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乡记事》:上海的背后,才是真正的上海

红警苏红不懂爱
2017-09-15 看过

小时候,特别喜欢看张乐平先生的《三毛流浪记》,对三毛初到上海的第一幅图片,印象非常深刻。在张乐平的笔下,上海是突然出现在三毛眼前的,好像跨过一条河,穿过一条道,那个像布景一样的高楼大厦的上海就突兀地横亘在眼前。

即使在今天,人们提到上海的时候,也总是离不开上海最典型的标志性地段——外滩的月牙形弧线段落,影视作品,也总是有意无意地把故事发生场景,放置在外滩位置。有的故事情节,即使发生在上海,也不一定要有镜头出没在外滩段落,但电影也要创造条件,把人物安排到外滩江边上走一遭,上海在人们的印象中,已经成为一种大同小异的标配式的存在。

当年,我在游逛了一圈上海外滩之后,回到我亲戚所在的黄河路的小巷里,才发现,在繁华的大上海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陋巷穷街的真面目。这里,灯光是昏黄的,地面是肮脏的,店铺是狭窄的,像幽灵般的老太太端着尿盆在暗夜里出没,叫卖的摊位时常挡在你的脚前,让你难以置信这就是上海,而这里,离代表着上海的中心路段南京路,仅仅是咫尺之遥。实际上,真正的上海,远不是外滩的那标志性的建筑,也不是那些装璜得光怪陆离的主干道,而恰恰是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那些小巷里弄,这里充满着世俗生活的原生态,流淌着因为人的存在而必然会生成出的污浊与丑陋,但又因为这份感觉如此离我们贴近,而令人觉得真正的上海恰恰是脉动在这里。

实际上,上海的大作家、小作者都没有兴趣去表现上海的表面的繁华盛世,他们都用一股如出一辙、异曲同工的风格,沉没在上海的弯弯曲曲的巷道深处,去勾勒上海的风俗人情。这构成了上海题材文学创作的一种奇怪现象,似乎没有比上海作家更反差着这个城市的时代特点,而乐此不疲地沉浸在最世俗的生活中,去揭示那些芸芸众生的世俗生活。这一点,可以看出上海作家不约而同的选择里蕴含着这个职业的诚实、诚意性追求。

所以说上海文学的成功在这里,而上海作家的弱势也在此处。这个城市的文学,远不像这座城市宏伟的本身一样,透着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势,无可否认的事实是那些被称着史诗式作品的元素如岁月的沧桑,历史的沉淀、社会的全貌都难以进入上海题材文学的法眼,倒是家长里短、民风世情成了上海作家嗜好的主题。而擅长此种技法的,非女性莫属,所以上海作家又是女性占了半边天,而偶有男作家出挑出来,又带有很明显的“娘炮”风格,缺乏宏大气势,是上海男性作家一蹶不振的原因。

然而,上海的文学现状,正反映了上海的作家们用了他们认为最贴近上海的方式,去折射上海的命运与现实。而这份记载,才是上海背后的真正的真相与本色。

《沪乡记事》的作者沈月明出生于1972年,一直供职于《新民晚报》。《新民晚报》这份报纸,带着女性的温柔感与细腻感,它的密密麻麻的字体中抒写的上海生活,看似微不足道,但却连琐成了一个城市的百科全书。我以前写一部关于上海的小说时,当遇到灵感缺乏,常常通过阅读《新民晚报》来寻找细节。比如在小说里写到一个男孩与女孩如何在公共汽车上相识时,是通过在拥挤的车子上“过渡”刷卡而有了碰撞,这一情节就是来自于《新民晚报》。值得注意的是,王安忆的《长恨歌》的构思,也是来自于《新民晚报》的一则貌不惊人的社会新闻。所以,《新民晚报》的密度很大,堪称中国晚报最细腻、最厚实也最灵动的翘楚。它可能远不如后来凭着庸俗的奇闻轶事荟萃而跃上发行量第一的另一家省级晚报,但从艺术的含量来讲,《新民晚报》足够担当得起中国晚报第一的称号。这根本原因还是基于上海丰厚的文化积淀这一源远流长的宏大而高阔的背景纵深。

作为主笔与编辑《新民晚报》的记者,作者这本《沪乡记事》也带有《新民晚报》的风格特征,同样,更带有上海作家的行文风格,而作者的透视视角,如果比照“三毛流浪记”里的三毛对上海的介入视角的话,那么,则是一次对上海的“反向视角”观看。

作者所写的《沪乡记事》虽然再现了上海郊区的各个面向、诸多片断、丛杂记忆,是各个断篇联缀而成的散文合集,但作者在书中却有总体的结构把握与章回布局,可以看到作者在展开他对他所出身的上海南汇县的旮旮旯旯的纵深渲染时有着一线串珠的精妙设色,看似平易恬淡的文笔里,却包含着非同小觑的独运匠心。

《沪乡记事》一书的开篇,就由作者敞开他的回忆,把读者的视线,从我们不管是亲身经历还是自他处舶来的上海印象中,迅即果断地带离那些熟悉之地,沿着一条船、车、步行而混杂的轨迹,带我们走出了闹市,踏足于乡村之地,让全书的经纬坐标牢牢地铆定在以上海繁华洋场为坐标原点的乡野之域,时时处处以上海中心发射出的明媚之光,锁定乡间里感受到的遥远的微光,连绵成闹市的上海与僻远的郊县之间共同组成的大上海纵深,互动成一个活灵活现的真正的上海全景。

如果说上海开埠之后过多的洋化倾向,已经让它曾经的中国风味被强烈地遮蔽,那么,在上海的周边,却能够感受到上海曾经有过的繁华之前的历史篇章。作者在《沪乡记事》中讲述了上海近郊南汇的生成发展史,而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正是上海开埠之前的命运浓缩:从沧海桑田的变迁中,有了向大海迈进的坚定步伐,从而在南汇乃至在上海的历史发展中,都有着相似的成陆、成村、成市的经历,作者在《沪乡记事》中写到了南汇曾经有过的滩涂的过往,有过盐业开发的兴隆,而这一切历史,都融入到作者家族的视线里,这样,使得全书的“我”的视角,借助于家族的悠长的伏线,展开了对上海的全程记录。应该说,恰恰是作者在书中落定的“我”的视线,让上海周边的一切,有了一个坚定的扫视触角,可以传导给读者一份亲切,一份定位,从而找到一种独特的观察上海的方式。比如,作者在书中,追溯自己的祖先,一直追溯到沈氏宗族能够被记忆的遥远的时代,由此确认了“无名祖宗至我已是第七代”。

在这一段家族主脉上,作者把自己爷爷、父亲与母亲、家里的至亲好友,更包括自己,都融化到上海郊县的历史变迁、风土人情、文化沉淀各个方位与体系中,从而让全书既有了历史的深厚感又有了个人的亲切味,我们会为作者倾注在这块土地上的亲情氛围,而能够感受到这里的每一分过往、每一个记忆的留存、每一句俚语里的承载,都包融着触动柔肠的信息、蕴含着最生动的社会全息图像,从地理上讲,它映射的是上海这一块狭小的土地,但因小见大折射出的却是整个社会在特定时段的肌理面貌。“我”及“我的家族”对一个地域的地理认识与一个时段的历史把握,起到了激活作用,更标注了浓烈的个性特征。本来一直隔断在历史与感知之间的障碍与阻隔,被作者的独特的笔法所打破。

书中,作者这种写作手法给人印象深刻的段落中,写到文革期间,父亲带领乡亲们来到黄浦江的大船上,去捡拾船里丢弃的树皮,用着农村里的柴禾,让我们看到了上海背后的平凡的乡间生活,更让我们看到了当时城乡之间那种既有疏离但更有温情联系的独特性,正是在作者这种带有个体记忆味道特征的历史回顾,才使得这本书保真了更多的时代特色,从而认知过往时代的真实心理定位。而这种带有个人主观色彩的历史观感,才是一个时代最有价值的认知信息。

就像关于旧上海,我曾经浏览过熊月之主编的十多卷本《上海通史》,但书中提供的历史都是大则化之的信息,很少带有个人色彩的时代记录,而对旧上海的一些平民生活的了解,反而不如陈存仁所写的《银元时代生活史》来到更为切实而丰富。正如《沪乡记事》一书中所记载的上海往事,要比一本字正腔圆的上海断代史,具有更多的信息与字节。

在历史中,我们看到了太多的大框架与大趋势,而小细节却往往被弃置一边,而近年来注重对历史深处的细节还原,恰恰说明了,这样的历史,才是一个真正的值得被我们认知与把握的历史,能够从中读到更多真相的历史。《沪乡记事》的作者显然意图为一个大上海的小旮旯寻找一种带有个体视角的历史存真,虽然这本书并不太厚,文字也不太深奥,字里行间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申论式的发挥,但是,作者的笔触下却奔涌着无边无际流淌的岁月的点滴,这些点滴,足以折射出一个上海曾经走过的时代,折射出曾经包裹着、同时也被包裹的城乡一体化的难分彼此的共同生活,这份共同生活,才是上海这个大都市不可或缺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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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乡记事 沪乡记事 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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