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3 - 另一种“地方性”

Wema
2017-09-24 看过

【整理了一下五年前写的作业,先都放在豆瓣】

全球化已经成为当代学者无法绕开的一种世界现状,各个学科内对于这一局面的讨论也有不少。鲍曼的这本《全球化——人类的后果》,大概是对此最悲观的声音之一。

在鲍曼这里,“地方性”或者“本土性”或者“全球本土性”是一个频频出现的词。然而与他人最不同的是,鲍曼强调的是一种被动的地方性。在《全球化》里,地方性一直被“全球性”侵略、压榨,地方人亦被全球人奴役、规训,已经不能保持自己。地方性是一种被奴役的状态,而罕见反抗的希望。鲍曼的Local/Glocal,重点不在某种“特殊”或“文化”,而是一种被Global利用又抛弃的不符合这个时代标准的人群。

“地方性”一词对于本书之所以如此重要,事实上有两个原因:其一,它体现了鲍曼分析的思路,即时刻注意“全球化”背后的是什么?全球化是谁的全球化?剩下的人去哪里了?“地方性”“地方人”对立于“全球化”“全球人”,正是指出并分析了这些问题。第二个原因是,对“地方性”的重视展现了鲍曼的情感线索——鲍曼的“地方性”并不是一个客观中立的状态,而是对于一种被压迫、被剥削的揭露。

下面将就这本书,对于鲍曼的“地方性”观点作一梳理讨论。

Global & Glocal

与诸多学者一样,鲍曼将交通与通讯的发展视为全球化的动因(11-17).交通方式的进步,使得以地域为基础的社会和文化“总和”被削弱;信息通讯的发展,则使信息可以脱离载体、脱离对象而传播。此二者使时间与空间的结合秩序发生了重大变化。但在鲍曼看来,这种变化在不同人群身上,却是极度不均衡的。

在全球化的影响下,精英分子拥有速度,因而可以从空间的束缚中被解放出来,获得了更大的自由;但非精英分子,却并不能主动的拥有速度、选择空间,全球化的新格局只意味着他们无法在自己原本的土地上安稳的生活。(11-20)

全球化意味着加速的流动,也造就了这两种流动的人(82-86),“全球流动权”成为了阶层划分的首位要素(84). 作为精英的旅行者(全球人)拥有“全球流动权”,他们“旅行”的目的在于享受人生,在于获得满足以及作为“消费者”(76-82)的永远的下一次欲望; 作为流浪者(本地人),他们也在不断地移动,但却没有选择权,他们更像是被赶出去、而绝非旅行。 鲍曼说,前者是后现代自由;后者则像是奴役的后现代翻版(89)

鲍曼的模型使用一种两极化的分类,试图点明的是:全球化确实是人类全体的全球化;但却不是一样的全球化。Global也因而产生了两类人,“全球人”享用全球化,在“本地人”被全球化的基础上。 现实生活也许很难被完全套入这样两极的分类中,我想更多的人兼具两者的特色:在享用对空间的选择权的同时,也常常被迫迁移、改变——一个具有部分“全球人”能力的“本地人”;或者一个被“本地人”痛苦所困扰的全球人。我不认为那种“选择权”是完全的幻觉,即使“被全球化”的困境往往看起来更真实。

将世界分为两类人,本身就不可避免地带有武断,譬如国家作为一种仍然重要的组织,在对不同地区的“全球人”“地方人”必然有重要影响。但是鲍曼的这一分析模型,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在全球化时代的一种“全球性的”两极趋势,引人深思。他也在书中,主要围绕三个方面来探查这种两极化——并且是以“本地人”为重点关注对象的。以下将具体看这三个方面。

全球性的市场经济

鲍曼用“在外地主”(8-11)来比喻那些流动于全球的投资者们。这种流动性意味着他们的权力与义务的绝对分离——像在外地主一样,只有利润、没有责任。投资者确实是流动的、方便的,但是地方人面临着投资方的这种流动性却是痛苦的。

这首先意味着投资方变成了绝对的发声者,是地方有求于投资方而不是相反。这种不平等关系的根源就在于,资本可以轻易地全球流动,拥有选择权;更多的“当地”却只能在“当地”等着它流动到自己,只有恳求“被选择。 所以一方面,投资方开始要求“弹性的劳动力市场”(102-103),“本地人”劳动力被要求“灵活”,要能够按照投资方不停变化的需求而改变。另一方面,投资方可以来了又去,本地人却得独自面对投资方遗存的问题:环境、裁员等等。 由此,投资方在全球化时期的先天优势,又反过来帮他们继续扩大优势;本地人一旦处于低位,则只能被剥削得更严重。

鲍曼所指出的这一点,在中国似乎有着最好的写照: 不同类型的投资从沿海地区一路延伸至内地,先污染的开始发展三产,劳动力更廉价的地方再接受新一轮的污染; 为了获得工作,“本地人”拼命增强所谓人力资本,富士康跳了多少个也不会倒闭,因为源源不断训练有素的更符合要求的劳动力还在排队;(不过听说刘易斯拐点要来了/已经来了...?) 地方政府为了争取投资,尽最大努力去保证新鲜劳动力的供应,专科学校学生没有选择地全年(甚至全两年)的作为“学生工”去各个工厂当低薪/无薪劳动力; …… 人们并非完全没有发现这些,PX项目一路被“散步”,从厦门到大连到宁波再到西安。有人说科学意义上px其实没有什么危害,这不过是一种愚昧的暴躁的恐慌。愚昧未必,恐慌却真实。这恐慌并不只是来自于px项目一件事,而是在一直以来的“被污染”“被流动”“被剥削”——动手的是“全球人”投资方,是盼着投资的政府,甚至也是你自己为了符合劳动力需求标准的每一点努力。 你是“地方人”,地方却不再是你的。px项目的散步事件们,可以视作对自己的“地方”的一次保护意愿的爆发。但是不宜太乐观,因为更多的甚至更严重的“px项目”人们不知道,或许也不愿意知道——情感爆发一两次也就够了,既然无力改变大局的话。

国家与法律

这里就引出了鲍曼论述的第二类主题:谁来保护“地方人”?答案是,没有谁。

上段里已经提到了,政府不仅没能保护“本地人”,甚至在为虎作伥。这是因为全球化时代,经济已经脱离了政治的控制(62-66)。 鲍曼讲到,对于“全球无序”的感知,在之前被两大阵营的对立所掩盖了 (59);但如今,民族国家已经危机重重。一些没有被要求的小国家,主动交出自己的主权以求联盟的庇护;而许多之前不曾发声的民族却再次要求主权。(62)在这种情况下,要求民族国家倾尽权力对抗全球资本来保护“本地人”是不现实的。 更有,鲍曼在第三章里尚未具体分析的是:全球化背景下,民族国家本身的政治合法性就要求它必须顺应全球流动资本的要求。譬如,当代中国的合法性问题被普遍地认为是依靠经济高速发展来维持的,因而维护政权稳定性与保护地方性始终会在某一层面产生矛盾——再重视“保护”,它似乎也只能在“发展是第一要务”的前提下,而这发展是被全球资本推动着的…… (×朝鲜在此或许算个反例。但是朝鲜还能做朝鲜多久呢......)

在第五章中(102-122),鲍曼则论述了国家机器的另一职能——法律在全球化时代的作用。在他看来法律在如今作用越来越大,其强调的核心也越来越集中于“安全”之上。然而这种对安全的强调其实正源于上段所论的对地方保障的缺失。 把地方的注意力集中在“安全环境”上,原因在于:其一,这正是如今已超越疆域了的“市场”要求民族国家政府所做的。国家变成警察,主要功能变成打击犯罪,用以“使投资者放心” 。其二,这也是国家最能为“本地人”所做的,精英和自由市场规则是超越地方性的, 国家管不了。而秩序是地方性的(122)。 然而国家试图提供的这种“安全感”,国家试图打击的“犯罪”又仍然是不平均的。“高层”的犯罪更复杂难懂,却不如“底层”的杀人越狱“好看精彩”;然而底层犯罪率的提高又与被“全球性”所排斥的空间孤立有关。种种因素使得犯罪与“底层”“地方人”混为一谈,再构成了新一轮的排斥。

媒体

媒体的影响也是鲍曼反复强调的“地方性”要素。 鲍曼引述马克波斯特由福柯“全景监狱”发展而来的“对视监狱”(46-48)。他强调新的规训模式已经变成了“多数人观看少数人”。尤其以电视为例,少数被看者是社会名流(“全球人”“精英”),他们传达的是他们的生活。 他们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权威,用鲍曼的话来说(50):

“全球人其实“置身于这世界之外”,可他们一天天地、肆无忌惮地在当地人世界上空盘旋萦行,却比众天使在基督教世界上空翱翔更加引人注目:他们可望而不可及,既崇高又平庸,既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又给普天下的下等人树立了一个为之消防或梦想效仿的光辉榜样,既被人羡慕又被人觊觎——他们是一帮引路掌舵而非当政在朝的王宫贵族。”

表达声音的是“全球人”,他们的生活方式被歆羡模仿;当地人还是被困在当地,却能够通过电视广播接收全球人的“福音”,不可即却可望。

与此同时,媒体里被掩盖的是“地方人”(“流浪者”“底层”)的真实境遇。第三章里,鲍曼更提到(68)媒体掩盖两极分化的种种方法:把贫穷解释成贫穷者自己好逸恶劳的结果;贬低贫困真正的规模,将其简化成饥饿问题;又通过把发达部分之外的世界妖魔化来加剧人们日常的冷漠。

媒体展现的世界图景是全球人的世界,是地方人渴望的世界,却也是一个扭曲了“地方性”的世界。

看了鲍曼的论述,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多数人观看多数人”的互联网新媒体一定会改变“对视监狱”的局面。但是反观生活,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互联网的确提供了一个多数人看多数人的平台,也使得普通人的表达可能变得有力量。选择呈现在世界更多人眼前的,不仅仅是市场经济和政府需要的“全球人”意识形态,也是多数人自己愿意看到的、有认同感的。但是这种”民主”却并不一定带来公正的信息表达。仅以一个小例子来说明这点:

刚刚开了一下人人网,我在这个sns有473个好友(数不出来究竟有多少在国外,但是肯定没超过200个),没使用屏蔽功能屏蔽任何人的信息,数了一下今天早上的前50条好友新消息,里面有29条与跨国旅游、国际生生活有关(剩余的主要是“奥巴马准备用切糕还中国国债”这种流行文化;还有“垂死病中惊坐起,今天作业还没写”这种永远能贴合部分人心情的分享...)。

这当然不是一个客观的调查,但是sns上的话题偏向却一直让我感触颇深:即使是全部人对全部人的新媒体,人们心中也有“值得分享”和“不值得分享”的标准。写一条状态时你会觉得:抱怨伦敦的阴雨绵绵是值得关注的话题,抱怨广州晾不干衣服则显得像是没事找事;在巴塞罗那吃到一款好吃的甜品心情幸福值得拍照上传,楼下的兰州拉面味道做咸了你就自己多喝点水吧......人人网里,很长时间以来,最流行的日志、分享和照片都是关于出国旅行、游学。有朋友讲,是因为“屌丝”都不敢吭声了。

或许鲍曼说的没错,发声的权力仍然集中在特定的意识形态里,即使科技再发达,方便的也只是“全球人”

小结:

鲍曼对于全球化的痛心和“地方人”的同情一直是这本书的主题。在这篇读后感里,我试着理出他对于“地方性”如何形成、又将如何的一些思考。鲍曼的“地方性”与“地方人”是在“全球化”和“全球人”的压迫下形成的,通过市场经济、国家与法律、媒体等要素强化。这使得他的文章像是当头棒喝,警醒我们注意到事情的背面:科技未必造福全人类;人们幻想自己拥有的可能性其实只是少数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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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 全球化 7.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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