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织回还,落雪无痕——《雪落香杉树》的环形叙事

pamelar
2017-09-19 看过

面对《雪落香杉树》,我首先是一个读者。从翻译到成书,读了不下十遍:动手翻译之前的原著通读,翻译时的反复细读,修订译稿时的比照阅读,印前审读,拿到样书后忍不住又读了两遍。读原著时有翻译的压力,修订时带着挑毛病的眼光,只有手捧成书的阅读是轻松的享受。书是我喜欢的样子:设计简净,绵软如雪的纹路纸上洒落着烫印的雪花,触感和视觉效果都与文本内容高度和谐。各种细节都在加深我的确信:虽然历经波折,通过劳作的方式与这样一本美好的书建立联结仍是一件快乐的事。


书封荐语说,叙事绵密如大雪无痕,这也是我在反复阅读的过程中感触最深的印象。小说的表面故事是一桩悬疑案。小岛治安官于某日清晨发现渔民卡尔死于海上,与他因土地问题产生纠葛的另一位渔民宫本天道成为嫌疑犯被捕入狱,小说的叙述便是始于此案开庭,结于收庭。这个庭审故事为小说提供了一个整体框架。在这个框架上,作者采用了一种类似于福克纳小说中的环形叙事,区别于直线叙事,通过多人有限视角的自由切换,交织往复,穿插回闪,渐渐在读者心中汇合成一种唯有全知视角才能获得的既近且远一目了然之印象,非同寻常地真实,却又避免了全知视角的生硬老派。

表层故事框架之内,人物的回忆和讲述逐渐显影出许多别的故事,像梵高的《唐吉老爹》,老爹是画作的显像,老爹身后,还有多幅“画作中的画作”——梵高仿绘的浮世绘。这些故事,伊什梅尔、初枝、天道三人交错陡转的情感故事,日裔居民来到小岛并慢慢扎根的生活故事,二战爆发后日裔居民无奈被逐的故事,宫本家买地的故事,和庭审故事一起,构成了小说作者以文学野心和长达十年的耐心绘就的广深精微的巨幅海岛浮世绘。

第三人称有限视角也令作者得以从作品中隐退。在一个关于他人的故事中,他是一个旁观者。冷静客观,从不发出声音干扰叙事。比如书中描写伊什梅尔参军后生病的一段:

“他的胡须蓄六天,刮一次,然后再蓄。几乎每个下午他都在睡觉,醒来的时候刚好来得及感受夜幕的降临,看光线在他右边三张床开外的窗口渐渐消退。其他的士兵来来去去,他却留了下来。”


这时的伊什梅尔已经收到了初枝的分手信,精神的打击很快反映在身体上,他一病不起,躺在军队的医院里,住了十几天。作者没有直接说这封信对伊什梅尔的打击如何沉重,而是客观地描写了他的状态,细细体味,我们可以感觉到这是一种人活着但心已经死去,意志已经垮掉的状态。这种状态通过客观的描写由读者自己领悟出来更有说服力。

细心的读者或许会发现,这里的视角其实是伊什梅尔的,是他看到“光线在他右边三张床开外的窗口渐渐消退”,是他在感受“夜幕的降临”。在此,作者隐退在第三人称之后,同时也因回顾式的讲述产生出一种发自人物视角的自我观照感。伊什梅尔、初枝和天道之间的感情纠葛,天道家和卡尔家关于土地的纠纷,二战中岛上日裔居民的遭遇等我们都是通过小说中人物的视角看到的,它们以人物回忆的形式呈现,伊什梅尔的回忆、初枝的回忆、天道的回忆、治安官莫兰的回忆、苏珊•玛丽的回忆、初枝的母亲富士子的回忆……在这些回忆的片段中,观察的视角统统换成了小说中的各个人物的,作为读者的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是这个人物的所见、所闻、所感,所以很容易就和这个人物产生共鸣。在小说第八章,我们跟着伊什梅尔的视角,看到了南沙滩上嬉戏的两个人,看到了一个因为爱情而心绪不宁的少年,看到这个少年在草莓地里用目光寻找他心爱的女孩,看到他日复一日朝圣般地去女孩家附近偷窥她。从伊什梅尔的视角,我们看到了他对初枝的爱慕和痴迷、对爱情的忐忑和小心翼翼;透过伊什梅尔的视角,这份青涩的爱情显得那么美好而动人,它让整座海岛的空气都变得甜美。

老律师内尔斯•古德莫德森向天道询问案情的一段作者也安排在了天道的回忆中。天道先是回忆了在战场上杀死德国士兵的情景、后来又想起了卡尔的母亲埃塔在法庭上说起他父亲时的语气,然后思绪才落到内尔斯第一次来狱中探访他这件事情上。有了前面的铺垫,读者无意识中就站在了天道的立场上,很容易就理解了此时天道心中既有蒙冤的悲愤之情,也有对自己杀过人的负疚之感,所以他对内尔斯的提问、甚至法庭的审判带了一些抗拒和不合作的态度。同时,通过天道的视角,我们看到了内尔斯双手布满斑点,青筋突起、有点哆嗦、还带着假牙这些细节,我们发现,即便身陷囹圄,天道还在冷眼观察替他辩护的律师——这个唯一能给他带来生的希望的人,这让我们意识到,虽然天道依然保持着对生的渴望,但对死他其实也有一种冷静的态度。


第三人称有限视角叙事令作者隐退在第三人称之后,并从观察者的位置上下来,让人物成了观察者,读者直接分享人物的视角, 自然而然地代入。当然,单个人物的视角是片面的,作者采用了交叠叙述的手法,让几个人物从各自的视角叙述同一件事,最后读者获得一个全知的视角。比如,前面我们说了,在伊什梅尔的回忆里,我们看到了他对初枝的爱慕和痴迷,他在南沙滩吻过她之后心情是喜悦又忐忑的,但是对于南沙滩,初枝的回忆是这样的:

“她十岁的时候,隔壁有个男孩教会了她游泳......后来,有一天,那个男孩吻了她......到初枝结婚的那一天,她将想起自己的初吻给了一个叫伊什梅尔• 钱伯斯的男孩——当他们一起趴在玻璃水箱里在海中漂荡的时候。但是,她的丈夫问她以前是否接过吻时,初枝说自己从未有过。”


后面伊什梅尔和初枝的回忆也都提到了香杉树洞那一段,但是伊什梅尔对那一段的回忆是紧张、兴奋而快乐的,而初枝对于香杉树洞一段的回忆是夹杂着害怕和忏悔的。我们清楚地看到这是一段不对等的爱情:对伊什梅尔而言,初枝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他是那样的痴迷和执着;而对初枝而言,伊什梅尔开始只是一个隔壁的男孩,成为恋人后则更多地预示着一种她所不能接受的身份,所以她更多的是犹疑和退缩。

对于珍珠港事件后日裔居民遭驱逐事件,作者也采用了交叠叙述的手法。第一次叙述如下:

“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九日的清晨,美国战争迁移局的十五辆大卡车载着圣佩佐岛上所有的日裔美国人驶向了友睦港渡口。他们在白人友邻的目送下被送到一艘船上,那些人一大早爬起来站立在寒风中看着日本人从他们中间被驱走——这些人当中有些是朋友,但是,大部分,都仅仅是出于好奇......”

简短的描写说明了岛上白人居民的冷漠观望态度;后来埃塔的回忆,我们知道了以埃塔和她丈夫为代表的两种不同态度,并从侧面知道了日裔居民为应对驱赶所做的一些准备;再后来从伊什梅尔的回忆中,我们了解到珍珠港事件爆发后,岛上不少白人居民对日裔居民抱有强烈的憎恶情绪;最后,通过初枝的回忆,我们详细看到了在这个事件中,日裔居民所遭受的屈辱、不公和磨难以及他们的委曲求全。至此,我们对二战中这座美国海岛上日裔居民遭驱逐的历史事件便有了一种全息的了解。


以第三人称有限视角,作者让读者参与了小说人物的视角;再以不同人物视角的切换和交叠叙事,作者赋予了读者一个全知的视角。最终环形叙事在此达成一种如同VR科技般的效果,读者仿佛亲临海岛小世界,对每一个人物产生切肤的同感:我们能够理解初枝的选择,也更能理解伊什梅尔在承受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承受着命运不公的情况下仍能交出证据,为自己的情敌主张公正的难能可贵;我们能看到在历史上人们因为狭隘和偏见而犯下的错误,也能看到生活在偶然性夹缝中被无常狩猎的人类,保持内心力量,实现自我救赎的可能。

在原著中,作者的隐退能让读者更近距离和自然地代入人物,看见故事。在译本中,译者也应是隐退的。他要了解作者的叙事方法和意图,组织语言时要调节和抑制自己的风格以适应作者的文体和句式,尽可能忠实和精确,减少翻译的失落,让译本读者的阅读体验接近原著读者。这是我在翻译过程中谨记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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