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 出家 8.0分

我们每次想逃离现实,都是在悄悄地给自己办场庙会

邓若虚

不想起床。不想工作。不想面对。不想听。不想看。不想知道利弊。不想仔细分析。不研究概率,不过问胜算。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不想活了。而且,不认识自己。

于是,有一种不易察觉,然而一旦尝到了甜头,或者有了个名分,却又不肯放手的东西,叫做“图个心安”。我们不想承认自己有那么多不想,所以要有个东西替我们解释这一切。我们开始偷偷地、不间断地为自己举办一场又一场的私人庙会。以前那只是个凉亭,没事可以上去歇会,后来它会变成一个借口,再后来它会变成救命稻草,最后,它成为了某种信仰。

这样,你又想听,想看,想活了。

方泉也许就是这样。方泉是我最近在看的新书《出家》的男主角。方泉是个好男人,有老婆孩子,一家五口,不容易过。他的亲戚阿宏执掌一家寺庙,提出让他去做个空班,当个和尚,钱反而还好赚些。他就答应了。他出家了,前两次是假装的,第一次就想试试,一方面为贴补家用,一方面从俗世中腾出点清净空间;第二次有了依赖心理,这是经济压力之下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只要老婆不嫌弃就行,所以都是半打坐,半工作的状态;第三次却动真格了,到头来,他发现那才是他能够获得最大满足感,满足最大野心,可以尽情奔跑、肆...

显示全文

不想起床。不想工作。不想面对。不想听。不想看。不想知道利弊。不想仔细分析。不研究概率,不过问胜算。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不想活了。而且,不认识自己。

于是,有一种不易察觉,然而一旦尝到了甜头,或者有了个名分,却又不肯放手的东西,叫做“图个心安”。我们不想承认自己有那么多不想,所以要有个东西替我们解释这一切。我们开始偷偷地、不间断地为自己举办一场又一场的私人庙会。以前那只是个凉亭,没事可以上去歇会,后来它会变成一个借口,再后来它会变成救命稻草,最后,它成为了某种信仰。

这样,你又想听,想看,想活了。

方泉也许就是这样。方泉是我最近在看的新书《出家》的男主角。方泉是个好男人,有老婆孩子,一家五口,不容易过。他的亲戚阿宏执掌一家寺庙,提出让他去做个空班,当个和尚,钱反而还好赚些。他就答应了。他出家了,前两次是假装的,第一次就想试试,一方面为贴补家用,一方面从俗世中腾出点清净空间;第二次有了依赖心理,这是经济压力之下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只要老婆不嫌弃就行,所以都是半打坐,半工作的状态;第三次却动真格了,到头来,他发现那才是他能够获得最大满足感,满足最大野心,可以尽情奔跑、肆意翱翔的地方。

方泉也许也不是这样。有了老婆,一个又一个的孩子,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祈求一切平安。但奇怪的是,这平安像是在平常生活中要不来的。来拜托他问菩萨的人们也一样,个个都带着这种紧张感,愿意随时出大价钱,求一种遥远的力量让他们摆脱危险。寺院对主角方泉越具有诱惑力,外面的世界就显得越邪恶,越能狠心躲避。方泉的身后,也许是最糟糕的世道。

总之,方泉要是出了家,他就能获得那个叫做“心安”的东西。他买到了那颗“定心丸”,而且即将学会了怎样卖掉它。一个借口或者选择,变成救命稻草,再变成信仰的过程,潜移默化地发生着。这个故事其实没有太多宗教色彩,但我觉得《出家》无意中临摹出来了安全感形成的整个过程。

方泉出了三次家,这三次恰好满足三个塑造安全感的条件。

1,找到一个可以躲的地方,享受虚度时光;

2,世界没有给我机会,我剩下唯一的选择;

3,“逃离”这件事情本身,或者说销售“定心丸”,居然成为了一种生意。

我们生活中的很多状态都符合第一点

找到一个可以躲的地方,享受虚度时光

起晚了,为了感觉舒服,你在心里给自己烧了一柱香;吃多了,为了不去想象可能会多出来的八斤肉,你给自己烧一炷香;计划失败了,但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你给自己烧一炷香。你想要自己平静下来。把身家性命都交给菩萨。

是这样的。列计划永远都比工作本身有诱惑力,道歉永远都比不要再犯有诱惑力,把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永远都比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行有诱惑力,当你能够找到各种方式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告诉自己一种状态比另一种状态更为优越的时候,你就办起自己的庙会来了。因为你给自己的行为塑造了一种仪式,原谅的仪式,重新构造的仪式,视而不见的仪式。

在某种程度上,你出家了。

拖延永远比面对真实要安全。而能够说服一个人白天做寺庙里的广净师傅,到了晚上,又成为一个有妻儿的普通男人方泉的,是清净和距离感能够给他带来的宽慰。人们希望卸掉压迫感,喘口气,描绘一个假象。当我们一产生逃离现实的念头时,想做的就是描绘一个假象,举办一场庙会,用花掉的时间和金钱,买到一点安全空间。这是第一个步骤。

生活又给了我们很多第二点的暗示

世界没有给我机会,它是我剩下唯一的选择

“是这样,我那个儿子要结婚,却不跟我们做父母的商量,自己挑了个日子。现在的后生,一点规矩都不懂,这样大的事情就敢自己做主。我拿那日子去菩萨老爷面前问,扔了阴爻阳爻,抽了签,可我看不懂那签书,就拿来给师傅看看。”“是这样,我是想来问问我儿子的事。我儿子开了加模具厂,往年生意都好,可今年不知怎么回事……我想让师父替我问问菩萨。我儿子这模具行业是不是还能做,如果能做,几时能好起来?”你会在《出家》里看到这样的描述。

来这里的人,无论是住持还是香客,想借助的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把自己的恐惧,以及对生活的措手不及消化掉。他们上这儿来,想买的一种无敌的,上哪儿都无法驳斥的确凿回答。他们要带着这个菩萨的回答,去淹没现实中各种难处。他们实在无法应对,无论是因为无能还是不幸,总之,他们认为,在现实中可能找不到一条出路了。

《出家》描写的其实是残酷的生活,方泉身兼数职,领着微薄工资养家糊口,然而蹬蹬三轮也免不了被警察追,每次希望一件事成的时候,都得想着从本来就不多的钱里拿出一部分来偷偷“图个方便”,结果,他发现当和尚才是最清净赚钱又稳妥的事。生活所迫,“尘世外”变成最佳选择了。

不过如果你不是生活在一个艰苦而残酷的环境下,这一点的暗示仍然是可以成立。世界没有给你机会,或者,你认定世界没有给你机会。你倚靠着这种获得心安的习惯,于是一点不满就会把你引爆,于是你会不断地投靠这场庙会,直到你它成为你的唯一选择。

幽默的是,它给我们带来了第三点的巧合

“逃离”这件事情本身,居然成为了一种生意

方泉第一次出家是做个空班,第二次成了一座寺院的住持广净师父,第三次,他想把寺院扩大,他对老婆秀珍说:“我想把这些老房子全部拆了,然后我要在那里建三座大殿。三座大殿建好了,在前面,我还要再建三座大殿。然后,大殿左边,我要建一个钟楼,右边,再建一个鼓楼……”

这是他的野心。你不能不说,这也是他向一个个想要逃离现实的人卖“定心丸”的方式。

会有人来进香、问卦,花上一大笔钱。他们来到了这里,这是跟现实世界任何一处都不同的,可以得到救赎的地方,他们带着现实的种种恐慌,为了一颗定心丸来治愈所有的伤痕。方泉当空班的工资是一天六十元,但这还不够养家糊口呢;在寺院里多做点事情,就好过一点;把寺院再扩大,让人们能够安安心心花上一笔钱,换来暂时不受尘世的罪,他也就成就了一个事业。

这个叫方泉的人发现了另外一个自己,他真的想出家了。所以《出家》说,“人只能选择它早就相信了的事”。不对,他是在这过程中,塑造了另外一个自己。这是他找到安全感的过程,只不过到了后来,这安全感变得格外诱人,它已经成为了支撑我们过一个好日子的最大理由。

我们也是这样塑造我们自己的。我们是举办自己的私人庙会,最后建成我们的私人庙宇,用它来支撑自己活下去。一个男人为了糊口去出家,最后还真的出了家,这听上去是像是太夸张的讲法,但难道我们大多数人,不就是一边在盲目追赶,一边在精神出家吗?

这选择没有优劣之说,但是这选择的过程揭露的是某种事实。我们有的时候太脆弱,需要服用一颗又一颗的定心丸,在脑海里建造一个又一个的庙宇,解释眼前超越我们认知的一切。这会成为我们的习惯,进而演化成一种弱点;或者成为我们信仰,进而演化成一种生存本能。

这个很奇妙的模型,我在《出家》看到了。

2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出家的更多书评

推荐出家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