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 楚辞 9.1分

山鬼

孙正达
屈原的作品,我最喜欢《九歌》,《九歌》当中,我最喜欢《山鬼》。无他,因为《山鬼》少了点忧国忧民的政治正确,多了点美不胜收的人生意趣。建国以来,各行各业政治挂帅,文学也被分为“进步”和“反动”,于是乎体现高尚情操的“进步”作品就一定要比阿哥阿妹的“靡靡之音”位置高。解读诗人,也要看政治标签,是不是爱国诗人呀,有没有体现出对劳动人民的同情呀,有没有将批判的矛头指向统治阶级呀,于是乎提到屈原,首先是爱国,自然是《离骚》,仿佛屈原只有《离骚》一部作品。这些年,政治挂帅稍微少讲点,却来了又一种倾向,即强调文学作品要有“宏大叙事”和“终极追问”,追求史诗化创作,恨不得所有人都来写启示录,于是乎弥尔顿一定比湖畔派高,吟弄风月怎么能和指点江山相比?但我懒得管这么多,我就是喜欢袁中郎所说的性灵,要有趣有嚼头有回味。

     《山鬼》有趣,不算完整的小故事: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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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的作品,我最喜欢《九歌》,《九歌》当中,我最喜欢《山鬼》。无他,因为《山鬼》少了点忧国忧民的政治正确,多了点美不胜收的人生意趣。建国以来,各行各业政治挂帅,文学也被分为“进步”和“反动”,于是乎体现高尚情操的“进步”作品就一定要比阿哥阿妹的“靡靡之音”位置高。解读诗人,也要看政治标签,是不是爱国诗人呀,有没有体现出对劳动人民的同情呀,有没有将批判的矛头指向统治阶级呀,于是乎提到屈原,首先是爱国,自然是《离骚》,仿佛屈原只有《离骚》一部作品。这些年,政治挂帅稍微少讲点,却来了又一种倾向,即强调文学作品要有“宏大叙事”和“终极追问”,追求史诗化创作,恨不得所有人都来写启示录,于是乎弥尔顿一定比湖畔派高,吟弄风月怎么能和指点江山相比?但我懒得管这么多,我就是喜欢袁中郎所说的性灵,要有趣有嚼头有回味。

     《山鬼》有趣,不算完整的小故事: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狄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山谷中有一位美人,以赤豹代步,以辛夷作车,大有一种暗夜精灵女祭司即视感。这么一位不可方物仙气中却带着点野性的美人,也一样犯着相思病。为何她惆怅徘徊,是因为人鬼殊途,最终没有圆满结局?还是她本就是位邻家少女,因为天涯思君不可忘,心上人早已杳无音信,她只得遁入山林,固守这一份纯情,也使自己成为了“山鬼”?是“山鬼”之爱还是因爱成了“山鬼”?屈原只告诉你结局——“思公子兮徒离忧”,却不交待其它,反而意味无穷,诗尽而意无尽。

     无独有偶,宋玉所有作品当中,我最喜欢的是《神女赋》。正如杜甫所言,宋玉其文其人,总透着点风流儒雅气,潇洒多情。《神女赋》也很有趣,将那颗想和君子亲近——却又放不下矜持——怀春的少女心描摹的透彻。有关梦遇神女的是谁,由于“王”、“玉”字形相近,传抄失真,历来存在争议。但要我说,梦遇神女的是宋玉才好哩,要是亲近神女的是草包楚王,那真是大煞风景,想想就没劲。山鬼、神女,看似都是有点神仙属性的非凡女子,却一样是可爱懵懂的少女心,怎能不让人喜爱?给自己诗集起名《女神》的那位人渣曾经考证说山鬼和神女都是巫山神女,管她是不是,但从屈原和宋玉的诗看,是两个有差异的文学形象,少女各有各的可爱,可爱的少女何必一样。

     很多事情仔细想想,未必只是巧合。比如荷马是盲人,师旷、师襄也是盲人,但是先秦却没有荷马史诗,先秦多的是小小说或者寓言。比如孟子、庄子、韩非,都是编故事的好手,孟子喜欢编排齐国人,庄子喜欢编排宋国人,韩非除了编排宋国人,还编排郑国人。屈原宋玉和他们的楚辞,也有其叙事特色,首先是洋溢在笔端的罗曼蒂克,其次是诗句的镜头感。屈原是楚辞开山鼻祖,笔力雄健森罗万象,但我以为,宋玉成就未必低于屈原,现在所言楚辞范儿,宋玉的成色似乎还要多一些。楚辞到了宋玉,这种情致和风韵愈发成熟。六朝辞赋,和楚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曹植《洛神赋》简直是《神女赋》的传人,怕是宋玉再生,看到《洛神赋》也要击节赞叹吧。要是山鬼、神女、洛神三位女子可以相见,必是光彩夺目,天地都要为之失色。江淹庾信集子里的很多作品,也有楚辞的影子。不提宋玉,可能是因为宋玉少了点忧国忧民的政治色彩,不够“同情劳动人民”,而且接续宋玉一脉的六朝辞赋更是被定性为靡靡之音、“八代之衰”。但我却认为过了,我个人认为,学写文章当学宋人策论,习其谨严恢廓,也当学六朝辞赋,习其文采斐然。

    命运的吊诡在于,屈原生前,好像并不打算以诗人闻名,人家图的是国家富强,倒有几分纵横家甚至法家的味道。只不过他一生奔走,处处碰壁,最后在绝望中了此一生。死后却被奉为一代词宗,受万世景仰,简直是命运的玩笑。西方有命运女神形象,往往蒙眼,因为对命运的裁决要不带感情,完全公正。而我感觉命运未必这么不易亲近,比起冷冰冰的蒙眼女神,命运倒更像调皮的少女,“损有余而补不足”,企图心强卯足了劲想要的,偏偏啥也不给他,随遇而安得失心淡的,往往让他收获多多。有关命运的故事,东方有,西方也有,尤其是古希腊悲剧,更是如此。无数强者和智者通过预言或神示了解了自己的命运,不甘心的他们向命运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抗争,却在抗争过程中一次又一次掉进命运的陷阱。无论是解决斯芬克斯之谜的俄狄浦斯,还是说出“三不朽”的叔孙豹,在命运面前,都被拨弄的东倒西歪。宋城月下老人串联起来的姻缘,任谁也扯不断。或许人生之有趣,恰恰在于“求之不得”及之后的“阴差阳错”。

      不仅命运如少女,好像江山也是如此。游舟荡子,最是人间的情致,所以江山不爱一本正经的金龟婿,反而要把自己给那些好说大话的浪子。于是乎项羽输给刘邦,隗嚣不如刘秀,袁绍要败给曹操。最让人心动的,永远是浮士德博士、唐璜和培尔金特,他们是人世间的风景,也是命运的宠儿。

      《玉堂春》三堂会审一折,审理官之一红袍潘必正,和《玉簪记》中的男主角同名。对于这一巧合,我更愿意这样理解,潘必正已不是当年的小生潘必正了,他穿上红袍,坐在穿蓝袍的刘秉义对面。只是他看那堂下跪着的少女苏三,有几分陈妙常当年的影子,故事总是一遍遍重演,至少今天,他可以帮助她吧。这样想来,又多了点命运如斯的况味吧,命运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就算今天的你我不过是重复昨天的他她,命运给定了相似的剧情,却总能演出新的情节,这未尝不是种空相。

      于是在我眼里,命运更像山鬼、神女和洛神,守着份相思,带着点调皮。她总是不给你想要的,很多人因此自伤沦落将命运的馈赠弃如敝屣,却没有看见命运在一旁现出失落的神色,低下头用手指弄着头发

      ——她给你的,可是比你想要的还要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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