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 百年孤独 9.2分

马尔克斯:注定百年孤独

孙正达
2017-08-09 10:46:31
宋石男

     我的老师、伟大的哥伦比亚小说家加西亚·马尔克斯,2014年4月17日下午在墨西哥城去世,享年87岁。一个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在礼拜二午睡时刻,回忆霍乱时期的爱情,注定百年孤独。

  

     我 不打算评论马尔克斯,我既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意愿。你无法评论你的父亲、爱人、朋友,就如你不能评论落日、星光、春天。你只能讲述他们。你也无法穷 尽对他们的讲述,你只能讲述一些你恰好镌刻在心的东西。它们应当是不合逻辑的。你不能依照逻辑将它们组合在一起,你只有以高于理性的情感来讲述,这才是正 确听从命运的事情。

 

      我是在高中读到马尔克斯的。和大多数他的中国读者一样,我最先读到的是《百年孤独》。我没有被开头那段脍炙人口的玩弄时间幻术的话震撼。事实上至今我仍不觉得那开头是经典的,甚至觉得可以删掉,而直接由它的下面这段进入:

 

       —— “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每年三月前后,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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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石男

     我的老师、伟大的哥伦比亚小说家加西亚·马尔克斯,2014年4月17日下午在墨西哥城去世,享年87岁。一个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在礼拜二午睡时刻,回忆霍乱时期的爱情,注定百年孤独。

  

     我 不打算评论马尔克斯,我既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意愿。你无法评论你的父亲、爱人、朋友,就如你不能评论落日、星光、春天。你只能讲述他们。你也无法穷 尽对他们的讲述,你只能讲述一些你恰好镌刻在心的东西。它们应当是不合逻辑的。你不能依照逻辑将它们组合在一起,你只有以高于理性的情感来讲述,这才是正 确听从命运的事情。

 

      我是在高中读到马尔克斯的。和大多数他的中国读者一样,我最先读到的是《百年孤独》。我没有被开头那段脍炙人口的玩弄时间幻术的话震撼。事实上至今我仍不觉得那开头是经典的,甚至觉得可以删掉,而直接由它的下面这段进入:

 

       —— “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每年三月前后,一家衣衫褴褛的吉卜赛人都会来到村边扎下帐篷,击鼓鸣笛,在喧闹欢腾中 介绍新近的发明。最初他们带来了磁石。一个身形肥大的吉卜赛人,胡须蓬乱,手如雀爪,自称梅尔基亚德斯,当众进行了一场可惊可怖的展示,号称是出自马其顿 诸位炼金大师之手的第八大奇迹。他拖着两块金属锭走家串户,引发的景象使所有人目瞪口呆:铁锅、铁盆、铁钳、小铁炉纷纷跌落,木板因钉子绝望挣扎、螺丝奋 力挣脱而吱嘎作响,甚至连那些丢失多日的物件也在久寻不见的地方出现,一窝蜂似的追随在梅尔基亚德斯的魔铁后面。‘万物皆有灵’,吉卜赛人用嘶哑的嗓音宣 告,‘只需唤起它们的灵性’。”

 

       从这段开始,我被踉跄地一把拽进马尔克 斯的小说世界,目睹马孔多一个又一个奇异人物:特内拉从扑克牌中看到未来、神父喝了巧克力后从地面升起、弗拉西斯科在对歌比赛中击败魔鬼、科尔特斯的情欲 使大地生辉六畜兴旺、毛里西奥能吸引大批黄色蝴蝶、俏姑娘雷梅迪奥斯披着床单白日飞升……

 

       马 孔多是魔幻之地。马孔多人集体失眠、失忆,却可以睁着眼睛梦见别人在梦中见到的形象。在马孔多,瓦罐自行在桌子上移走,小空瓶沉重得无人可以摇动,锅中冷 水无火而沸,一叠手稿漂浮在空中。阿卡迪奥的一缕鲜血,走了好几条街,拐了好几个弯,上了好几个台阶,来到乌苏拉的灶前,然后按原路流回、消失,不留一点 痕迹。

 

      在马孔多,死亡是另一种生命,死亡并非人生的最后阶段,因为死人面临着新的死亡。

  

      关于魔幻现实主义的评论文章汗牛充栋,大多数不得要领。莫妮卡·曼索尔也许是少数道破玄机的人,她说,在一篇魔幻现实主义的小说中,开头是不可信的,发展是 合乎逻辑的,转变后的情形同样是不可信的,但却与开头是一致的。转变的前后都是不可信的,但在因果关系上是逻辑一致的,我们就称之为魔幻现实主义。

 

       在我看来,和一切伟大的小说相同,魔幻现实主义不只是打算反映现实世界,而是要在现实世界的废墟之上,再造一个世界。创作的源泉当然是现实,但小说家并不创 作现实。他要做的事情比这更复杂,如果狂妄一点,他会说自己做的事情与创世纪类似。只是在小说结束的地方,小说家会亲手关掉这个世界的入口,从此不再增加 人丁与牲畜。

 

      马尔克斯是用一个花招来关掉世界入口的。在《百年孤独》的结尾,他这么写道:

 

       —— “为了避免把时间花在他所熟悉的事情上,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赶紧把羊皮纸手稿翻过十一页,开始破译和他本人有关的几首诗,就象望着一面会讲话的镜子似的, 他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他又跳过了几页羊皮纸手稿,竭力想往前弄清楚自己的死亡日期和死亡情况。可是还没有译到最后一行,他就明白自己已经不能跨出房间一 步了,因为按照羊皮纸手稿的预言,就在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译完羊皮纸手稿的最后瞬间,马孔多这个镜子似的城镇,将被飓风从地面上一扫而光,将从人们的记忆 中彻底抹掉,羊皮纸手稿所记载的一切将永远不会重现,遭受百年孤独的家族,注定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了。”

  

       评论家通常认为此段是拉丁美洲百年历史与现实的一个隐喻,这未免小看了小说家的本领和才华。历史与现实是小说家装在钱包里的一叠大钞,但它并不是小说家真正寻找或发明的对象。小说家会用这叠大钞购买写作的日常用品,然后创造活在小说时间中的一整个世界。

  

      震 动我的马尔克斯的另一个世界是《霍乱时期的爱情》,它描述了几乎所有形状的爱情,甜蜜的痛苦的徘徊的坚定的,耗尽一生的与转瞬即逝的。用爱情史诗来形容这 部作品,略显俗气,但我没找到更好的词。它的奇妙之处不在于赚取你的眼泪或叹息,而是增进你对爱情的理解力与回忆过往的能力。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在阅读 中,我不断进入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和费尔明娜·达萨的内心,这促使我进入自己以及所爱过的人的内心,时时唤回生命中那些关键时刻,那些过去不曾完全明白, 现在也说不上透彻理解的爱的话语、表情与行为。

 

       在《百年孤独》中,马尔 克斯悲哀地说:“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就连那最坚韧而又狂乱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 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但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中,他用永生永世的平静承诺来抵挡转瞬即逝的诅咒,并以之作为全书的结束:

 

       ——“费尔米纳和阿里萨在餐桌上听到了一切,阿里萨从窗户中看了看航海罗盘的刻度盘,看了看清晰透明的天际,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十二月的天空以及永远能航行的河水,说:‘我们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再到黄金港去’!

 

       费尔米纳震惊了,因为她听出了昔日圣灵所启发的那种声音。船长看了一下费尔米纳,在她的睫毛上看到了初霜的闪光。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阿里萨,看到了他那不可战胜的自制力和勇敢无畏的爱。于是,终于悟到了生命跟死亡相比,前者才是无限的这一真谛,这使船长大吃一惊。

  

       ‘您认为我们这样瞎扯的来来去去,可以继续到何时?’船长问。

  

       阿里萨早在53年7个月零11个日日夜夜之前就准备好了答案,‘永生永世!’他说。”

  

 

       我不得不提的、让我震动的还有马尔克斯的两部中短篇小说:《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与《礼拜二午睡时刻》。当然人们还可以举出他们所青睐、被震动的更多作品,但此刻我脑子里跳出的就是这两部。


      在《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中,马尔克斯不厌其烦、近乎残忍地让上校一次次去码头等邮船,一次次地希望落空,没完没了地生活在穷困中,依靠变卖物品与百无聊赖来过活。这一切就像他病卧在床的妻子说的那样:“我们人还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腐烂了。”

 

       《礼 拜二午睡时刻》篇幅很短,也没什么魔幻叙事,看上去平淡无奇,却蕴含了极大的情感力量。那个去祭拜自己被打死的小偷儿子的母亲,充满爱与自尊。她的儿子像 一只老鼠样被人打死,但她始终认为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不断声明“我是他的母亲”。神父劝她走后门离开,在太阳落山后去偷偷祭拜儿子。她拒绝了,“我 们这样很好”,然后从临街的门走出,在烈日曝晒之下,光明正大地走向她的儿子、卡洛斯·森特诺的埋骨之处。

 

       马 尔克斯的小说常常充满令人难以忍受的孤寂感。这孤寂给人带来的却并非只有渺小。在《番石榴飘香》中马尔克斯说,“在文学创作的征途上,作家永远是孤军奋战 的。这跟海上遇难者在惊涛骇浪里挣扎一模一样。写作是世界上最孤独的职业。谁也无法帮助一个人写他正在写的东西”。同样的,谁也无法帮助马尔克斯笔下那些 孤独的人物。他们和马尔克斯一样孤军奋战,尽管在战场的天幕上,包裹他们命运的尸布已经缓缓展开。

 

       四 年前,我在《新京报》发表的一篇时评中写道:“《百年孤独》再度一纸风行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中国是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国度,这就是马尔克斯在这里一纸风行 的最大保障。在这个魔幻现实主义的国度,什么都可能发生。好心去扶跌倒老太太的会赔得内裤都变卖一空;站在斑马线上若没被撞死,回家就得给耶稣老爷或者舒 马赫大哥磕几个响头;婴儿喝了牛奶没长出大乳房或结石,父母就会兴高采烈地给政府送锦旗;生个小孩养到好几岁,在自家小区里也要严防死守宝马来回碾压;遇 难矿工的名字价值连城因此会被贼偷去,没遇难的矿工后来发现解决安全问题的最好办法是和领导一起下井;每年都有地方出现免费抢尸体的盛况,而另一些地方却 正在天价捞尸;十佳文明市民转眼就被起诉涉嫌煽动颠覆,新长征突击手则因网上转帖而被控寻衅滋事罪成立。马尔克斯是百年孤独,我们已经快两百年孤独,而且 不知道还将有多少人孤独,孤独多久,以及如何孤独。”

  

      现在我觉得这段议 论是轻浮的。小说家提供的主要不是思想(即使有时提供思想,也只作为副产品),而是叙述、想象与情感。如果小说家试图兜售观点,那就背叛了自己的神圣天 职。换言之,一个小说家的成就,与他的个人观点几乎无关。马尔克斯跟古巴独裁者卡斯特罗勾肩搭背,你可以说马尔克斯是个糊涂蛋,但你无法否认他仍是独一无 二的小说大师。

 

      在当代中国,严肃小说家的命运几乎只能是被抛弃。不少写 作者选择去迎合和投机,就像卡彭铁尔嘲弄的那样——作家们由魔术师变成了官僚。他们只依照某些绘画模式,宣扬软绵绵的钟表、女裁缝的模特儿、模糊的男性生 殖器等千篇一律的廉价神奇,其效果并没有超越在解剖桌上或荒漠中的雨伞、蝗虫或缝纫机。


       更多写作者则选择去评论。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只喜欢他们有能力喜欢的,只憎恶他们已经憎恶的,只评论他们被批准评论的。这种现象是被中国自己的小气候所决定的,是一定要来的,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在 这种状况下,加西亚·马尔克斯及其拉丁美洲的作家伙伴(阿莱霍·卡彭铁尔、米格尔·安赫尔·阿斯图里亚斯以及胡安·鲁尔福)用一部部不可思议的作品所告诉 我们的东西就愈显珍贵:世界上有不少乐于奸污刚刚去世的美女的少年,然而神奇在于与活着的美女做爱。多少人在扮演廉价的魔术师,忘却了对丰富现实进行非凡 的启明。对神奇现实的发现首先需要一种信仰。相信自己生活的土地上的一切现实,拥有其他地方所不能企及的神奇。故土的全部历史就是神奇现实的记录。历史学 家用墨水记录,小说家则用泪水来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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