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几个关键词

飞天蝙蝠柯镇恶
2017-08-14 看过

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一本普通的漫画,它是一部重新定义了叙事艺术的实验杰作,以致《吉姆·科瑞根》的作者克里斯·韦尔将它称为“百年一遇”。它入围了《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榜,夺下了安古兰漫画节的大奖。但所有这些荣誉,还是不足说明它的真正魅力。它更像一个有待破解的谜团,像一团在时间的绵延里闪烁的发光体,像一首浪漫而宏大的诗篇。但首先,它是一座房子。

房子

《这里》是一座房子。封面上就是通向它的窗口。而当我们翻开书页,整个房间就向我们展开。

一个身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进了房间,她自言自语:“嗯,现在我又回到这里干吗?”墙上贴淡紫花纹墙纸,一张风景画挂在壁炉上方。女人身后的桌上,散落着几张白纸、一本黄色的书(或许是相簿)?这似乎是个平平常常的、发生在1957年美国新泽西州一座普通房子中的场景。

但房间右下角,有一个灰绿色的小格子硬生生地插进来:一只黑猫自在地走过,小格子上写着:1997。所以,是一只1997年的黑猫走进了四十年前的房间?

我们翻过一页,1957年的女人和1997年的黑猫仍在,但房间不见了。眼前是一片落雪的冬日树林,时间的标注告诉我们,这是1623年。

于是我们便知道,《这里》是一座房子。但我们看到的,并非发生在确切时间的场景,而是这一处地点的时间碎片。从史前数百万年到遥远的未来,从荷兰殖民者到本杰明·富兰克林,从经济大萧条的1930年到2015年的今日世界——错综复杂的碎片交相呼应,在同一页纸上展现时空与因果的无限可能。

时间

叙事依托于时间,细小的叙事变成一个个的故事,宏大的叙事则塑成了历史。而人的时间观念,往往是线性的:它像一条河流,从过去而来,向未来而去。早先的叙事艺术大多也遵循这点,即使偶有内心的记忆回溯,但外部的时间总是线性向前。(而叙事偏弱的艺术比如诗歌则具有别样的时空意识,比如“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这样伟大的诗句,真正的诗的精神是掩藏在句子背后的断裂中,是今昔之间的漫长的时光。《这里》与之相似,所以也更有诗的精神。)

现代性的影响之一,便是对时间观念的重塑。而现代艺术对其进行了强烈的反馈:在哲学上有柏格森的“绵延”,在文学上有了意识流对时间本质的重新思索,在绘画上有试图从静态图像中表现时间的立体主义等等。

但可能另两种更为大众的艺术形式对叙事的时空关系影响更深:一是摄影,二是电影。照片比起绘画,更有本体论的地位,因此往往给人一种能够封存时间的印象。电影的蒙太奇手段如闪回,相较于文学,也更能塑造时空的多样:闪回往往不是发生在内心,而是外部,它同当下的事件具有同一的地位。

电影在操控时空上的优势使许多作者迷恋于银幕上的时空创造。德·帕尔马的分格镜头,在同一画面里展现不同空间的动作(比如杀手和女人),从而制造紧迫感。更为自觉且实验的作者如迈克·菲吉斯,他探讨时空结构与因果关系的影片《时间密码》分割为四个画面,每个画面都以未剪辑的长镜头跟踪一个主角的生活,最终,命运把四条线索汇聚到一起,构成了一宗不可避免的谋杀案。

《时间密码》

电影在同一银幕上的分割画面,很容易让人想起漫画的手法。但在表面的相似下,两者是迥异的。传统主流漫画的分镜,虽然是在同一页纸上,但都暗含着阅读的顺序,也就是叙事的时间次序。

同主流的漫画不同,地下漫画力争在叙事、时空上有所创新。1989年,理查德·麦奎尔在Raw杂志上发表了最初的36格的《这里》。其前所未见的叙事形式立刻引起了注意,并产生了深远影响。同以时间向量为基础的传统叙事截然相反,麦奎尔将空间作为不变的坐标,时间则反复跳跃。次序不再存在,我们可以从任何一格甚至任何一句话开始旅程。我们吸收一块块的碎片,再于记忆中将其重组。这类似于意识流的创作,但此处并非某一个个人的意识,而更接近世界本身的意识。

2014年,36格的《这里》扩展成一本300多页的彩色巨著。其叙事的方法则更为创新且娴熟。在书中,越来越多有关时间的谜逐渐显露,有些甚至在作者麦奎尔的意料之外。

时间是最伟大的谜。在《这里》的三百页中,一个人眼所及的、在空间上非常有限的小小场所,却在时间上延展到了无限。1970年躺卧在地摊上的女人,其身旁的空间,在公元前10000年曾蜷伏着一头野牛。这种简单的例子让我们设想,每个人的身边,都有着许许多多的其他时间的“幽灵”吧。而在此之外,《这里》将时间的魔力尽数展现在我们眼前。我们见到的有:

成长。1959年的孩子长成1979年的青年。1564年的幼苗长成1775年的巨树。
呼应。1932、2014、1993,所有人似乎都在同一首钢琴曲中共舞。一个人的问句,在时间的长河中会有千百个回答。而一声鸟啼,可能惊起几百年前一只小鹿的回首。
变。有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变化,比如桌子上的小物品,墙上的挂饰;也有彻头彻尾、沧海桑田的巨变。
不变。1958和1959,夫妻间进行的是同一场对话。从1959到1979,孩子们始终在同样的背景下,以同样的姿态合影。而无论是印第安人、荷兰殖民者还是21世纪的美国人,他们所热爱、所向往的,也都息息相通,他们都会伤心,会高兴,会拥抱,会爱。

…………

我只举出几种,更多的谜有待发掘。《这里》是一座曲径通幽的宝库,在它简洁优雅的外表下,有着繁多复杂的一个个谜团。每次阅读,都会有更多的谜团涌现。或许只有书中本杰明·富兰克林的一句话可以将之概括:

人生总是充满彼此呼应的暗合。

历史

《这里》是一个特殊的场所,甚至书中便有考古学家的到来。它曾目睹了伟大历史的注角,比如荷兰殖民者与印第安人的交易。而对街的那栋始建于1763年的历史建筑,应属于本杰明·富兰克林。于是我们见证了一场1775年的激烈争吵,双方分别是富兰克林与他那效忠英王室的儿子威廉。而且,还有更为宏大的历史。有千万年前的地表景象,也有公元二万年的未来图景。麦奎尔在《这里》中,构造了一个独特的、现实与想象并存的宇宙。

除这些宏观的历史外,书中更多的篇幅贡献给了20世纪的这座房子的内部。从1910年到2015年,曾有几个家庭在这座房子中生活过,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每一段时期,房子中都上演着不同又相同的戏码。房子的内饰、摆设、家具、电器……都在不经意间流转变化。而所有这些,既是属于家庭的小历史,又映射着整个20世纪的生活变迁。1930年的经济大萧条,1970年代的垮掉一代……都在书中得到了体现。

从这种角度看,《这里》又类似于一本存放着老照片的相簿,默默诉说一个个灵魂的故事。

相簿与窗口

人类发明照片的最初本意,大概是为了记忆。一张照片就是一段往事、一则回忆。相簿是通向回忆之宫的秘密通道,我们通过一张张照片回到过去,重温过往。当下数码和媒体的时代,照片已经逐渐失去它的这一本质。但《这里》却能带给我们一种类似于观赏相簿的感受。

理查德·麦奎尔曾参与制作一部实验性惊悚动画作品《暗夜恐惧》,在他创作的片段里,一个男子在冰雪天闯入了一座无人居住的房子。故事的高潮发生在他观摩房子中的家庭相簿时,通过一张张照片,我们同主角一样,串联起了这户人家的历史。

这一段其实同《这里》有种本质的相同,它们都要求我们通过碎片化的时间点,重组一段故事。当然,《这里》中的碎片更分散而跳跃,形式上也更具突破。漫画能够允许的阅读的随意性,与电影线性的、同一的放映时间相比,提供了更多大胆创意的可行性。其中便包括在一个画面上实现数十计的时间碎片。

页面上的每一格画面,每一段碎片,都是一个特定的窗口。它们或许通往过去,或许通往未来。窗口这一要素,使我们不由得联想到1985年面世的windows操作系统。实际上,《这里》许多画面在同一页面上的平铺或组接,一方面让我们想到拼贴画的影响,另一方面则不由想到windows操作系统的作用。

家庭、爱和永恒

当然,《这里》绝没有单纯执着于形式上的创意,也绝不只是塑造一段段空洞的历史或讲述难解的时间哲学,它同样也是一部充满感情的私人向的杰作。书中每个家庭、每个孩子、每对恋人所经历和感悟的,都是我们的日常。

《这里》的中段,在十几页关于生活琐事、几十年来一成不变的絮絮叨叨后,画面突然转至一百万年前的一片汪洋大海。这使我们感受到时间的无垠,而人类生命的短暂和渺小。我们每天纠结的心事,放在几千万年,几亿年的大历史中,几乎不值一提。

但《这里》并没有停留在这种对无限时间的礼赞中,它又一次回到了日常中。而且,日常中的情感的密度愈发强烈。1995年的父亲站在窗口,他说:“我老是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在海滩上,看到一个孩子溺水了。但每当我救起一个,就有下一个孩子遇溺。”2007年,他的儿子站在窗口,讲述他关于父亲的梦。2015年,父母都已不在人世。新搬进来的年轻女子在深夜怀抱着他的婴儿站在同一扇窗前,她对婴儿说:“看,那是月亮。”

看着这一个个细节,我们还觉得人类是渺小的吗?或许,人类是渺小的;或许,总有一天,人类终将消亡。但在这种过去的并非过去,将来的并非将来的绵延里,人们的爱、希望,所有这些美好的价值,都是永恒的。

这就像书末的几句歌词:“这还是老套的故事,讲述为了爱和荣誉而战。落基山脉可能会崩塌,直布罗陀可能会滚落大海。让我们痛饮美酒然后开始舞会。”

好,让我们痛饮美酒,然后开始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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