一顿粉条。想必这对于牧民来说一定算作是大餐了,他们三个在做粉条时就畏畏缩缩,门外一有风吹草动就七手八脚地藏粉条,生怕有人突然造访,要与人分食本就只有很少一小把的美食。但偏偏不巧,他们正沉浸在芹菜炖粉条的美味中,斯马胡力的两个朋友来作客了。于是,卡西立马迅速地收起摆了一桌子的“盛宴”(其实只有一道菜),李娟也跟着藏起了碗筷,摆出馕和茶来待客。

但他们的漏洞实在是太大了,姑且不说桌上留下的放过菜盘的硕大的圆印儿和碗边粘着的粉条,那满屋飘荡的菜味就足以说服来客,这干硬的馕饼绝对不是眼前三个机灵鬼的晚餐。这样孩子气的举动,若不是草原,又有哪里会发生呢?而若不是在草原,又如何能理解他们而不加以责怪呢?

在冬库尔的时候,李娟曾收容了一只叫做怀特班的小狗,这样加上原来的班班,家里就有两只狗了。但实际上牧民们的生活非常拮据,根本没有多余的一口粮可以给另外的人。李娟在文章写到

有多少人,就揉多少面,就烤多少馕,不存在任何浪费。因此我能给怀特班提供的馕往往不到乒乓球大小,还不够它塞牙缝的。每天能偷到这么一小块就不错了。喂狗的时候,我自己也想吃呢……

在前一部半的篇幅里,作者很少提到牧民生活的艰辛,到了后边一本半中,描述哈萨克游牧民族生活沉重的地方渐渐多了起来,欢快之余,也叫人多了几分无可奈何。

扎克拜妈妈虽然因为缺少维生素而手脚开裂,却在一家四口(扎克拜妈妈、卡西、斯马胡力和我)分食一只苹果的时候把自己的那份让给斯马胡力兄妹俩,而吃拌面时,也总是称胃不好把盘子推开一边,任由兄妹俩抢夺盘中的面食。还有扎克拜妈妈因为长期负重而佝偻的腰身,一直以来困扰她的胃痛牙痛和头痛,在吾塞遇到的朋友莎拉突然无故倒地呻吟,却拒绝李娟叫人来关注她的病情,以及耳朵里灌满暗色浓水却不以为然的卡西,他们似乎都不把健康当回事。但也正如李娟所说,并非他们轻视疾病与健康,只是他们的生活不曾给予他们这样的条件。

但草原总是会慰藉他们的,不是吗?比如头顶蓝得望不到顶的天空和健步疾驰的云,羊圈里刚出生而呆呆傻傻的小羊羔,还有每到一处牧场就新结识的邻居们,草原上彻夜狂欢的舞会和下一片即将启程前往的未知牧场,总叫人充满期待。

就像李娟在离开冬库尔前往吾塞时所描述的那样

早起,长时间的忙碌和受苦,之后再次被晴朗的天气所安慰,最后是明亮的抵达。我们点滴耗尽缠绵的山路,缓缓抵达视野尽头一块洁白的巨大石壁。绕过它,向上,持续向上,走进最后一段陡峭的林中山路。一路的地面上全是树根,没有泥土。等穿过这片林子,眼前露出一大片空旷的倾斜的草地。我一眼看到高处尽头的的小木屋,突然想到自己未来某一天站在木屋前,慢悠悠地洗头发、晒太阳的情景。

生活就是如此,走上什么样的路,就会适应什么样的路。说起来似乎有些无奈,但其间的安稳和充实感却不容抹杀。

而对于这被称为世界上最后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游牧民族来说,这样的安稳和充实,来源于他们和草原之间约定千年的古老而虔诚的、纯真的人间秩序

在迁徙过程中,有时即使原住在一处的几户人家要一起迁往他处,他们也会选择不同的路线前往,以保护草地不被过度消耗;生活中用过的塑料袋和包装纸也不会被直接扔掉,而是反复派用在各种地方,直到用到不能再用才会簇成一堆烧了;而有赖于泥巴里清洁力极强的沙粒和碎草根,锅碗上的油渍也不需要洗洁精来清除,用这天然的“洗洁精”,环保又方便。于是,在牧民的生活中,所谓的垃圾也无非是一些枯柴烂叶,根本算不得垃圾。

但令人无比惋惜的是,越来越多的大山被炸开,新的牧道比起曾经蜿蜒曲折又费脚力的山路,虽然笔直坦阔,汽车都可以在上面跑,却也在方便牧人出行的同时加快了外来事物对山野的侵蚀,路边也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塑料垃圾,叫人不禁担忧,生怕越来越多的现代化会逐渐抹去人们对远古的回忆,让大家逐渐忘记这群甘心沉寂在世界上最遥远角落的人,究竟为何能够始终如一地栉风沐雨,顺天应地,逐水草而居,在绵延千里的山间频繁跋涉(最多的每4天搬一次家,平均一周换一个地方)……

但现代的干涉似乎已经无可避免。在李娟的笔下,牧人们虽然没有盛装小剂量东西的塑料药瓶(所有人都问李娟要她吃过的药瓶用来装烟粒),但拍立得和摄像机在他们眼中已经算不得新鲜物件了;塑料绳、牛奶分离机、机制地毯虽然在功用上不及羊毛绳、查巴袋和手绣花毡,但在哈萨克牧民的生活中,传统和现代的角力还要进行多久,谁也没有答案。

李娟说:

外在的力量固然蛮横,单它强行制止所达到的效果远不及心灵的缓慢封闭。老人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年轻人就已经自若地接受了新的现实。这又有什么错呢?世间的心灵不都渴望着、追逐着更轻松、更愉快的人生吗?谁能在整个世界前行的汪洋大潮中独自止步呢?牛羊数量正在剧增,牧人正在与古老的生产方式逐步告别——这场告别如此漫长,一点一滴地告别着。似乎以多长的时间凝聚成这样的生活,就得以多长的时间去消散。不会有陡然地变革,我们生活中匀速消散之中。匀速运动状态等于静止状态——这是最后的安慰。

只可惜,每当作者举起相机,这些淳朴而自然的哈萨克游牧民族就会一改往日生活的状态,像迎接一场盛大而陌生的仪式一样,把自己装点得整齐又庄严,叫人看不到他们最真的面孔。可这又如何能算作是他们的不对呢?他们也是喜欢美的呀,只是不知道对牧场外的世界而言,他们舒适地说笑进食、疯狂地打闹和专心劳作的样子也美得叫人惊叹。

其实在阅读过程中,我也常常会想起前年夏天在阿勒泰的那两日。徒步前往禾木的前一天,我和朋友们曾走到一处尽是毡房的驻地,随便选了一户人家吃晚餐。印象中那家的妈妈育有至少三个孩子,一个已经八九岁的样子,因为我们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另有一个孩子已经睡下,妈妈怀里还抱着一个正在喂奶。

知道我们第二天要走一整天的山路去禾木,她便叫大儿子带着我们去最近的超市买路上的补给,还联系了当地的牧民为我们送水和行李。而这些都是我们之前并未想到的可能出现的困难,总觉得一路上总会有饭店可以补给,也不认为几个年轻的姑娘小伙走35公里的山路会背不动肩上的书包。事实证明,多亏了有这位妈妈的操劳和帮助,不然真不知我们几个到了禾木会有多狼狈。

虽然人们总说新疆的发糕小哥和扒手面目可憎,但在我于北疆游荡的短暂岁月里,那些绵延不绝的翠绿山峰和热情细致的少数民族,总能在一路上温和地陪伴着我们,给予我们莫大的慰藉。

后来朋友和我感慨到:“那晚我们在帐篷里遇到的阿姨真是个好人啊!”

那天的晚餐也是阿姨为我们提供食材,让我们在牧民的灶台前自己动手做了一餐饭。

故事的最后,想分享一段被写在《前山夏牧场》里的话,似乎三部之中我最偏爱这一部,也从这一部中获得了最多的安慰……

“生活总是在到来与离开之间,只是经过而已。但是,什么样的生活不是‘经过’呢?经过大地,经过四季,经过人生,经过亲人和朋友,经过诸多痛苦与欢乐……”

再多的目的地,我们也终是行走在路上的旅人,不断地装上又卸下行囊,不断地安置又再次起程……希望你经过这里时,也和我一样,曾获得慰藉与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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