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是在补课

Amanda
2017-09-25 16:22:56

十八岁前的我住在一个山西某个不知名又贫穷落后的小村里,村后是一座山,村前是黄河。

小县城以为一次上电视,是被列为全国十大贫困县的时候。这则新闻几乎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只有少数人低估,我们这里还行呀,比我们不如的地方有很多啊。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他们早已经学会了知足常乐。他们不关心时事,只在乎当年收成如何。北京和天安门对他们来说也只是电视机里一个可以仰慕的神圣地方。父亲到过河南河北和北京的事情,足让他一直讲到我们离家的那天。小村子里大家几乎都会和平共处,自给自足,当然也少不了邻居两家谁家地基多了一点而大打出手的事情。同乡们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冬天则聚在一起打牌赌博。有人在年关赢了几千块,有人却输掉了一年所得,只得等到第二年从头再来。我们这些小孩子,从小被父母耳提面命教导的不过只有一句话,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莫在做面朝黄土背朝天之人。

我不知道什么是游乐场,村后的山是我们撒野的跑马场,山上的烽火台是我们最好的藏匿所在,还有大片的桃林和杏林,是我们不可言说的秘密。五月偷桃,初夏偷杏,待到秋天,满山红通通的都是甜甜的野酸枣,可劲摘可劲吃,吃不完带回家还可以做成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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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前的我住在一个山西某个不知名又贫穷落后的小村里,村后是一座山,村前是黄河。

小县城以为一次上电视,是被列为全国十大贫困县的时候。这则新闻几乎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只有少数人低估,我们这里还行呀,比我们不如的地方有很多啊。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他们早已经学会了知足常乐。他们不关心时事,只在乎当年收成如何。北京和天安门对他们来说也只是电视机里一个可以仰慕的神圣地方。父亲到过河南河北和北京的事情,足让他一直讲到我们离家的那天。小村子里大家几乎都会和平共处,自给自足,当然也少不了邻居两家谁家地基多了一点而大打出手的事情。同乡们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冬天则聚在一起打牌赌博。有人在年关赢了几千块,有人却输掉了一年所得,只得等到第二年从头再来。我们这些小孩子,从小被父母耳提面命教导的不过只有一句话,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莫在做面朝黄土背朝天之人。

我不知道什么是游乐场,村后的山是我们撒野的跑马场,山上的烽火台是我们最好的藏匿所在,还有大片的桃林和杏林,是我们不可言说的秘密。五月偷桃,初夏偷杏,待到秋天,满山红通通的都是甜甜的野酸枣,可劲摘可劲吃,吃不完带回家还可以做成醉枣,青黄不接的时候,又是美味。上学不用送,放学不用接。我们满山满田野的跑,家长们也不担心我们被人贩子带走。时间到了,我们自然自己回家。玉米须子做胡子,玉米叶子做手镯,红薯蔓子做项链,只要撒欢跑在田野里,大自然任何一种昆虫和植物都是我们最好的伙伴。

我不知道何为高速公路。通往学校的路,是一条开在庄稼地中间的小路,下雨天泥水四溅,下雪时又寒冷湿滑。遇上灌溉时节,水塘里溢的四处都是,我们便卷起裤脚,穿着家做的黑布鞋手挽手一起趟过去。在我十五岁时,父亲重操旧业,开始去石家庄贩卖货物。在县城里坐大巴到太原,再从太原转火车到石家庄,后来因为身上带的钱越来越多,才开始坐直接从县城开往石家庄的大巴。我第一次听高速公路这个词,就是从父亲那里。据他描述,车子走在高速公路一点也不会颠簸,,速度快还稳稳当当的,让人感觉不到是在车上。好多年我都以为,车子在高速公路上一定就像躺在自家的床上。谁知道,考上大学第一次离家到300公里外的地方,我就晕了个七荤八素,心里便默默责怪父亲,不是说都感觉不到是在车上吗?

我不知道什么叫商场,什么叫超级市场。小镇上人们的购物全仰仗每隔五天的集市。山里的人赶上骡子驴子车,春天卖小米,夏天卖西瓜,秋天卖土豆,而住在镇上的人春天买种子,夏天卖蔬菜,到了秋天,有远处的粮食贩子走家串户收玉米和花生。小轿车(自然少的很),自行车,骡子车,卖菜的手推车横七竖八,把马路塞了个水泄不通,穿行其中的人,捏起这家摊子上花花绿绿的内裤秋裤瞧瞧,转而又到那家的摊位上买两把磨的噌噌亮的菜刀。做布鞋的料子底子锥子,针头线脑,发卡头饰,男人女人小孩子内衣裤子袜子,特效耗子药杀虫药,自家做的卤水豆腐碗托凉粉,自家地里产的豆角茄子西红柿辣椒,自家养了一年的鸡鸭猪鹅,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的。对,还有拔牙修脚的。

我不知道什么叫艺术,勉强和艺术相关的就是村里戏台上唱的戏。有钱的时候请省里的剧团来唱晋剧,没钱的时候请草台班子来唱地方戏二人台。台上有戏的日子,一定是年节。演员们被派到几家吃饭,有时候也给我们画一个京剧的扮相,我自然因为没有像老姨家姐姐一样赶上这样的时候而遗憾了很久。晋剧倒没什么,咿咿呀呀唱罢我们大概也不会懂,不过是记住了几唱戏的名字《辕门斩子》《下河东》《打金枝》,喜欢台上演员的扮相,也曾偷偷溜上后台看他们化妆,但那地方小戏二人台,下午本来唱的本本分分的,一到晚上便换了模样。大人们管这叫荤戏,他们嗑着瓜子聊着天,看台上的男女说着荤段子,乐的捧腹大笑。那些段子,对于我们这些小孩来说,足够面红心跳。年节唱戏,大概是一年中难得的几次红火。整个村子的人几乎是倾巢而出了。女人们姑娘家穿上最好的衣服,男人们也洗了油腻腻的头发,穿起了噌噌亮的皮鞋。小孩们更别说,拿了爷爷奶奶姑姑舅舅叔叔婶子给的过会钱,穿梭在整个剧场,男孩们买两把枪,女孩们买两个发卡,三三两辆聚在一起,你买点瓜子,我买点糖豆,可美坏了那赶场子的游商小贩。

我不知道什么叫时尚,什么叫打扮。一年里有三季穿家做的黑布鞋,一季穿家做的红棉鞋,里外三层的红袄子(红背心,红毛衣,红外套)和黑裤子是太正常不过的搭配。初中时可以穿小姨不穿的衣服,白色的乔其纱衬衫,卡其色的工装裤,应是当年最好的衣服。高中呢,全部都是洗的发白的校服,不仅是我,同学们大多都是如此。我们那里的市面上还没有昂贵的护肤品,洗脸全家用一块相同的香皂,擦脸用全家共用的一瓶黄瓜乳液,更没有人用什么化妆品,我初中的一个同学因为涂了口红而被全校的老师学生骂做伤风败俗。

我不知道什么叫性。小时候以为男人和女人拉拉手就会怀孕,上高中时连接个吻也会忐忑上几日。生物课上讲到男人女人的构造,老师就叫我们翻过去,他的脸比我们的都红。没有人告诉我们,女人为什么会有经期,经期应该注意什么,体育课上照常和男生一样长跑800米,根本不好意思去和体育老师讲。女人的胸罩是“不体面”的东西,那些早早发育了乳房的女孩子们,课间操时间可是被大家撇嘴谈论的对象,为了避免被人“耻笑”,我们余下的女孩子可是拼了命的想让自己刚刚发育的乳房变的扁一些再扁一些。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些都是女孩子必须要经历的阶段,也没有告诉我们,乳房发育无需羞耻。高三的某天母亲在我的央求下买了一件胸衣给我做礼物,却是太小太小了,但她又不好意思带我去换......

当我和我的朋友聊起天,讲到在我们十八岁前所经历的一切,她会很吃惊,觉得我们莫非不是生在同一个时代的人,我告诉她这就是城乡的差距。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是北京,胡同里长大,胡同里玩耍,上的是史家胡同小学,国家有庆典时候,她们就走在长安街上手拿花环高喊口号,她从小看到的是全世界时髦的人,逛的是王府井百货,在少年宫学舞蹈,在博物馆涨知识。而我呢,在十八岁之前没有接触过任何关于艺术和美的熏陶。小村的贫乏,造成了我的贫乏,这些贫乏,让我在多年之间必须勤勤肯肯才可与她比肩齐眉。对我而言,十八岁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是在补课,然而“生活的艺术,其中包括品味和态度,是无法补课的。音乐,美术,在我身上仍旧是一种知识范围,不是一种内在涵养。生活的美,在我身上是个要时时提醒自己去保持的东西,就像一串不能遗忘的钥匙,一盆必须每天浇水的植物,但是生活艺术,更应该是一种内化的气质吧?它应该像呼吸,像不自觉的举手头足。我强烈的感觉自己对生活艺术的笨拙”。

你呢?十八岁前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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