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动物 夜行动物 7.4分

语言可以撒谎,但恐惧不会

布立吞

1993年,一本名为《托尼和苏珊》的惊悚小说在被11个出版社拒绝后,终于由小出版商Baskerville接手。它随后被译成13种文字,电影版权授予HBO,小说版权通过竞拍被华纳书局40万美金高价拿下。然而当时业界普遍认为,这本书文学性太强,难以畅销,之后仅在销量榜停留一个月便销声匿迹。2010年,一家英国出版社重新发现了它,时隔近二十年又开始在大洋彼岸不断重印,那时距离作者奥斯汀·怀特去世已经七年。

这部命运沉浮的小说再次成为焦点是在星光四溢的威尼斯电影节——著名设计师兼电影导演Tom Ford(汤姆·福特)带来了新作《夜行动物》。电影正是改编自上世纪90年代的这部惊悚小说《托尼和苏珊》:已婚多年的苏珊,一天收到前夫寄来的书稿《夜行动物》,里面记述了数学教授托尼在去度假的途中,妻子和女儿被流氓奸杀,迫使他最终踏上复仇不归路的故事。

《夜行动物》延续了汤姆·福特风格强烈的电影语言,最终在威尼斯电影节上口碑大爆,摘得评委会大奖。它有着悬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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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一本名为《托尼和苏珊》的惊悚小说在被11个出版社拒绝后,终于由小出版商Baskerville接手。它随后被译成13种文字,电影版权授予HBO,小说版权通过竞拍被华纳书局40万美金高价拿下。然而当时业界普遍认为,这本书文学性太强,难以畅销,之后仅在销量榜停留一个月便销声匿迹。2010年,一家英国出版社重新发现了它,时隔近二十年又开始在大洋彼岸不断重印,那时距离作者奥斯汀·怀特去世已经七年。

这部命运沉浮的小说再次成为焦点是在星光四溢的威尼斯电影节——著名设计师兼电影导演Tom Ford(汤姆·福特)带来了新作《夜行动物》。电影正是改编自上世纪90年代的这部惊悚小说《托尼和苏珊》:已婚多年的苏珊,一天收到前夫寄来的书稿《夜行动物》,里面记述了数学教授托尼在去度假的途中,妻子和女儿被流氓奸杀,迫使他最终踏上复仇不归路的故事。

《夜行动物》延续了汤姆·福特风格强烈的电影语言,最终在威尼斯电影节上口碑大爆,摘得评委会大奖。它有着悬疑的外壳、戏中戏的多线叙事结构,又无时无刻渗透着令人窒息的惊悚性和冰冷的绝望感。苏珊是混迹上流社会的当代艺术家,外表光鲜体面,私下却正面临事业破产、家庭离散的危机。她整夜整夜的失眠。这时,前夫爱德华寄来了自己的小说手稿《夜行动物》,里面描绘了一场和当下生活相去甚远的文明与野蛮间的流血冲突:主人公托尼带妻女前去度假,不料途中遭遇一群流氓,往日理智的托尼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变得懦弱、恐惧、不知所措,他眼睁睁看着妻女被残忍地绑架、奸杀,酿成人间悲剧。苏珊连续读了三个晚上,在不断“进入小说情节—跳回现实生活”的转换中,她从托尼身上看到了自己:在与爱德华的婚姻中,她背弃爱情,在与现任丈夫阿诺德的关系里,她莫名忍气吞声。苏珊想起过去种种,她决定卸下高冷的外表,满怀期待前去赴约,想再见一次爱德华,但直到整部电影结束,前夫都没有出现。

不过,如果你认为一个关于流血与复仇、婚姻与背叛的故事,只要有密集的视觉冲击和叙事节奏就够了,那么关于《夜行动物》,你只看懂了一半。电影没有解答的三个问题,其实答案都在书中,而这三个问题才是理解作品的关键。

夜行动物是什么?

电影中,夜行动物出现了两次。苏珊向他人解释,这是前夫爱德华曾经对她的称呼。然而小说的处理完全不同。刚收到书稿时,苏珊并不明白这个标题是什么意思,而一旦开始阅读,“她仿佛从一条隧道进入了动物园,看到暗紫色灯光照射下的玻璃箱子,里面怪模怪样的小动物忙碌个不停,它们长着巨大的耳朵和眼睛,白天就是它们的夜晚。”紧接着是书稿的开头,托尼·海斯廷斯一家开车去度假,女儿海伦建议连夜赶路,托尼本想拒绝,但在黑夜里自由行驶的念头使他将习惯抛在脑后。在此之前的铺垫是,“他认为自己是个好父亲、好老师、好丈夫。一个好人。然而他也向往牛仔和棒球选手的生活。他从没骑过马,长大以后也不再打棒球了。”事实上,黑夜让苏珊和托尼都卸下了白天的包袱和伪装,“长出巨大的耳朵和眼睛”,有了自由的念头。而不管是书中书的部分,还是苏珊阅读书稿的过程,始终是在夜里进行的:黑夜里,托尼一家遭遇了流氓,妻女被无情奸杀,他错过很多次拯救她们的机会;苏珊总是在夜晚阅读书稿,打开之前又十分犹豫,怕它“威胁到了她好不容易才与过去达成的和解”。夜行动物无疑是一个隐喻:只在夜间出行的人,不敢在白天探寻真实的自我,更无法面对过去,因为过去充满了对自我的逃避,和逃避所导致的骇人的代价。这代价正是整部作品真正惊悚的来源:对于无法面对自我的人,你的每一步都走向早已写好的结局。

苏珊就是托尼?

爱德华为什么寄这本小说?里面的托尼是不是爱德华自己?苏珊在最开始也有这种怀疑。导演也选用了同一个演员来扮演托尼和爱德华。然而,在不断深入阅读之后,我们发现真正的托尼似乎指向了苏珊,电影剪辑也在此发挥作用,通过对托尼和苏珊的面部特写的切换,给观众造成一种书里书外两人在同呼吸、共命运的感觉。而随着导演进一步揭示苏珊曾在婚姻里背叛爱德华,她因为懦弱和逃避而放弃爱情,选择出轨,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书里的托尼正是苏珊,而爱德华寄小说的目的,是通过主宰托尼的悲惨命运,来报复二十年前抛弃自己的苏珊。然而真的如此吗?

小说开篇有这样一句:爱德华在来信中说,她应该读一读这部作品,给一个评判。他总觉得这本书少了点儿什么,或许她能看出来。而苏珊怀疑爱德华是在说,读这本书时,当你寻觅缺失的东西,你会看到自己。小说的框架是两条线并行:每当苏珊读了一部分书稿后,她就会及时跳出来,对书本身、过去的爱德华和现在的自己有一番审视,这番审视完全是心理活动,在电影中被简单处理为细微的面部表情,但这里其实暗藏玄机。语言是会撒谎的,但思考不会。通过不断的心理描写,一个完整、真实的苏珊浮出水面。阅读使苏珊看清自己,这也解释了封面用书稿拼成人脸的原因:这份书稿将映照并拼贴出一个真实的苏珊。而作为读者,通过阅读,我们没法了解任何其他人,除了自己。这正是书籍与阅读的关系:我们只能从中读到自己。至此,书中书的结构不再是某种故弄玄虚的噱头,而变成这个故事唯一可能的讲述方式。

“书中书”为什么是一个关于流血和复仇的故事?

苏珊在翻开书稿前,凭借她对爱德华过去的了解,认为这一定不会是侦探、棒球或者西部题材,也不会是一个关于流血与复仇的故事。这种推测出现得如此之早,几乎可以看作是奠定全书基调的一次反讽,因为这正是一个结合侦探、棒球和西部元素、关于流血与复仇的故事。爱德华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

托尼·海斯廷斯生活在文明的世界里,双亲都是温和的知识分子,博学多识,教养良好,为人和善。他的父亲是学院的院长,母亲是一名诗人。他和哥哥姐姐一起,在一座红砖房子里长大,家里还养了宠物。他们每天喂鸟,夏天的时候去科德角度假。他从小就知道,歧视和虐待是不对的。从年轻时开始,他就对女性彬彬有礼、体贴周到。他很爱自己的妻子。他后来成了一名教授,买了房子,生了一个女儿,还在缅因州买了一座夏日度假用的小屋。他喜欢读书、听音乐、弹钢琴,他的房子周围是草坪,上面长着一棵橡树,家里挂着妻子的画。他每天写日记。有时候,他怀疑文明掩盖了自身一个巨大的弱点,但既然找不到解决方法,他也就安之若素,甚至为之骄傲。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最害怕的就是文明有一天会崩溃,把他抛在一片废墟之上。崩溃的原因可能是核战争,可能是无政府状态,也可能是恐怖主义。如果几个世纪以来的心血被毁之一旦,那对人类来说将是多么沉重的打击。他晚间读的报纸提出了其他的原因:二氧化碳会把全世界都变成热带和沙漠,阳光透过正在消失的臭氧层直接照射到地球上。离他生活最近的就是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一命呜呼。

事实上,这个关于文明/野蛮的故事设定,真正让《夜行动物》进入了经典文学的队列,而不只是一本简单描写出轨、婚姻、谋杀和复仇的通俗小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美国当代最负盛名的作家索尔·贝娄,早在《托尼和苏珊》出版之初就表达过对它的极度喜爱:“这本小说写得好极了!你绝不会想到,一个充满鲜血与复仇的故事会写得这么好。”它有着与唐·德里罗的经典著作《白噪音》相似的内核,一种现代性语境下不可消解的死亡恐惧。

阅读过程中,苏珊不只一次想过:这种极端的暴力事件,真的会在日常生活中发生吗?托尼·海斯廷斯在妻女遭到无端谋害之后,有了这样一种反思:他怀疑文明掩盖了自身一个巨大的弱点,担心文明会因核战争或恐怖主义而崩溃。这种崩溃对于全人类,与妻女被害对于单独个体,有一种相似的不可预测、复杂与混沌,而正是这种复杂性,使托尼在突如其来的遭遇面前懦弱不前,也使得苏珊(一个自诩理智、聪颖的知识分子)在婚姻里摇摆不定。这个流血与暴力的故事,不过是日常危机的具像化表达,而真正笼罩在每个现代人身上的恐惧,都带有一种惊人的相似性。

《夜行动物》的电影只是故事的冰山一角。它讲述了一个关于绝望的惊悚故事,但小说将告诉你,绝望从何而来,又归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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