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楼 迷楼 8.2分

酒徒 ——探索和致敬的小说

严彬

  作家刘以鬯想象同行海明威喝醉了酒,从十几层高的楼上摔下来,摔破了楼门口的一截遮阳棚,摔到地上,将自己摔死了。血流了一地,一个女人就在旁边看着。

  警察来了以后,看见十几个人远远围在那里,有那栋楼的住户,也有别家楼里的,从上海路路过的。有的人已经在那里站了半个多钟头,等到警察来了,他们议论的声音由小变大,仿佛都在无意间说着与这个摔死的男人之间的关系——那低语和沉默之中,仿佛在铺陈这个男人的秘密。

  有人将一块旧的白色蛇皮袋撕开盖在那个已经死了的海明威身上。警察腰间别着手电筒,俯下身子,脱掉一只手套,用白皙的右手轻轻调开一点白色蛇皮袋,看见海明威的脑袋已经是一片血糊状,样子十分难看。

  他扫了两眼,将白色蛇皮袋合上。

  从对街望过来,海明威掉在地上所呈现出来的,有点像一堆废弃不用的水泥渣,不知道何时从哪家屋里掏出来,放到这了:那是谁家的旧房子又装饰成了新房子,谁家的女儿又要出嫁了。

  人们围观死去的海明威,有人叹息着,到了吃饭时间,又不得不散去了。

  警察用对讲机叫人来,搬走了成为海明威的尸体。一片血渍留在地上,抬头看时,太平洋公寓B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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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刘以鬯想象同行海明威喝醉了酒,从十几层高的楼上摔下来,摔破了楼门口的一截遮阳棚,摔到地上,将自己摔死了。血流了一地,一个女人就在旁边看着。

  警察来了以后,看见十几个人远远围在那里,有那栋楼的住户,也有别家楼里的,从上海路路过的。有的人已经在那里站了半个多钟头,等到警察来了,他们议论的声音由小变大,仿佛都在无意间说着与这个摔死的男人之间的关系——那低语和沉默之中,仿佛在铺陈这个男人的秘密。

  有人将一块旧的白色蛇皮袋撕开盖在那个已经死了的海明威身上。警察腰间别着手电筒,俯下身子,脱掉一只手套,用白皙的右手轻轻调开一点白色蛇皮袋,看见海明威的脑袋已经是一片血糊状,样子十分难看。

  他扫了两眼,将白色蛇皮袋合上。

  从对街望过来,海明威掉在地上所呈现出来的,有点像一堆废弃不用的水泥渣,不知道何时从哪家屋里掏出来,放到这了:那是谁家的旧房子又装饰成了新房子,谁家的女儿又要出嫁了。

  人们围观死去的海明威,有人叹息着,到了吃饭时间,又不得不散去了。

  警察用对讲机叫人来,搬走了成为海明威的尸体。一片血渍留在地上,抬头看时,太平洋公寓B栋二单元几个字写在一块刷成白色而已经变为灰白的木板上。木板日晒雨淋,已经有些开裂了。

  ※

  这是一九五八年香港夏日普通的一天上午,皮鞋匠已经在上海路和旁边的重庆南路平时的地方坐下来,晚起的人还倚着街边摊,在矮凳子上吃东西。台风刚刚过去,路上有伏倒的小树,吹断的枝丫。清洁工按习惯从远处的港英大道开始清理,又从港英大道放射性地往外面去。

  上海路一片破旧的楼和窄街道,因为上坡路段多,连公交车也没有通到这里来。据说在十年前,大不列颠的钦差大臣奉命来到属地香港,有一个月时间到处走走看看,在上海路主持栽种过一排牙香树。牙香树有一点香气,人们用它的树脂来做肥皂,做成纸张,做成的纸美其名曰牙香纸,除了本意的香气,也说明可能亲近文人或恋爱的情侣。

  而海明威倒下的地方,不远处就有那么两棵已经长成十来米高的牙香树,树上竟晾了几件衣服。

  ※

  人们应该记得,三年多前海明威从新爱尔兰号邮轮下船,岸上围着《人间》《香港晨报》《中学生周报》等报刊的新闻记者。

  记者们语无伦次,当日晚报印出来,有这样的消息:

  美国大作家海明威说,希望在香港创作一部关于香港的小说。

  然而几年来,香港的文坛并没有随着海明威的到来有所改善,虽然徐訏他们的所谓“洋鸳鸯蝴蝶派”小说很是风行。香港有酒,有邮轮和歌舞伎,却没有硬汉小说。

  如今,沉寂多时的海明威成为新闻人物,虽然是一个“死掉了的”海明威。

  ※

  二层小楼上,丝绸店老板家要成年的少女司马丽还是缠着他,有时候又拎着半瓶洋酒来开他的玩笑,她的手腕向上环住他的脖子,就像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

  说起这个司马丽,其实样子很好看,大约十六七岁年纪,脸上白白净净,稚气未脱,胆子却极大。她说她厌倦了学校那些邋里邋遢的同龄小男生,她说她喜欢中年男人。

  她总是将带着少女香的身子朝他凑过来。

  这让心肠并不坏的刘先生哭笑不得。

  他是好酒不假,他烟酒不离身,孤零零一个人,不时也有一些男性的荷尔蒙需要释放。

  他如今穷是归穷的,可早年的家庭生活与高等教育让他保存着一些倔强。

  他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比如他不受女文青的捐助——

  他爱女人,但不沾染良家妇女。

  他爱酒。

  酒,当然是个好东西。

  他喝着酒在茉莉餐厅和新认识的舞女杨露聊天。几乎同样的年轻,杨露也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可他喜欢杨露,他本能地远离司马丽。

  是司马丽稚气吗?也不是。司马丽的笑有一种更为常见的放荡,这让他内心不安。他害怕她什么?她又不吃人。他不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可竟有些害怕自己栽倒在这个长虎牙的小姑娘身上。他还有不忍见到一个家境尚可的女孩子甘于堕落的心:他有意向和这个女孩子说,成人间的禁果,最好不要去偷食。

  连喝酒,也要找对人。不对的酒他是不爱喝的。

  他很少出门,正常的情况下,一天两顿饭。有时相熟的编辑来了,好心请他去下馆子,他们就去牛马道的越南餐厅,一面吃肉,一面喝白酒。

  白兰地,他要和女人喝。

  ※

  他的屋里尽是烟雾和旧书的味道,晚上亮着灯继续写各种东西,纯文学,武侠小说,千字杂文,新接的剧本。他整个人无不快活,有时候写到天亮,白天到门口去应付那来催稿的跑腿助理编辑。

  “一根筷子飞起来,搜的一声穿过整个堂屋,不偏不倚,正好插在已经中了邪魔的空空道人太阳穴上。道人登时毙命,邻桌还没人意识到有人惩恶扬善,已经悄悄杀掉了作恶月余的疯道人,自己不知从哪里遁走,已经不见了……”

  武侠小说,一行一行又一行。

  这是他迫不得已要写的东西。

  这是他从前不屑于写的东西。

  鸳鸯蝴蝶梦,他不读的。

  就这样一页页写下来,慢慢的竟不觉得无聊,不羞耻于自己的文才用错了地方,一页接着一页,他写得越来越顺手,心里也早就没有那层隔膜,什么“五十年来最值得一读的小说”之类的话,也懒得谈了。

  有天夜里,他同时写作一个武侠连载,一篇古典言情小说改编连载,一个剧本的梗概,一个东西的灵感用尽,他点根烟,接着换另一个东西继续写。

  只要能坐下来,摸出钢笔,两包烟在旁边放着,写作的机器就运转如常。

  新武侠热。

  新鸳鸯蝴蝶梦热。

  武侠小说走红,各家报纸都在连载,月刊登半部,季刊干脆一次性将整部武侠小说头条推出!读者看得热闹,卖字卖文的人忙得不亦乐乎。如果这时谁有天眼,大概就能看到此时沉迷于通俗写作的刘以鬯后来有一个预言:

  五十年后,我的一部小说被香港某某导演改编成电影。我拿到人生的第一笔电影版权稿酬。

  电影业还没有到高潮,武侠热苗头已露。四月,《文艺伴侣》武侠小说催得紧,电话打过来,将他叫去,一个月要赶出一个大中篇来,相当于半本长篇小说。

  到了五月,《文艺伴侣》的空缺果然已经写好。这一差算是对付过去,手上拿回一个信封,信封里头伍佰元港币已经到手:三个月房租是不用愁了,还可以出去吃饭,请杨露小姐 喝 洋酒——白兰地一瓶!

  ※

  话说到这里,他当晚果然就约了杨小姐,照例在茉莉餐厅,点了几个菜,叫了一瓶三十元的白兰地。

  杨小姐青春的身体在对面坐着,单手支在甜美的下巴部位,她浅浅地笑,问他是不是又接了新的稿约。

  他说,比稿约还好,已经拿到稿费。他拍着自己的左胸示意,一个男人的快意写在脸上,映着餐厅的霓虹灯。杨小姐听了,也跟着他笑,一面为他打开瓶盖,各自倒了半杯酒。

  餐厅的侍者将半熟的牛排端上来,将白水煮的锡兰芥菜端上来,将鸡肉卷也端上来……一人一份,就着酒,就着眼前的当下的愉悦,度过好时光。侍者因为认识杨露,态度也总是很和悦,他们用着精美的西餐,不是家里,胜似家里。

  喝到五六成醉状时,他问她,可有什么生活的打算。

  这是个意外的问题,清醒的时候和喝醉的时候,他从不与人谈。

  没有。杨露端着酒杯,停住酒,笑笑说着。

  继续跳舞啊,我还年轻,可以多跳几年。恰恰,快三,慢四,探戈,吉巴特,不厌倦……

  继续着,觥筹交错。

  晚上在附近开房间睡觉,他在杨露身上做着武侠小说里的英雄,白床单上飞檐走壁,她也很快乐。

  年轻就是好啊!

  年轻人,到哪里都有月光。

  ※

  现在刘先生书桌上放着一小瓶半斤装洋酒。

  六月的某天下午,他在房间里摇着扇子写稿,房东敲门进来,告诉他有他一封信。

  他请房东将信放在门前的小桌子上,并说了声感谢。等到傍晚时分,要出门吃饭,才信手将那封信拿来看。一封英文书信,只在信封上用小学生般的字体歪歪斜斜写着“刘以鬯先生亲启”几个中文字。正文用英文写成,现在为方便,翻译成中文,大意是:

  “亲爱的司各特:
  明天我们去庞朴罗纳。在这里钓鱼呢。你好吗?泽尔达好吗?
  我最近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自我离开巴黎之后除了葡萄酒,别的什么酒也没喝。上帝啊,这儿乡野真美好。不过,你不喜欢乡野。好吧,免去对乡野的描述。我不知道你对天堂怎么看——一个美丽的真空,富裕的一夫一妻人群,能耐都大得很,都是名门望族的成员,一醉到死。地狱大概是丑陋的真空,满是穷人,群婚群居,没有酒或者都有慢性胃病,他们称之为”秘密的忧伤“。
  对我来讲,天堂就是一个大斗牛场,我拥有两个前排座位;场外有一条鲑鳟鱼小溪,别人不许在里面垂钓;城里有两座可爱的房子: 一座住我老婆和孩子,一夫一妻制,好好地珍爱他们;另一座安置九个美丽的情妇在九层楼的每一层;一座房子里点缀有《戴尔》的专藏本,印在软餐巾纸上,每层厕所里储放;另一座房子我们用《美利坚墨丘利》和《新共和》。另外,庞朴罗纳有个不错的教堂之类,我可以去,一路从这座房子忏悔到那座房子。我可以和儿子骑马到我养斗牛的牧场,名字是哈先达?哈德莱。沿路我向住在两旁的所有的私生子投掷硬币。我在哈先达牧场写作,并派我儿子去给情妇们上贞洁带,因为有人骑马来报信说看见臭名昭著的一夫一妻主张者菲茨杰拉德一路骑来,朝着晃荡喝酒的人群聚首的小城而去。
  明天一早我们终究是要进城的。写信给我到西班牙庞朴罗纳昆塔那旅馆。
  你或者不喜欢写信?我喜欢写信,因为写信让我感觉不在工作而又没有无所事事,很醉人。
  再见。我们俩问候泽尔达。
  你的,
  欧内斯特”

  如上,尊敬的刘以鬯先生,这是我于1925年写给菲茨杰拉德的一封信。那时我们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比您现在的年纪要小。我爱喝酒,司各特也喜欢喝酒,那年他刚刚写出你们称之为《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小说。说实话,我对那小说不以为然——但我们都爱喝酒,也爱漂亮的小妞,和您一样。

  早想写一封信给您,一来因为您在香港文学界的贡献和作品,值得我早早写信给您,并求得登门拜访的机会,二来,我经人帮忙,也读到了您那篇十分幽默的关于“海明威之死”的文章——不知那位海明威先生是否是我本人,或者别的一位……总之,我也听到一些议论,觉得很有趣,想要认识这位文章的作者,也就是您,鼎鼎大名的刘先生。

  我仍在维多利亚的秘密附近小住,近期还不打算离开。这里有我几位朋友,一位作家,也许您认识,叫做杰克。另外,我的一位远房阿姨也住在这里,他提供我的食宿,照料我客住的生活,我很感激。

  我们同处在一种时代平静的躁动中。对于我的国家,战争已经过去十年,新的一代人出生了。而您的母国——我这样试过合适吗?(听说您本是上海人)——正在进行着不可思议的社会主义建设,而香港或许将是新世界的熔炉。所以我来看看,并且带来了鱼竿。

  您的其他作品,我也找来读了一些。

  这是我写信给您的原因:希望在您有空时,我们见上一面,聊一聊文学或是生活。

  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去一家街边小馆,我将带上我的马爹利。

  祝好!

  敬重您的朋友

  欧内斯特·海明威

  ……

  “这位海明威先生……爱开玩笑”。

  他轻轻一笑,将信放下,出门吃饭去了。

  ※

  后来,海明威果真在香港去世,享年六十二岁。据说他非醉酒,也不是死于落寞。

  一次意外带走了他。

严彬,1981年生于湖南浏阳。作品见诸《人民文学》《诗刊》《花城》《芳草》《汉诗》《十月》等刊物,出版诗集《我不因拥有玫瑰而感到抱歉》《国王的湖》《献给好人的鸣奏曲》。参加《人民文学》第四届 “新浪潮诗会”、《诗刊》社第32届青春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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