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重,反叛与牧歌

动物学家江湖骗子

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作品《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讲述了一对男女和他们的爱情,确切的来说,是他们共同的爱情以及各自的爱情。这本书以爱情为源头,又不仅仅局限于爱情,而是包罗着两性,婚姻,灵肉,政治,哲学等深刻的思考。昆德拉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和作家,这本书也因为他想要表达的意义太多,而出现了那种错综复杂的“卡夫卡式”作品特征,而它的态度又不同于卡夫卡对于世界全然放弃的悲观,这本书里的作者对于他想要诠释的对象们态度鲜明,因而解读时更有方向也更加容易。

在第二次掩卷沉思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感受和高三初读时有了很大的不同,我似乎更加理解作者在文字的悲欢离合背后的超脱与反叛,而不再执着于特蕾莎命运的苦难和整个故事。果然好书不厌百回读,但同时我也深切感受到,这和成长中必须要经历的过程也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因为经历,所以明白,因为痛苦,所以慈悲,所以超脱,所以似乎能够看清人生中那些“非如此不可”和一些奇妙的偶然事件背后的隐喻。相对应的,更能体味和理解人物内心的纠结和挣扎,以前的我总是困扰,为一些琐碎的事,一些无谓的词句,所以之于阅读,便总为特蕾莎,托马斯甚至卡列宁生存的阴影与痛苦而纠结,钻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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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作品《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讲述了一对男女和他们的爱情,确切的来说,是他们共同的爱情以及各自的爱情。这本书以爱情为源头,又不仅仅局限于爱情,而是包罗着两性,婚姻,灵肉,政治,哲学等深刻的思考。昆德拉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和作家,这本书也因为他想要表达的意义太多,而出现了那种错综复杂的“卡夫卡式”作品特征,而它的态度又不同于卡夫卡对于世界全然放弃的悲观,这本书里的作者对于他想要诠释的对象们态度鲜明,因而解读时更有方向也更加容易。

在第二次掩卷沉思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感受和高三初读时有了很大的不同,我似乎更加理解作者在文字的悲欢离合背后的超脱与反叛,而不再执着于特蕾莎命运的苦难和整个故事。果然好书不厌百回读,但同时我也深切感受到,这和成长中必须要经历的过程也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因为经历,所以明白,因为痛苦,所以慈悲,所以超脱,所以似乎能够看清人生中那些“非如此不可”和一些奇妙的偶然事件背后的隐喻。相对应的,更能体味和理解人物内心的纠结和挣扎,以前的我总是困扰,为一些琐碎的事,一些无谓的词句,所以之于阅读,便总为特蕾莎,托马斯甚至卡列宁生存的阴影与痛苦而纠结,钻进生活的怪圈,看不到山顶那些祖父般慈祥而苍老的树木,它们洒下的阳光的斑驳和卡列宁的微笑,聆听不到生命的颂歌。如今阅读后似乎耳聪目明,神清气爽,这都是我需要对成长的经历所致以感激的原因所在,因而我更加尊敬和喜爱这本书,它不禁让我看到了对于生命之“实感”,“重感”的礼赞,更让我回顾了自己的过去,两相对比,感受到手中紧握的实感和每一个个体在世间存在的沉甸甸的价值。这就是首先这本书为我带来的精神上的冲击,二次的阅读使我拥有了对于它独特的记忆与体会。

印象最深刻的,是昆德拉在开篇所讲述的永恒轮回之说,关于人的生命是否只能活一次,如果生命的每秒无限重复,生命的历程会不会被改变。和卡夫拉等作家不同的是,作者在这里不仅抛出了这两个问题,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认为永恒轮回并不能给生命和历史带来改变,甚至抹去一些事情和人物的重要性,使它们的作用不再那么凸显。在这里,正因为往事不断重现,人们就不会对事情感到特别,无论是毁灭还是创造,都不会在人类历史上添加新的纪念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作者对“只活一次”的态度是珍惜的,对“永恒轮回”的态度是悲观而超脱的,他超越了生死和人事,仿佛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历史的假象,给出那个悲观而又如此正确的答案。的确,无论是真理还是正确的答案,真实总是带有悲伤之感,它们来源于残酷又伤感的现实,就像两位主人公经历了灵与肉之间的挣扎,最终好不容易奏响了人生的牧歌,又只能匆匆离去,草草结束,将死亡用一纸文字的重量展现在清晨的信箱里。这其间,是悲伤的,昆德拉自己也做出了解释:“我们生命的草图却不是任何东西的草稿,它是一张成不了画的草图。”

我不清楚作者在开篇思索永恒轮回和只活一次的意义,但我想作者是要表达一个生命的隐喻——我们无法改变,选择自己的人生,因为被推上舞台的总是那个惶恐的,没有时间排练的我们,即使我们的生命可以活无数次,也照样改变不了什么,我们以为生命借此可以变轻,但这永远在将美丽与残酷,深刻与痛楚淡化了的轻,这将我们生命的重量抹去的轻真的能使我们幸福吗?托马斯和特蕾莎的故事告诉我们,并非如此。特蕾莎离开后,托马斯嗅到了温馨的生命之轻。可是,随之而来的沉重却将他彻底击倒,他已经学会了感受别人的痛苦,他终于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虚无缥缈的生命了。他回到了布拉格,追回了特雷莎,也追回了存在的重量。托马斯与无数情妇的露水情缘即是生命之轻,因为它像永恒轮回希望可以反悔,可以重来,但与特蕾莎的爱情却是生命之重。他在生命之轻里,感到特蕾莎留白的无限苦楚,轻质的空气,缝隙,空缺中,肆意着让托马斯觉得无法忍受的难过——因为情妇可以像永恒轮回,但特蕾莎只有一个,就像生命只能活一次。

所以这里,作者的态度虽然超脱,但却足够鲜明:人要勇于担起只活一次的生命重量,而非选择永恒轮回的轻幻无实。作者连接了历史与未来,人类与世界,超越了生死与悲哀后大彻大悟,这真理裹挟着一星半点的悲怆意味,却足够直白,足够真实。

媚俗与反叛

昆德拉不是一个反世俗的作家,他是一个反媚俗的作家。在书中,他借布拉格当局和政治家,游行者来展现了一种“无条件认可生存”的状态,这种状态的极致是可怕的,它否定和回避一切自然的生理状态,就好比在昆德拉看来,人类对粪便的厌恶便是一种媚俗。在群体之中,尤其是政治群体之中,媚俗尤甚,大众拒绝思考,盲目从众。因为媚俗,生命在真实与虚伪之间游离,生命的原欲美好成为令人忌讳的东西,人人伪装,人人欺诈,人人都活不明白。

作家像孩童一般毫不吝惜自己对于媚俗的厌恶,所以他塑造了萨比娜这个美丽的女性形象,让她成为反叛者。她抵制从众,抵制专治,和托马斯那外科医生的思维一样。他们俩最初都不断的逃离婚姻和爱情,把自然的欲望当作一生的诉求——他们害怕专治以致于害怕着与专治像极了的爱情,爱情以专情与忠贞为基石,专治以媚俗和忠诚为基础。他们不断的出走,不断的将自己流放,寻找原欲,从不留情。在萨比娜看来,背叛就是摆脱原位,投向未知,没有什么比投身未知更美妙的了,活着意味着观看,而极端标志着生命的终结,所以她厌恶一切让她感受到自己仍在原位的东西——对她来说,这仿佛是媚俗的替身。

但是我认为,萨比娜和托马斯如此迁徙,如此周折的反叛,出走,原因在于不像停留在原地,不想与任何东西发生永恒不变的关系,他们害怕的使他们成为了他们害怕的。一直迁徙从不停留和一直坚守从不反叛没有任何区别,其本质就是永恒不变,当不断改变的状态称为常态,他们也就在另一个层面上称为了永恒运转的齿轮,没有波澜色彩,永不停息。他们所引以为傲的反叛一旦成为常态,便也失去了其反叛意义所在。

而爱情的发生并非如他们所想,爱情是一种根本意义上的原欲,根本意义上的生命本真,由此产生的忠诚和坚守只是其副产品,他们二人以为忠诚和坚守就是爱情的代表,其实他们并未能看到爱情的本真。爱情的真正意义就是反媚俗:欲望自然而然的产生,毫无保留的绽放,本身就是对媚俗的最有力讽刺。如果说在政治生涯中,反叛是保持改变,拒绝媚俗的有效方法,那么它对于爱情则是无效的,因为爱情的本质即超越了世俗,所以它与媚俗没有直接的联系。托马斯通过爱特蕾莎意识到了这一点,感受到了反叛对于爱情的无效性,他把特蕾莎追了回来,感受到让他踏实的重量,也找到了自己的重量。

反叛之于媚俗,像是一场人生的出走,它的本质是传奇性的,轰轰烈烈的,但这种传奇性仅用于媚俗。对于爱情这类本身超越了世俗的东西,反叛的结果就是自己的痛苦,反叛会给你留下无与伦比的轻,但是在轻的同时,它会在身后悄然为人加上难以忍受的重量,这重量使人困苦,使人清醒。所以反叛之于爱情更像是青春期,爱情则更为纯熟,醇厚。

遗落与牧歌

在全书的最后,有弗朗索瓦,里卡尔的关于大写的牧歌与小写的牧歌的评述,但在这里,我想把二者合二为一成为唯一的“牧歌”,因为它们在本质上说是同源的。

我无法掩饰对“卡列宁的微笑”一章的喜爱,因为它让我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宁静与自然的力量。作者在这里所展现的是一个转了身的世界,这个世界把它正面的物质,政治,媚俗,反叛,痛苦,思考统统背弃了,它转过身来,一路捡拾那些一直被遗落在背面的骨殖。这些骨殖历经了沧桑,却被留在了世界的背面,不为世人所见,只能在夜晚面对浩瀚的星辰和沙漠,它们是孤独的,被遗忘的,远离群体,被世界和人类抛之脑后很久很久。它们是这个世界的隐遁者,但却是世界的正面最缺少的东西。“卡列宁的微笑”所代表的,正是这些遗落的骨殖。

在这一章里,托马斯和特蕾莎移居乡下了,他们和卡列宁过上了舒心的农家生活。这里没有政治,没有游行的队伍,没有专治的当局,没有懦弱的国家,他们得以专心生活,专心爱情,甚至专心卡列宁,专心一只猪,专心一草一木。昆德拉认为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人生而不寻求幸福,便失去了这个历程最终极的目标与意义。所以他给他们俩在乡下的生活赋予田园式,牧歌式的色彩——这牧歌是由他俩的爱情共同演奏的,所以无比浪漫悠扬。特蕾莎不再浸没于托马斯的不贞,托马斯不再受到政治的干扰,不再游离于情妇和特蕾莎之间,他已经找到了答案。两人都为拥有彼此而感到真心幸福,“在牧歌的境界里,甚至连幽默也服从于温馨的重复之法则。”托马斯选择与儿子和过去的生活和解,特蕾莎开始留意到时间在托马斯身上刻下的皱纹。

一切开始慢下来,作者在这里开始展现自己的真正意图与向往——认真专注的活着。当特蕾莎坐在树墩上,抚摸着卡列宁的头,想象着人类的失败。体会着她对于一只小狗,一只小动物的绝对道德与善良,作者甚至把俗世的人类排出这田园,特蕾莎想“根本不值得跟自己的同类好”解释了这一点。在这里陪着他们的,只有爱情和卡列宁,作者以融入动物和自然来批判讽刺世界的正面,那遥遥无期的欲望和媚俗,同时将美好倾注在这一曲牧歌中,因为它只存在于世界的背面,它是为正面所遗落的东西,它是绝对独立而孤独的。

作者借萨比娜之口,说出了“美就是被背弃的世界”,这背弃是绝对反媚俗的,同时又是与爱情和自然绝对相融的饱和状态,在“卡列宁的微笑”中,这种饱和状态是作者加以强调的东西,疲惫的世界需要转身,需要拥抱遗忘的东西,历经磨难的人们需要一曲悠扬的牧歌。这才是作者最想要表现的主题,作者把注意力放在孤独的,隔绝的,不易被人注意到的世界,这世界写满了牧歌,这个世界里有葱郁的树木,美丽的农田,有鸟语花香,还有卡列宁的微笑。

所以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特蕾莎会觉得卡列宁比她的同类更重要。因为她置身于这个世界,在卡列宁和自己之间建立了道德的羁绊,这道德是无条件的,甚至不需要语言等形式,只有纯粹的信任与相伴,这就是卡列宁带给特蕾莎的财富。特蕾莎因而移情于物,与物同生同情,即使在卡列宁面临死亡的时候,她依然觉得卡列宁在微笑。这就是牧歌的力量,被遗忘的世界的力量,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是小的,是个体,同时又是无限放大的,大到包容自然和生物,大到泯灭尘世纷扰。这一切不那么轻易被人想起,只有少数经历沧桑之后的人能进入它,但这就是它的魅力所在。

轻与重,大概是两个相当矛盾的对立面,就像无限轮回与只活一次,媚俗与反叛,世界的正面与背面,注意力的焦点与忽视的角落,作者在书中描写了如此多的矛盾,它们间的转换,有时只需要转换我们的头脑,但最终意义可能相差悬殊。有趣的事,这些都不重要,什么是人生的终极意义?什么是永恒的尽头?在思索这些矛盾的时候,即使是如此反叛出尘的昆德拉也无法遗落卡列宁的微笑,卡列宁的微笑。这几个字俨然一句祈祷,将人们带入无尽的星光闪耀的世界背面中,体会永恒的牧歌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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