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来信 春秋来信 9.2分

樱桃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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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目:

江弱水《诗歌的好声音》

吴兴华 《谈黎尔克的诗》

里尔克 《俄耳甫斯·欧律狄刻·赫尔墨斯》

张枣 《春秋来信》

在讲张枣前我想先援引一例诗解,出处在江弱水老师的《诗的好声音》。江弱水老师在文中细解了杜甫“数回细写愁仍破,万颗匀圆讶许同。”两句:

老杜当时是在成都草堂,邻里农家送来满满一竹篮樱桃,老杜收了,但要腾下来把篮子还给人家。《说文》段注云:“写,置物也。谓去此注彼也。”“写”的本意就是把东西从这儿放到那儿去。谢赫六法之一,“传移,模写是也。”反过来,“写”也就是“传移”。我们平时讲写生、写意,就是把外界的形象和生意传移到画稿上。“数回细写”是分几次把樱桃慢慢倒出来。樱桃是最娇嫩的水果,稍微碰一下就会破,破了很快就会烂,所以动作要精细。可饶是这么轻这么细了,还犯愁仍然会碰伤了。这些樱桃呀,如此均匀,如此圆润,诗人讶异于它们怎么大小颜色都如此相似。现在,仔细注意你的口型,“细写”xì xiě双声,都是齐口呼,发元音i时,舌尖流露的正是樱桃的纤小和动作的轻微。“匀圆”yún yuán双声,都是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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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目:

江弱水《诗歌的好声音》

吴兴华 《谈黎尔克的诗》

里尔克 《俄耳甫斯·欧律狄刻·赫尔墨斯》

张枣 《春秋来信》

在讲张枣前我想先援引一例诗解,出处在江弱水老师的《诗的好声音》。江弱水老师在文中细解了杜甫“数回细写愁仍破,万颗匀圆讶许同。”两句:

老杜当时是在成都草堂,邻里农家送来满满一竹篮樱桃,老杜收了,但要腾下来把篮子还给人家。《说文》段注云:“写,置物也。谓去此注彼也。”“写”的本意就是把东西从这儿放到那儿去。谢赫六法之一,“传移,模写是也。”反过来,“写”也就是“传移”。我们平时讲写生、写意,就是把外界的形象和生意传移到画稿上。“数回细写”是分几次把樱桃慢慢倒出来。樱桃是最娇嫩的水果,稍微碰一下就会破,破了很快就会烂,所以动作要精细。可饶是这么轻这么细了,还犯愁仍然会碰伤了。这些樱桃呀,如此均匀,如此圆润,诗人讶异于它们怎么大小颜色都如此相似。现在,仔细注意你的口型,“细写”xì xiě双声,都是齐口呼,发元音i时,舌尖流露的正是樱桃的纤小和动作的轻微。“匀圆”yún yuán双声,都是撮口呼,发元音u时,嘴唇撮圆了,正好张成樱桃小口。你看,老杜用字精确到什么程度!

张枣笔下写过很多水果,我细想起来他的诗还是樱桃的口感。樱桃小巧浑圆,最是娇嫩,噙一粒在口中,让人不忍细咬。张枣的诗富于肉感,颜色上好看,嘴巴里丰腴,感官的热烈和世界的美都包在那一口甜里。甜,是张枣在和颜炼军的对谈中提炼的关键字,也是读者品尝张枣的诗歌可以感受的味道。和古人的读书三味相比,这味道精致、可口、短暂,一入口就化为无形。他诗歌的美,就在一瞬间。若从声音的角度来看,樱桃二字,念起来体态轻盈。他的诗是轻的一极,念起来就要向远处飘。所有远方的美汇聚于诗人这个点,又这个点飘向诗歌高蹈的地方,向天、向神、向素未谋面的爱人。张枣三味,甜、远、轻。

梁山伯与祝英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们每天

读书猜迷,形影不离亲同手足,

他没料到她的里面美如花烛,

也没想过抚摸那太细腻的脸。

那对蝴蝶早存在了,并看他们

衣裳清洁,过一座小桥去郊游。

她喏在后面逗他,挥了挥衣袖,

她感到他象图画,镶在来世中。

她想告诉他一个寂寞的比喻,

却感到自己被某种轻盈替换,

陌生的呢喃应合着千思万绪。

这是蝴蝶腾空了自己的存在,

以便容纳他俩最芬芳的夜晚:

他们深入彼此,震悚花的血脉。

张枣

《梁山伯与祝英台》这首诗是张枣《历史与欲望》组诗中的一首。就像标题所写,这组诗都以欲望的重写“历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故事中国人耳熟能详。在人们看来他们的故事象征着爱的坚贞。张枣则在这首诗中小心翼翼挑战“常识”,试着为梁祝的故事赋予新的内涵。

在梁祝的传说中,梁祝的爱情以悲剧收场。祝英台知道梁山伯已死,祭拜梁山伯时投身梁山伯的坟茔,坟墓合拢,二人死在一处。二人死后,双双化为蝴蝶蹁跹而去。这首诗却写两人洞房花烛夜的场景,一下子就把故事显补圆满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化为蝴蝶比翼齐飞。想来甚是甘甜。古人云: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梁祝那里本来没有的一半在诗歌里被张枣补上,死亡的阴影也从诗中祛除了。本来,两人在地下血肉烂做一起。诗却被新婚花烛照亮。读者从没料到,诗的里面也能美如花烛,别有洞天。

蝴蝶是张枣最常用的意象,也是解诗的关键。蝴蝶在汉语的意象系统中,一向代表轻盈、美好。在梁祝的故事里,蝴蝶的轻盈恰好和尘世的重构成了反差。庄生晓梦迷蝴蝶。尘世的人们总把蝴蝶看成迷梦,也把自己的梦托付在蝴蝶上,逃避人间的重。整首诗写得只有洞房花烛夜一件事,蝴蝶一来,就把时空打开了。过去、现在与今生、来世,都承托在蝴蝶的身上。那对蝴蝶早存在了。两人一前一后的嬉戏游玩可比蝴蝶双飞,也可比她在坟前看到他已先行成为蝴蝶。在过去的时间节点上,已经写好了他们的结局,她看他时像镶嵌在来世的画。

诗歌的后半部分省略了性爱描写,直接去写她高潮的瞬间。蝴蝶是唯一配得上这美好瞬间的词,“这是蝴蝶腾空了自己的存在”。千思万绪的缠绕紧紧相拥。爱的最高处、美的最极致就在他们不分彼此的时刻,都在化蝶的一刻。废名《桥》中引过一句咏梨花的唐诗,叫:黄莺弄不足,含入未央宫。书里说“一座大建筑,只写这么一个花瓣”。以写一个宫殿的笔去写一朵梨花,这个花瓣就和未央宫有了同等的分量。蝴蝶想起来虽小,却托起一个世界,它轻飘飘地飘起来,飘得很广大。蝴蝶,就是诗本身。轻轻一腾空,救赎了所有人。

你难道尚未领会吗?还是把双臂间的

虚空掷向我们所吐纳的空间去吧!

也许鸟群会以更亲密的飞翔

感受扩展中的大气。

《杜伊诺哀歌 其一》 里尔克

在古诗中,“远”经常和爱慕的对象联系在一起。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心心念的爱人,总在离思慕者最远的地方。只有远,才让婉转的情思有了辗转的余地。慢,意味悠长。张枣的诗歌中不在场的恋人经常和知音联系在一起。传统中知音往往描述友谊,高山流水遇知音,重在相得。张枣则把知音看作一方对另一方的倾听、试探,看作爱情本身。听与被听,既彼此依赖,也害怕被对方捕获,双方在声响上缠绕。木心有言,我像寻索仇人一样寻找我的友人,张枣也像捕捉猎物一样渴求知音。张枣的名篇《何人斯》开头就这样说:

究竟那是什么人?在外面的声音

只可能在外面。你的心地幽深莫测

「樱桃之远」是张枣《逃离孤独堡》中一句。张枣在诗里写了一个年轻人等恋人电话,怎么也等不到。张枣在开头打了个比方:上午,仿佛有一种樱桃之远﹔ 有/一杯凉水在口中微微发甜,/使人竟置身到他自身之外。「樱桃之远」是在形容魂不守舍。等待让人焦灼,一杯凉水在口中微微发甜,甜中带苦。

逃离孤独堡

1

上午,仿佛有一种樱桃之远﹔ 有

一杯凉水在口中微微发甜,

使人竟置身到他自身之外

电话铃响了三下,又杳然中断,

会是谁呢?

我忽然记起两天前回这儿的夜路上,

我设想去电话亭给我的空房间拨电话﹕

假如真的我听到我在那边

对我说: “Hello?”

我的惊恐,是否会一窝蜂地钻进听筒?

2

你没有来电话,而我

两小时之后又将分身异地。

秋天正把它的帽子收进山那边的箱子里。

燕子,给言路铺着电缆,仿佛

有一种羁绊最终能被俯瞰……

3

有一种怎样的渺不可见

泄露在窗台上,袖子边﹕

有一种抵抗之力,用打火机

对空旷派出一只狐狸,那

颉颃的瞬翼

使森林边一台割草机猛省地跪向静寂,

使睡衣在衣架上鼓起胸肌,它

登上预感

如登上去市中心的班车。

4

是呀,我们约好去沙漠,它是

绿的妆镜,那儿﹐你会给它

带来唯一的口红,纸和卫生品﹔

但去那儿,我们得先等候在机场的咖啡亭。

是呀,樱桃多远。而咖啡,仿佛

知道你不会来而使过客颤抖。

咖啡推开一个纹身的幻象,空间弯曲,而

有一种对称,

命令左中指冲刺般翘起﹕

“决不给纳粹半点机会!”

诗的到第三小节前半部分都停在苦涩的等待中,张枣的《伞》中有言:多少词/多少词,将于我终身绝缘。多少词,又是多少次,设想一把立在孤零零的冬天里的伞等雨。远对诗人来说,分外折磨。没有雨,没有诗,诗人就立在焦灼里等,立在沙漠里等。一杯凉水无异杯水车薪。透过窗口看远方,佳人渺不可见,这远、这苦都无法逃离。除了等待,还有什么办法呢?第三小节和第四小节更多地在呈现爱的幻象。为什么要一直等待回音呢?我们约好去沙漠了呀。

第三小节和第四小节的处理涉及到两种有关爱的品质:激情和耐心。对于诗人来说,创作的焦虑都很难避免,沉默和空白总是占据了他诗以外的多数时间。布罗茨基说我们面对的一切,很大程度都被苦闷窃据。苦闷把我们压到水下,我们潜下去,为了更快地上浮。苦闷打开了一扇窗,透过它人们才能看到时间和时间的一些特质,在正常情况下人们会忽略它们。第三小节的窗口和第四小节提到的实现承诺前在咖啡厅的停留有着近似的含义,短暂的间歇是为了更好地去爱、去写。爱也是因信称义,没有目的、不求回报,在空虚的时候应当爱得更坚贞。写作为了写作本身,对词语的迷恋就是沉浸在爱的幻象中去写。“你们要尝试保持激情,把你们的冷漠留给星座。”

你若真正身心怀念,歌颂女情人3吧。

她们光辉的情感当完全不朽。

歌颂她们(你羡慕她们了),那些

被遗弃的比满足的情人们爱得更坚贞。

继续作永不尽意的赞美吧!

《杜伊诺哀歌》其一 里尔克

望远镜

我们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鲜花般的讴歌你走来时的静寂

它看见世界把自己缩小又缩小,并将

距离化成一片晚风,夜莺的一点泪滴

它看见生命多么浩大,呵,不,它闻到了

这一切:迷途的玫瑰正找回来

像你一样正奔赴幽会;岁月正脱离

一部痛苦的书,并把自己交给浏亮的雨后的

长笛;呵,快一点,再快一点,越阡度陌

不再被别的什么耽延;让它更紧张地

闻着,呓语着你浴后的耳环发鬓

请让水抵达天堂,飞鸣的箭不能自已

哦,无穷的山水,你腕上羞怯的脉搏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看见我们更清晰,更集中,永远是孩子

神的望远镜还听见我们海誓山盟

张枣

罗兰·巴特也在《恋人絮语》中说,思念远方的恋人意味着自己和恋人的位置都无可替代。恋人虽不在身边,但恋人因缺席却彰显了存在。想念一个远方的恋人,就意味着“我爱对方甚于爱我”。这里的望远镜是爱的望远镜。在诗的开头诗人把望远镜比作一支五月的歌谣,没有什么能比一首情诗更能表达对恋人的爱:鲜花般的讴歌她走来时的静寂。感官所能攫取的滋味很短暂,尝到一点甜味之后就是更长的空白。如果他的诗歌仅仅停留在感官的层面,满足之后会让人失落。性和爱相比,太过短暂,发自内心的甜比樱桃更为长久。

望远镜是科技和工业制造的产儿,从观感上来说似乎和抒情很不兼容,甚至可以说望远镜破坏“诗意”。它让中国人习惯的广大、遥远的概念都崩塌了,爱恋中那种悠远的意味也被这种机械的拉近祛除。拿天文望远镜去看月亮,月球上没有月桂也没有仙人,只有坑坑洼洼的陨石坑,索然无味。而张枣在望远镜上发掘了新的奇观,远和近、看与被看本来就是用来作诗的好素材。张枣在诗里颠倒了顾城《远与近》的关系,顾城写你看我时很远,张枣写用望远镜看你,你就很近。空间上的距离仍然很远,但有了望远镜距离也就不再是距离。望远镜也就成了诗,把遥远浓缩成一个甜蜜的点。

张枣很像里尔克,是一个非常温柔的诗人。这首诗在修辞、技法乃至气质上都肖似里尔克。

“飞鸣的箭不能自已 ”让我联想到里尔克经常使用的弓箭的比喻:“一支箭承受弓弦,然后/在全神贯注的飞跃中超越”。《望远镜》从一开始就大量使用的通感的修辞手法在里尔克的诗中也很常见,里尔克的名篇《俄耳甫斯·欧律狄刻·赫尔墨斯》的句子这么写:“他的听觉则如一股香气留在后面。/好几次他觉得它仿佛一直/伸长达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听觉在这里脱离了人获得了独立的客体性。里尔克以微弱的气味留在后面譬喻俄耳甫斯凝神倾听妻子的脚步。听觉离开了他,落在了他身后,可以被鼻子闻到。他以气味的微弱和延展比喻听到的声音,让听觉变得切实可感,也就让听觉和俄耳甫斯发生了分离。《望远镜》一诗呢,把望远镜看到恋人移到嗅觉上,看到爱人赶来就像闻到迷途的玫瑰在回来。还有,把长笛吹出急促的曲调比喻对恋人急切地看,又是紧张地/闻着,呓语着你浴后的耳环发鬓 。爱人,是可看、可闻、可听的。视觉、听觉、嗅觉也在旋转的比喻中被充分调动起来。

吴兴华评论里尔克时说:里尔克的诗歌路径是“趋向人物事件的深心,而从平凡中暗处不平凡。”张枣的敏锐正体现在他对诗歌的知觉上,他从望远镜的特性上发现了它别致的地方。一是望远镜看似破坏了诗意,但也拉近了人和诗的距离。从物理意义上来说,望远镜把远方的爱人带到近前。二是以望远镜的视角去写,就为诗歌确立了别致的抒情主体。渴求看的不是望远镜,而是望远镜背后那颗等待爱人的心。一个热恋的人会把望远镜的眼睛当作自己的眼睛吗。张枣从里尔克身上学习到了作为诗人虔敬的姿态,怀着深切的爱去倾听万物,把每一个物、每一个词都当做自己感觉的触角,这样也就让诗意趋于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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