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妹妹不见了

鹿仙贝

“那么,再见了。” 她的身影在中目黑F出站口轻巧地一闪,然后消失了。

到现在三年过去,我仍能回忆起她当天穿黑色细格网袜和丰满的金枪鱼色毛衣长外套的样子。

那天走在路上时有像漫画里的宅男一样的人瞪大眼睛盯住她然后发出小声的怪叫。

但也仅此而已了。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到东京旅行,本来期望可以和一起长大的当时正在东大读书的她有像小时候一样的城市冒险经历。

但没想到,就在走出地铁站刹那间,她突然就说接下来的时间要去箱根参加学校的会议培训,不能再陪我,然后就消失了。

一直到现在。

第二天,坐在新宿御院盛放的樱花树下的我,不能说是不落寞的。但和她相处,好像就要时刻准备好时刻突然的变化:很多事情都发生得毫无预兆、毫无理由。

有点像乱进乱出法。

过几年,我搬了家,结了婚。

她和我一个星座,比我小两岁。在我离开家上大学之前,我俩一同在家乡长大,两家隔得不远,偶尔会一起过周末,假期也会小聚。两人在一起总是惹祸,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阿飞气势,时不时摔到膝盖流血、或者掉进水坑,要么爬天井、偷了大人的身份证去网吧。我们之间,有一种革命同志般的友情——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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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再见了。” 她的身影在中目黑F出站口轻巧地一闪,然后消失了。

到现在三年过去,我仍能回忆起她当天穿黑色细格网袜和丰满的金枪鱼色毛衣长外套的样子。

那天走在路上时有像漫画里的宅男一样的人瞪大眼睛盯住她然后发出小声的怪叫。

但也仅此而已了。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到东京旅行,本来期望可以和一起长大的当时正在东大读书的她有像小时候一样的城市冒险经历。

但没想到,就在走出地铁站刹那间,她突然就说接下来的时间要去箱根参加学校的会议培训,不能再陪我,然后就消失了。

一直到现在。

第二天,坐在新宿御院盛放的樱花树下的我,不能说是不落寞的。但和她相处,好像就要时刻准备好时刻突然的变化:很多事情都发生得毫无预兆、毫无理由。

有点像乱进乱出法。

过几年,我搬了家,结了婚。

她和我一个星座,比我小两岁。在我离开家上大学之前,我俩一同在家乡长大,两家隔得不远,偶尔会一起过周末,假期也会小聚。两人在一起总是惹祸,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阿飞气势,时不时摔到膝盖流血、或者掉进水坑,要么爬天井、偷了大人的身份证去网吧。我们之间,有一种革命同志般的友情——小小的她被父母带着离开,小小的我用力把电梯门扒开一条小缝,朝那个急速远去的黑色铁盒子大喊:“再——见——”

“再——见——”她带着一点点哭腔的声音也从黑暗的深处不断传来。 “再——见——” 我又喊。然后耳朵贴着电梯门上仔细听。

“再——见——”

喊道最后,父母早就摇着头回了家去,楼梯间冷清下来。

我搬进新家后她曾说要来北京小住两天,细细道了行程——买便宜的红眼航班,经停北京小住,然后回家。我也略带着点欣喜做了心理准备。等到时间临近时果然接到她的微信消息,寥寥数语,说人在西班牙,钱包和护照都被偷走,回不成国了。

“啊?!那怎么办?”

那边没了回音。

西班牙,她的世界地图又拓宽一步。 此前,她偶尔提过现在去往美国面试的路上。抑或在韩国转机。

我结婚时她没出现,漂洋过海寄来两个印着招财猫的玻璃杯。

偶尔回家时见到姑父母,他们总是一贯的亲昵语气:“你们俩总是亲姐妹一样的啦!你要多和她联系撒,她就是太忙了。” 连着几次我都惊讶到不知该如何回答。 最近有一次我烦躁起来,“我也很忙啊!”

他们愣住了。

那时我已与她失联两年。

姑母问我,要怎么样才能看到她的朋友圈呢??为什么我有时候能看到,有时候不能看到呢?

我接过手机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下面是一条灰色的横线。和我的显示一样。

不过,我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她倆的聊天内容。

“在吗?”

“在吗?”

“在吗?”

“在吗?妈妈很想你。” “别吵,烦死了。”

“一个人在外面,别太辛苦了。” “操你妈。”

我吃惊又不吃惊。姑母见我神色有异,伸手拿回她的手机。

我记得初到日本时她还激动地跟我视频,看看!日本的街道多么安静和干净!鸭川透明的溪水,神社里满地的狐狸石雕。后来她的微信便开始给我发奇怪的小广告,坐标广州,漂亮大学生MM交友。我举报了这个微信号之后封掉了,她说不常用这个微信号,可能被盗了,于是换了一个。

她在那边应该是过着快乐而幸福的生活呀。我记得她跟我说起在高档酒店的自助早餐厅打工时的狡黠笑容——19岁的工友,一个高高帅帅的日本男孩跟她表白。届时她已有男友,语言班的同学,他俩一同骑着山地车从京都的坡道上冲下来,风风火火地停在我旁边。吃饭的时候,她的虎牙乖巧地一闪,很能干地给我们把炒好的大阪烧分到我们的碗里。

转过几年去我再次吃到大阪烧时,想起了她,给她发了条微信。 对方回复,“水货苹果电脑,便宜进,具体加微X。” 我惊愕。事实上那之前几天我还刚联系过她,说自己要再去日本玩,问能不能见到她。

“你去哪儿?”

“关西吧。”

“哦……我那几天刚好要在东京。”

不过我对这样的答案也做好了准备。所以后来跟她发大阪烧的微信时,已是那趟行程的尾声。

亲爱的表妹,我们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你的呢?

从姑父母方面的反馈是,她很忙很忙很忙。上学时是每周只能找出一次跟家里视频的机会,通常在上学的路上。每天都要在实验室做实验,观测菌种培育的情况,早出晚归,老师要求极严厉。我依稀记得,她考上东大后,学的是药学。

“学什么都不要紧,毕业之后理科生比较好找工作。上届有三个去券商的。” 她跟我解释过。

“好烦,教授一定对我失望透顶把!” 三年前那次见面时她曾经跟我说,“偷偷告诉你,我换了个学院。”

“啊?!那……现在在学什么呢?”

“不告诉你。”

在她的某些消息方面,我曾享有特权。她的小秘密,会告诉我一些。我还有知道一些她的情感状况。

但是,随着她撤退的范围越来越大,终于我也被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对此,我不能说我不伤心。

在读方悄悄的这五个新故事时,我总是不停地想起她。

一方面是她生活的侦探意味——她留给我们的信息越来越像线索,冲突也越来越大。

这几年间,抚养她长大的外婆,也就是我的姨奶奶,我们曾一位非常亲密的老人去世了。下葬的时候她没有回来。

不过在那之前一周她回来过。跟家里起了很大的争执:她坚持要给老人服用她从日本带回来的各种保健品,并且责备家人没有照顾好老人。

我赶回家奔丧见到姑母时,她眼睛通红,急得跳脚——我要让“她”后悔!我要让“她”后悔!!!

她指的是我的表妹。

参加完葬礼后在回北京的飞机上,我倚着舷窗昏睡,头痛欲裂,眼前总浮现出一幅画面——老人干瘪的手拉住我:你要照顾好她呢,你要照顾好她呢。你们一起长大的呢。下了飞机收到她一条消息,说自己在老人的最后时刻一直在视频里看着,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另一方面,是随着时间流逝,所沉没的未知部分越来越大的绝望感。一晃她去到日本已经六年了,按照当时的计划,好像待满五年的时间就可以入籍。但这样重大的事情我们全体人均一无所知。而且感觉知道的机会已经越来越渺茫。

到底在哪个学院读的书?哪个学校?后来又在哪里工作?现在到底在哪里生活?

“不告诉你们。”

现在据姑父母说,已经无法和她联系。不能主动跟她联系,只能等她联系家里。但她一般两周会给家里打个电话。

“因为太忙了。”

有时候我和妈妈感叹,她这六年间的生活,就像一块缓慢沉没的大陆,除非她自己愿意说,不然我们永远不得而知了。就像一个没有写完的故事。

在方悄悄的五个新故事里,我最喜欢的是《三十、五十、七十》。我、妈妈和外婆,三个处于生命中不同阶段的女人,因为外婆的住院而再次把生活密集地搅在了一起。

看得时候,我发现自己喜欢那种热热闹闹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搅在一起让我觉得温暖,有化学反应,有生命力。

有生命力就意味着更多的可能。不管在生命的哪个阶段,年龄多大。

而表妹则正相反。回忆起来,早在我们发觉以前,她就在以光速离开我们,连轨迹都不可见。

不像我第二喜欢的故事《我妻子的双重生活》里说的一样,“人从世间经过,就如蛞蝓,身后总会拖着一条痕迹。”

表妹像是一头载进了黑洞。

但也许对于她来说,我们才是她的黑洞。

我还记得她启程第一次前往日本的时候。那是我工作的第一年。我们的生活同时翻开了新的一篇。初秋 ,巨鹿路边开始落下黄黄的梧桐叶,我们一直朝西走了很久。 在浦东机场吃午饭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乔布斯去世了。她走进登机口的时候头也不回。

我以为那是开始。孩子奔向新世界的开始总是这样的么。结果没想到……

前几天她刚刚又回家了一次。我在家族的微信群里见到了一张她与我父母的照片。(即使回到了家乡,也没有与我联系,对此,我不能说我不沮丧。)她明显地胖了,面色灰暗,表情不自然。另一张,不知道是在哪个机场登机口和姑母的合影,又好多了,两人笑得一脸明媚。

在读这本小说集的过程中,各种各样关于关于爱和生活的真相问题,在轻快但又凌厉的叙述里不停地被寻找、探侦、查验、解释和推翻,不停搅动着我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于是,那些人和人之间的机缘巧合和千万头绪,就像海浪般将表妹的故事也推向了海滩。

这是这本小说给我的一个意外而特别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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