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起源神话中的僭越关系与性形象

一只小骚蹄子

有一个简单的逻辑:按照巴什拉的讲法,知识从未是客观的;如果姑且不讨论科学的问题,这里,我们的神话知识是一种主观知识。对这种主观知识的研究有一个根本问题,即这种主观知识是如何可能的,“人们为何会这么想”。一种粗浅的结构主义是这种研究的良好手段:它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古代人类普遍的观念。

弗雷泽在这里的工作主要是史料的收集,在这里我只做一个个人的总结。


我愿意从巴什拉所谓的“僭越”的概念开始整理。巴什拉在《火的精神分析》中将这种智识上的僭越称为一种“精神的俄狄浦斯情结”,即认为普罗米修斯盗火的传说本质上构成了以火(文明、工艺)为目标的对上层律法或父权(宙斯)的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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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简单的逻辑:按照巴什拉的讲法,知识从未是客观的;如果姑且不讨论科学的问题,这里,我们的神话知识是一种主观知识。对这种主观知识的研究有一个根本问题,即这种主观知识是如何可能的,“人们为何会这么想”。一种粗浅的结构主义是这种研究的良好手段:它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古代人类普遍的观念。

弗雷泽在这里的工作主要是史料的收集,在这里我只做一个个人的总结。


我愿意从巴什拉所谓的“僭越”的概念开始整理。巴什拉在《火的精神分析》中将这种智识上的僭越称为一种“精神的俄狄浦斯情结”,即认为普罗米修斯盗火的传说本质上构成了以火(文明、工艺)为目标的对上层律法或父权(宙斯)的僭越。

普罗米修斯的这种僭越之核心是某种盗窃行为——可以推广到欺骗和抢夺。这种劣迹在火的起源神话中随处可见:

澳大利亚: 1. 维多利亚一带的土著神话中偷取被乌鸦私有的火把的鸟Yuuloin keear(实际上是火尾鹪鹩)(p.5); 2. 吉普斯兰(Gippsland)神话中从独占火的两个女人手中抢夺火把的黑人(他最后化身成了火尾鹪鹩)(p.5); 3. 其他传说:袋狸私藏着火把,被鸽子抢夺了(p.7); 4. 昆士兰东南部的Kabi部落虽然没有暴力行为,但是火是由隼逗笑蟒蛇、火从蟒蛇肚子里跑出来的——这也算是某种计谋(p.8); 5. 澳大利亚南部Booandik部落,凤头鹦鹉Mar私藏了火,被小鹦鹉偷走了(p.10); 6. Yarra河谷一带的土著人:火被女人Karakarook私藏,后来被一只乌鸦(确切地说是叫乌鸦“Waung”的人)设计得到;Bunurong部落的神话里也出现了夺取火的乌鸦(p.14-15); 7. Arunta人则更加血腥,他们说在Alcheringa(梦时代)时有一个男人带着圣棍(churinga)杀死了一只袋鼠,终于在它的阴茎里找到了火(p.20-21); 8. 在Lake Perigundi,两个女人做了Paralana的老婆,随后从他那里偷走了火把。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有乌拉诺斯-克洛诺斯-宙斯的结构:Paralana也是在学会了火之后杀死了教给他这一技能的祖先(祖先被称为mooras)(p.21); 9. Kakadu人的传说中,女人是把火藏在自己的生殖器里,然后被男人发现并被他们以鳄鱼的形象杀死,男人后来都变成了鳄鱼(p.23);

托雷斯海峡: 10. 隔海的Nagir处的老太婆Serkar将火藏在第六根手指里,然后被一只蜥蜴设计咬断、抢走了(p.24-25);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之后动物们学会了“妈生火”的工序,即两个木棍一水平一垂直、摩擦取火; 11. 在Dauda的传说里,切下六指的则是一个男人(p.26);六指的传说在这一地带非常流行,见Muri岛(p.31),有的地方则没有六指,而只说了虎口,见Badu岛(p.30); 12. Kiwai岛的传说都认为动物们想去隔海的大陆上偷火并成功的故事(p.28); 13. 新几内亚Motu部落,狗从海对岸的Taulu处抢了火把(p.36); 14. 巴布亚东北的River Mambare,狗把火偷给了男人女人(p.37-38); 15. Mukawa,狗划船跨越大海偷到了火(p.38); 16. Milne Bay,Wagawaga处,老太婆在双腿之间藏火,被小男孩们设计偷走(p.42)。在这个传说中,火最终落入了树干中的蛇那里,在大雨中得以保全——蛇也是常出现的形象;

美拉尼西亚: 17. Trobriand Island:妹妹看到姐姐从双腿中生出火,妹妹想分享给大家但是姐姐不肯,妹妹于是夺走了火(p.46)。注意这里妹妹-姐姐的僭越关系;

波利尼西亚和密克罗尼西亚: 18. 毛利人:火秘密地藏在老太婆的指甲里,髦伊戏弄了老太婆得到了火(p.53);在原始汤加人的类似的神话中,也发现了显然的僭越关系,即孙子搞死了爷爷(p.57)以获得火(p.57);

亚洲: 19. 马来半岛的Semang人,椰猴从大神Karei处偷来了火(p.94); 20. 傣族人的传说里,牛蝇欺骗了天神掌握了火的秘密(p.95); 21. Buriats人:燕子从Tengri处偷来了火(p.97):

非洲: 22. Berdama人:男人过河偷窃火(p.102); 23. Bakuba部落:公主欺骗火的独享者Kerikeri得到了火(p.105-106); 24. Ekoi人:天神Obassi Osaw造人却没有给火,被小瘸子设计得到(p.108-109);

南美洲: 25. Lengua Indian人;印第安人从鸟那里偷取了火(p.113); 26. Tapiete人:小鸟从黑鹫偷火(p.114); 27. Matacos:豚鼠从豹子偷来(p.115); 28. Taulipang:有一个老太婆的身体里有火而不想给别人,人们就把她绑起来挤压她的身体,最终吐出来了(不成熟的)火石(p.120); 29. Tarumas人:Ajijeko强迫自己弟弟的老婆(“不给我火我就抱你”),最终女人按压自己的小腹,火石从产道中出来了(p.123);

北美洲: 30. 犹他州北部的Uintah Utes:总之就是被偷的(p.131); 31. Creek/Koasati Indians:兔子跨过东方大水池(大西洋)偷取了火(p.135-136); 32. Karok Indians:造物主Kareya把火藏在了小箱子里,但是被动物们接力搞走了(p.141-142);

这三十二个神话当然不是全部,但是足以分析僭越结构的一般特征——它们不尽相同,但是是可梳理的。僭越关系本身代表了一种自下而上的超越关系,对于一种上下层级的反叛。这种反叛必然存在着阻碍,盗火的诸多神话基本符合这样的上-阻碍-下的结构。

首先,火是一种神圣事物,或者说上层事物;而弗雷泽所谓的“无火时代”的人则是下层的:

33. Muri岛:Iku说:“你们不是人,我觉得你们是恶魔,你们没有火。”(p.32) 34. 缅甸的Kachins人:神灵Wun Lawa Makam对来要火的人说:“你们人类是不能拥有火灵的。”最后是教了男人Tu和女人Thu摩擦生火(p.96-96);

人们获得火这一事件本身就构成了自下而上的一种僭越,即将天上事物带到人间,或者说使人更“像”神。

然而1-32的神话中,并不是所有的都符合这样的关系:在许多故事中,偷窃者和受害者看起来仅有着平级关系,例如1中的乌鸦和鹪鹩、2中的女人和黑人等等——这一点稍后我会有弗洛伊德的禁忌理论来尝试解释。目前,在8(杀害老师、欺骗丈夫)、10和16和18和28(欺骗老太婆)、17(妹妹背叛姐姐)、19和20和21和24和32(欺骗神)中,有明显的僭越行为,被僭越的人或者是神,或者是长辈。

那么剩下的故事如何解释呢?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禁忌本身并不偏向邪恶或者神圣;即是说,古代人一开始只有“不可触碰”之物的观念,不管这是因为神圣还是邪恶。那么在这里,多个故事的偷窃行为暗示了这样的关系:他人的私有物(如1、2、5等等)是不可碰的,或者说私人财产是“神圣”的——这才会有“偷窃”这一概念。僭越关系在这里并不直接指向某一个特定的神或长者,而是指向一种抽象的、不可打破的关系;对于这种关系的打破就是一种僭越。

反过来看向人类主体,1-32中的叙事更加清晰:当时的人类境况是一种受限的境况,任何对这种限制的打破(例如渎神)都是一种对某种抽象秩序的僭越。这种限制(在这里即“人不应当有火”,见33和34)在古代人的观念中,或是人格化的,或不是;或是具体的,或抽象。我们能看到:鸟、蛇等形象在这些神话中层出不穷,就地理情况而言,大海总是不可或缺的要素。那么这是为什么?

一个猜想是:在古代人类的直接经验中,天空与大海是在空间上、物理上难以逾越的——人格化的天空和大海就是神灵,神灵的进一步抽象化可能就是造物主或唯一神。人们对天空(繁星与太阳)与大海有着原始的恐惧——或在弗洛伊德的意义上讲,原始的崇拜;这就导致了在这些神话中,为了获得上层世界的火,人们总要逾越类似的阻碍。之所以鸟常是带来火的动物(1、3、5、6、20、21、25、26等),是因为它们可以翱翔在空中因而更接近神——没有出现鸟的神话中,便有了很多能够跨越大海的动物作为替代品(10、12、13、15、22、31等)。蛇和鳄鱼的形象(4、9、16等),正如《创世纪》中的蛇型怪物,可能也是来源于人类的原始恐惧,才导致他们将蛇和火联系在一起。应当注意,这些神话的内容和当地的生物与地理环境息息相关,因为这些日常所见的直接经验才是古代人类认知的基础。

除了1-32之外,还有如下的神话提到了上述要素:

天空: 35. 塔斯马尼亚Oyster Bay:带来火种的黑人把火抛向天空,像星星一样;黑人本身也是住在云彩里(p.3-4); 36. Lake Condah:有一个人顺着绳子爬上太阳带来了火(p.19);

这就是火起源神话中僭越关系的基本结构,还需要提及一点:在获得火的这个过程中,神启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结合古希腊宗教的一般考察就很好理解,这里不再赘述。总而言之,自下而上的这种僭越关系有时是要依赖于神明的:

37. Gururu部落:神灵在梦中对一个男人说:“你的弓里有火。” 38. 23中的Kerikeri即通过神学会了制火;

关于僭越的问题的粗浅讨论大概就到这里,应当还有更深入的关于“精神的俄狄浦斯情结”的讨论,例如康复德关于俄耳甫斯-希腊哲学的讨论中提及的“上升”问题——这里就先不讲了。


接下来的问题看起来和僭越关系毫无联系——事实上应该也是,性形象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东西。对性形象的分析对我来说会即一个混淆,即它和火的潜能(potentia)——姑且借用亚里士多德的术语——的关系。

弗雷泽自己也认识到,许多“野蛮人”都会把摩擦取火比作交媾的过程(p.44,例如10“妈生火”)。这样的比喻显然有几个要点:第一,摩擦取火需要两个部分(两性);第二,需要摩擦;第三,具有孕育能力。在弗雷泽收集的神话中,前两点经常被提及,但是私以为第三点也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要素,只是没有被表达出来:

34. Tu和Thu; 39. Marind-Anim人:Uaba和他老婆抱在一起一直分不开,结果一个dema(神)摇晃他俩,摩擦生出了火(p.43); 40. Analalava:钻木是男性,底板是女性(p.101注释); 41. Bergdama:特殊情况下摩擦取火,同40的情况(p.102-103); 42. Thonga人:把木块切成两半:nsati(妻子)和nuna(丈夫);妻子的一块挖个槽,丈夫的一块磨成圆头, 然后开始摩擦(p.103注);

但是,有的时候这些性形象并不完全还原媾和的过程,仅仅使用生殖器代替(例如7、9、16、17、29,仅仅把火藏在生殖器里)。这种情况中,火多是在女性生殖器里。弗雷泽对此的解释是:

……有孔的木棍被说成是女性的、垂直的则被说成是男性的。钻木取火的火被认为是来自于女性,木棍的孔即是女性的生殖器……火预先存在在女性身体里,之后才能被男性抽出来(p.205)。

这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应该是34、39和42的神话:性媾和的映射不能更明显了。对于性与生育的讨论在巴什拉那里已经比较充分了(关于摩擦的精神分析),这里不做讨论。我关心的问题是这种性形象和所谓的火的潜能的联系:有许多迹象表明它们的联系。

正如弗雷泽所说:

人们很自然地会认为火是一种储存在木头中的物质……火都被认为是事先储存在特定种类的树木中……(p.208)

如果我们把这种潜藏在树木(或是燧石)中的火称为火的潜能,那么这个潜能一定是在事物的“里”的——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它与当代观念是相反的:

43. 6中的Bunurong部落里,女人折断了自己的棍子,火从棍子里出来(p.15); 44. 维多利亚的Western Port:Karakarok的棍子(同43一样,在杀蛇)被劈成了两截,火从里面出来(p.18); 45. Pangala人:火被水打败,逃进了竹子和石头里(p.87); 46. Aos人:同45(p.98); 47. Analalava:雷电和火对抗,火输了便逃进了木头、石头中(p.101); 不一而足,那么这些棍棒里的火到底是侧重潜能这一古代认识,还是将棍棒作为一种男性性器的象征(如7),暂且是不明朗的——但是我们有理由将二者统一起来,如果古代人是以一种直接经验才将钻木取火和性媾和连在一起的,那么某些部落也完全有理由认为火的潜能是同时藏在男女两根木棍里,正如生殖过程一样。女性是婴孩(潜能的实现)的载体,这可能是他们大部分认为潜能存在在女性木块的原因——但是考虑到射精的经验,7的神话也是可以解释的。这个意义上,潜能作为一种最基本的概念,是可以讲所谓的“内在的火”和性形象联系在一起的。

内在火和性与孕育的火的形象在炼金术可见,这里不讨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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