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评

Juvenalis
2017-09-06 看过

1

《地狱是上帝不在的地方》中的宗教观点,很接近于“因为荒谬,所以相信”这种类型的神学观。神意是绝对的不可测度,所有其它的恶与不信的恶都无法比较。信仰是不能通过推论得到的,比如基于功利的推论。信仰是生命的属性。

某篇访谈中,采访者说特德·姜的宗教描写很“cynical”。在我看来不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受苦,莫名其妙的赐福,以至有关上帝情节的自相矛盾之处,在《地狱》里的确触目皆是。但并不cynical,如上所述,它表达的是一种很有渊源的宗教观。姜甚至认为不可思议的《约伯记》都不够彻底,这表明他对宗教有着相当严肃的思考。

在这篇访谈中,姜明确表示自己是无神论者。对信仰做出了有力思考的无神论者——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一直困惑着我。

我甚至没办法把这个困惑梳理清楚。

显然地,当我清晰思考了论题A并得出结论,不意味我会相信和A相关涉的某些东西。我无力把这个句子理好,只能用一个简单的表述来代替它:我知道1+1 = 2,不等于我相信1+1 = 2,即便在我掌握了有关1+1 = 2的复杂论证之后也是如此。

类似地,姜,还有和姜类似的许多人,他们深入思考了神学问题,有了自己的结论,而且还不是一个无神论的结论,比如,这篇小说末尾说的:“假如一个人认为自己有信仰,那么,不管他遭受怎样的痛苦,他都不可以埋怨、彷徨,唯有不能见到上帝才是他真正的痛苦,只有明白了这一点,他才有真正的信仰。”但他们仍然是无神论者。这种情况其实不难理解。

思考、认知与相信之间是断裂的,似乎没有哪种推理能把它们联系在一起。除此之外,我还想到一种能够解决这种困惑的办法。

“信仰是生命的属性”,这个命题是不可论证的。因为我们沉思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所以我们倾向于把它类比于一条公理。既然它是一条公理,就有可能把它的否定同样作为公理去做推演,推演出逻辑上与从它出发而建立的世界观同样真实的世界观。

这就意味着,我们把握到了宗教里一个很坚硬很基本的命题,从而彻底离开了宗教。这个思路也可以解释“深思着的无神论者”这种情况。

但困惑还是没有得到解决。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又成了解不出题来的中学生。既不刻苦,又不聪明,连让问题清晰化的门都没进。

2

第二部分和本书关系不大,可以算是一点引申。

尽管我们的价值观越来越不喜欢那些身处困难希求帮助的人,遇见时还是难免心生同情。不只因为设身处地,如果我遇到很大的困难,也会希望别人拉上一把,还因为,有正当理由对别人的帮助有所期待的社会,看起来不错,而且未必和经济学原理相冲突。

即便如此,也还有一种情况,是绝对不能对帮助有所期待的。那就是爱上一个人要死要活但对方没有回应的情况。

这种情况真的很奇怪。假如我是一只黄莺,听过我第一支歌的她没有什么表示,我也会唱下去给别人听的。我不会认为她不感兴趣是因为我的歌比别的黄莺差,只会觉得凑巧她对我的音调节拍不感兴趣罢了。再假如我是一只野牛或是海狮,第一次心动时打架打输了,还会为了别的她再打几架,到赢得和我相称的配偶为止。当然确实有倒霉蛋孤独终老,但这种情况恐怕不很常见。

相比之下,那些单恋苦恋的人就很怪了。好像他们的大脑神经或是身体构造较之其它所有生物都出现了很大偏差。所幸他/她们的基因不会留下来。可还是有一代又一代人前仆后继在这种愚蠢的行为上,看来不得不归咎于,人有别的把自己的特征传递下去的方式。

虽然奇怪,但还是要就事论事,言归正传。对身陷这种困难的人来说,能帮到他的只有一个人和一种方法。假如他对这个人和这种方法抱有期待,这期待就像一个欠债十万的人,期待另一个仅有十万家产的人把所有钱借给他来还债一样不合理。不过欠债的人还是可以有合理的,能让他渡过难关的期待的,这个人却没有。他必须忍受自己的困难,弱化自己的期待。

那么,比如说,他把期待弱化到,哪怕见上你一面,听听你声音,打两行字,聊两句天也好,这样算不算合理呢?

似乎确实有磨人精用这种策略积跬步而致千里,且不论他/她后来幸不幸福,至少是摆脱了困局,因此后来的事与这里的论题无干。然而,实际如何和理应如何也不相干。

我们先承认了,有困难的人可以恰如其分地期待别人的帮助,不管这恰如其分多小,都不是无。但在我们着意关注的这种情况里,举例来说,小到“听听你的声音就可以”,也是不合理的。前面有很多比喻和节外生枝,在最后论证这里,我倒乐于简洁,重说常识。因为对方只知道我想得到的是更大的帮助,那是他/她没理由回应的。甚至可以说,对方知道的是我自己不知道或不愿知道的事情。最好情况下,她不把我明确表达出的期待看成策略,仍不肯帮个小忙,那也是出于善意,而非残忍。对绝无可能成真之事不留希望,意即,用实际行动/不行动教人不再想绝对不可能的事,可以说是善莫大焉。期待出于善意而拒绝的事,怎么可能是合理的呢?

所以我不同情陷入这种困难的人。

然而同情这个词的意思把我带进了一个恼人的局面。如果身处困局的人是我呢?一个人可能既抱着期待,又一以贯之地认为这种期待不合理,从而相信自己不可以有这种期待吗?人如何同情自己,又如何连自己都不同情?这个困难可能来自词义混淆、推理有误,可能压根不是个困难。

不过先回到现实。这种人似乎也并不是很多。据我观察,这种情况最易在两类人身上出现。第一类是忧郁的人。忧郁不专指现在常说的不幸患有抑郁症的人。他们可能并没到某种身体要素分泌不足的地步,因此需要关爱,需要体谅,需要恰如其分的照顾。这种人往往善良,可能聪明,甚至有高尚的情操。但不知为何,就是不大振奋,容易悲观,不爱交往,不太相信别人。这种人恋爱时容易把对方当做重要且唯一的倾诉对象,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送给人家,行事不免过激,常常没人敢理。而且粘滞,得不到回应也会坚持下去。极端情况下,这会成为压倒他负担过重的心灵的最后稻草,爱情会摧毁一个人并非耸人听闻。

第二类是爱找虐的人。这种人也不是受虐狂。他们只是那些喜欢身体创痛,受辱,踩绑钉鞭的人的影子。他们就是喜欢不会喜欢自己的人。他们喜欢那种自己并不觉察的快乐。对他们来说,春宵一刻和三五年心里苦比起来,没什么意思。他们很风流,在非一般意义上也常常成功。

所幸我既没心没肺,又没有受虐倾向,所以上面提到的那种困难没有现实基础。

但我写了这么多并不是为了阐述,可以多么聪明地考虑有关恋爱的事。正相反,是为了显示爱恋之心栖于荒谬。所以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有把爱情作为哲学、社会学之类讨论主题的潮流?这好像都有点神学的意思了吧。然而操作手册是必需的,如果它们真能帮到倒霉蛋们的话。毕竟把自己获益完全建立在别人倒霉上不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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