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约翰 小约翰 9.9分

南开大学教授李新宇:关于《小约翰》的新译本

长江新世纪

(本文作者:南开大学教授李新宇)

这的确是一本好书。

100多年前,1906年,鲁迅与它相遇,一见之下即爱不释手。那时鲁迅在日本留学,因为决定弃医从文,所以购买了一些文学方面的书籍,其中包括一些旧期刊。从一本破旧的杂志——1889年8月出版的半月刊《文学的反响》中,他看到了《小约翰》的第五章,一下子被吸引了,再也放不下,于是到处去买这本书,连续跑了几家书店,却都没有,最后只好托书店到德国去订购,三个月后才终于拿到了它。21年之后,也就是1927年,鲁迅终于把它翻译出版。“无韵的诗,成人的童话”,这是鲁迅给它的评语。鲁迅还说:“因为作者的博识和敏感,或者竟已超过了一般成人的童话了……我也不愿意别人劝我去吃他所爱吃的东西,然而我所爱吃的,却往往不自觉地劝人吃。看的东西也一样,《小约翰》即是其一,是自己爱看,又愿意别人也看的书。”从这样的话,我们已经可以看到鲁迅对它的喜爱。

作者弗雷德里克·凡·伊登(Frederik van Eeden,1860-1932),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荷兰影响最大的作家之一,除小说之外也写诗歌和散文。但他不是职业作家,而是一位医生、精神分析学家。他活了72岁,后期放弃了文学写作,致力于对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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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南开大学教授李新宇)

这的确是一本好书。

100多年前,1906年,鲁迅与它相遇,一见之下即爱不释手。那时鲁迅在日本留学,因为决定弃医从文,所以购买了一些文学方面的书籍,其中包括一些旧期刊。从一本破旧的杂志——1889年8月出版的半月刊《文学的反响》中,他看到了《小约翰》的第五章,一下子被吸引了,再也放不下,于是到处去买这本书,连续跑了几家书店,却都没有,最后只好托书店到德国去订购,三个月后才终于拿到了它。21年之后,也就是1927年,鲁迅终于把它翻译出版。“无韵的诗,成人的童话”,这是鲁迅给它的评语。鲁迅还说:“因为作者的博识和敏感,或者竟已超过了一般成人的童话了……我也不愿意别人劝我去吃他所爱吃的东西,然而我所爱吃的,却往往不自觉地劝人吃。看的东西也一样,《小约翰》即是其一,是自己爱看,又愿意别人也看的书。”从这样的话,我们已经可以看到鲁迅对它的喜爱。

作者弗雷德里克·凡·伊登(Frederik van Eeden,1860-1932),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荷兰影响最大的作家之一,除小说之外也写诗歌和散文。但他不是职业作家,而是一位医生、精神分析学家。他活了72岁,后期放弃了文学写作,致力于对梦境的分析和研究。与小约翰开始于奇妙的幻游而最终的结局是走向那“大而黑暗的都市,即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的艰难的路”一样,伊登本人也是一个探索者,经历过一段由理想和浪漫回归现实的路。他曾建立过一个财产公有、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公社,并且根据美国作家梭罗的隐居地沃尔登湖把它命名为“沃尔登”。这种乌托邦实验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失败,这使他能够更清楚地看穿个人和人类前行途中那些很有诱惑力的迷彩。正如他同时代的荷兰批评家所说,伊登不仅是当时荷兰影响最大、最受读者欢迎的作家,同时也是“最良善、最高超的人”,因为他是“负着负担的人,以及有着信仰的人”。

与一般作家笔下的世界有所不同,《小约翰》揭示的不是人与人所构成的社会关系,而是这个世界本来具有而常常被忽略的另一面:人与动物、植物、精灵的关系。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叫约翰的孩子,在精灵的陪伴下,在美妙的大自然中漫游,听花儿说话,与昆虫谈心,与鸽子一起飞过天空……因为动物、植物和精灵的对话和交流,它被称为童话。然而,作品却没有停留于自然界的这一切,而是提出了各种疑问,让他的故事承载了一些重要的思考。换句话说,作者向人们展示大自然种种迷人景观的同时,探讨的是有关人生、理想、价值、责任等重大主题。小约翰寻求那本“解答人生所有疑问的大书”的经历,正是人类成长历程的一个缩影,他所经历的那些痛苦和困惑,也是人类无法回避的。所以,这不仅是一部美妙而有趣的书,也是一部有思想、有深意的书。

关于《小约翰》的内涵,鲁迅曾有如此解释:“这也诚然是人性的矛盾,而祸福纠缠的悲欢。人在稚齿,追随‘旋儿’,与造化为友。福乎祸乎,稍长而竟求知:怎么样,是什么,为什么?于是招来了智识欲之具象化:小鬼头‘将知’;逐渐还遇到科学研究的冷酷的精灵:‘穿凿’。童年的梦幻撕成粉碎了;科学的研究呢,‘所学的一切的开端,是很好的,——只是他钻研得越深,那一切也就越凄凉,越黯淡。’……约翰正是寻求着这样一本一看便知一切的书,然而因此反得‘将知’,反遇‘穿凿’,终不过以‘号码博士’为师,增加更多的苦痛。直到他在自身中看见神,将径向‘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的大都市’时,才明白这书不在人间,惟从两处可以觅得:一是‘旋儿’,已失的原与自然合体的混沌,一是‘永终’——死,未到的复与自然合体的混沌。而且分明看见,他们俩本是同舟……”

作家显然注意到了科学、技术和物质文明的发展所带来的负面作用,以及人类知性内部的矛盾。人类对自然的破坏、数字化对人文精神的冲击,都是他所忧虑的。这一切,在一百多年之前,显示着某种先锋性,但与中国问题似乎距离遥远,然而,它却打动了鲁迅,这使我们看到鲁迅思想超前的一面。众所周知,作为文学家,鲁迅这个符号已经意味着文学的社会批判功能,启蒙立人,改造社会,而他对《小约翰》的喜爱告诉我们,对鲁迅的理解不可过于偏狭,他有人与现实社会之近忧,也有人与自然之远虑。在翻译出版《小约翰》几年之后,在他加入左联从事文学的政治反抗事业之际,他所关心的依然不只是阶级斗争,而是“沙漠之逐渐南徙,营养之已难支持,都是中国人极重要,极切身的问题……林木伐尽,水泽湮枯,将来的一滴水,将和血液同价……”(《〈进化与退化〉小引》)当时的人们,有谁意识到这些问题呢?可是,今天的中国人却不能不面对这危机的到来。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那个结尾:绚烂的霞光中出现了旋儿的歌声,约翰循着歌声追寻而去。夕阳铺就一条通向海上的光芒之路,路的起端是一只水晶般明亮的小船,船尾站着旋儿,而与他在一起的却是死神!约翰呼喊着旋儿,要随他而去。这时神出现了,指着旋儿和死神所在的那条辉煌绚丽的光路说:那是你一直神往的,但如果没有他们俩,你永远找不到路;又指着渐渐暗下来的东方说:那是人类,还有他们的不幸和痛苦,那是我的路。他让小约翰选择,而小约翰最后终于毫不犹豫地向神伸出了手,逆着凛冽的夜风,走上了通往大而黑暗并且充满痛苦的都市之路。通过小约翰的经历和最终选择,作家告诉我们,往昔的美好世界,莫过于小孩子的童话,但它并不能带来永远的快乐,人总要长大,总要面对生活于其中的现实世界。失掉的注定找不回来,前途也许暗淡无光,但还是要勇敢地走下去,直面人生全部的痛苦与沉重。这是伊登的伟大之处,也是鲁迅之所以喜爱它的重要原因。

记得十几年前,华夏出版社出版过胡剑虹的新译本,也是根据英译本转译的,可惜我没有读,无法与小洁的译本相比较。与鲁迅的译文相比,我想说的是,小洁的译文有许多优长。它显然更通顺,更流畅,所以更好读。而且,小洁的语言很生动,像本书内容本身一样绚丽多彩。

众所周知,鲁迅的译文是90年前文白转换时期诞生不久的白话文,加之鲁迅一直坚持直译,所以留下了许多令当下读者难以理解或很不习惯的句子。让今天的中学生读鲁迅的文章,必然会找出许多病句、错别字和使用不当的标点符号。小洁的翻译就不同了,她使用的是当下流行的规范语言,而且在许多地方放弃直译而采用意译。这样做的原因不难理解,直译的结果可能与中文习惯相去甚远,而意译反倒可以传神。加之小洁对鲁迅译文的熟悉程度,鲁迅译文中的精华大都保留了下来,而那些不甚通顺或不符合当下汉语规范的句子则得到了修进。

鲁迅当年翻译此书,遇到的困难之一是动植物名称的译法。他曾说过的:“第一章开头不久的一种植物Kerbel就无法可想。这是属于伞形科的,学名Anth riscus。但查不出中国的译名,我又不解其义,只好译音:凯白勒”。再比如:“pirol。日本人说中国叫‘剖苇’,他们叫‘苇切’。形似莺,腹白,尾长,夏天居苇丛中,善鸣噪。我现在译作鹪鹩,不知对否。”在小洁的译文中,“凯白勒”落实为“铁杉”,“鹪鹩”确定为“黄鹂”,诸如此类的问题解决了不少,虽然是几个字,却是很费功夫的事。不过,涉及角色的名字,新译本仍然大多依照鲁迅的译名,例如旋儿、将知、荣儿、穿凿等,唯一变了的是“号码博士”改为“数字博士”。其实,别的一些译名也是应该改的,因为鲁迅当年的翻译不乏随意之处,而且有的还因特别的原因而故意回避,所以译名未必确切。比如小精灵Wistik,本来与齐寿山议定译作“盖然”,但后来鲁迅却觉得“盖”字不妥,索性改成了“将知”。再比如科学研究的无情精灵Pleuzer,本来译作“挑剔者”,只因为在女师大风潮中陈西滢说鲁迅“挑剔风潮”,鲁迅便避“挑剔”不用,把“挑剔者”改成了“穿凿”。像这样的译名,也许根据原文意思修订一下更好。

此外,虽然《小约翰》的语言比较简单,但翻译仍然不容易。正如鲁迅所说过的,小说结尾那“紧要而有力”的一句:“Und mit seinem Begleiter ginger den frostigen Nachtwinde ent gegen,den schweren Weg nach der grossen,finstern Stadt,wo die Menschheit war und ihr Weh.”下半句被他译成了“上了走向那大而黑暗的都市即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的艰难的路”,它的确冗长而且费解,但鲁迅说他没有更好的译法,“因为倘一解散,精神和力量就很不同。然而原译是极清楚的:上了艰难的路,这路是走向大而黑暗的都市去的,而这都市是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鲁迅的译文依据的是德文版,而小洁用的是英文版,二者之间有不小的差异,从小洁的译文看,恰恰是“解散”了的:“约翰转过身来,迎着寒冷的夜风,踏上他的辛劳之路,那通向人类的、苦痛的、深沉的大城市。”读起来很通顺,全无障碍与别扭之处,但我却觉得似乎失掉了点什么,使意味发生了某些变化。

翻译不易,重译更不易。祝贺小洁!并感谢她使这部好书以新的面目出现在广大读者面前!

(2017年7月 天津社会山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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