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 演奏 9.0分

关于光的寓言

江汀

有时我想,我们的处境和第欧根尼是相反的。在少年时期,我们充满了求知欲,但它往往被混沌包围,你既身处黑暗之中,手边也无一盏照明的灯笼。不过,我们与第欧根尼一样敏感,在夜晚,你将准确地辨识出光,而与此同时,诗人也正提着灯笼寻找你。于是在这里,我们遇到了一行诗:“那光必使你抬头。”

这样的诗句,恍惚间你会觉得似曾相识。简单、明净,然而包含某种启示,阅读者仿佛听到来自童年的呼声。直到几年之后,你才会逐渐意识到,它来源于某一位真实的诗人。诗人的名字叫作孙磊。

孙磊的诗打动读者,正是以那行诗所描述的方式。我曾是一个逐渐抬头的人,作为年轻的写作者,我遇上孙磊的诗,是一个当代故事。2010年夏天,我二十四岁,沉默地生活在北京东郊。某天晚上我在网上查找一些诗歌资料,看到了一首《雨夜》。这首诗开头写道:“取决于意志,呼告。/每夜陷入软弱,每夜转移对奇迹的注意……”这是一个关注量极小的博客,叫做“一天比一天更长”,几乎没有人关注和留言。我很快地看完了这个博客上所有的诗,并且明白,这是一位隐匿的、然而极为锋利的当代写作者。我不知道这位诗人是谁,但牢牢地记住了那首诗。

在这里,我应该把这个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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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想,我们的处境和第欧根尼是相反的。在少年时期,我们充满了求知欲,但它往往被混沌包围,你既身处黑暗之中,手边也无一盏照明的灯笼。不过,我们与第欧根尼一样敏感,在夜晚,你将准确地辨识出光,而与此同时,诗人也正提着灯笼寻找你。于是在这里,我们遇到了一行诗:“那光必使你抬头。”

这样的诗句,恍惚间你会觉得似曾相识。简单、明净,然而包含某种启示,阅读者仿佛听到来自童年的呼声。直到几年之后,你才会逐渐意识到,它来源于某一位真实的诗人。诗人的名字叫作孙磊。

孙磊的诗打动读者,正是以那行诗所描述的方式。我曾是一个逐渐抬头的人,作为年轻的写作者,我遇上孙磊的诗,是一个当代故事。2010年夏天,我二十四岁,沉默地生活在北京东郊。某天晚上我在网上查找一些诗歌资料,看到了一首《雨夜》。这首诗开头写道:“取决于意志,呼告。/每夜陷入软弱,每夜转移对奇迹的注意……”这是一个关注量极小的博客,叫做“一天比一天更长”,几乎没有人关注和留言。我很快地看完了这个博客上所有的诗,并且明白,这是一位隐匿的、然而极为锋利的当代写作者。我不知道这位诗人是谁,但牢牢地记住了那首诗。

在这里,我应该把这个微小的故事讲完。2010年秋天,我离开北京前去上海,形成了生活中的急剧变化。临行前的一切都被我忽视,包括刚刚读到的这位隐匿诗人。但一些日子之后,那印象还是在生活的水面上浮起,我曾好几次后知后觉地,在网上再去搜索那个博客和那首诗。可是,我再也没办法找到它们,仿佛某种挥袖而去,这里几乎有一份神秘。

也许在这些年,我经历了真正意义上的中国梦,因为时间和地点即将变得混杂。2012年初冬,我从上海回到北京。甫一回来,我就记起了两年前的经验,并且接续上了它。我在办公室的电脑上重新搜索,这个博客和这首《雨夜》,竟然立刻重新出现在我眼前。或许是因为北京和上海的网络有差异,也或许这就是简单的偶然。这次我知道,必须找到这个诗人的名字。最后,我在“影响力中国网”上查到了这些诗的主人:孙磊。

时至今日,也才过去了三年。在这期间,那个博客再次无法被搜到,“影响力中国网”也因为民主倾向而几度被迫关闭。但是,孙磊成为我近几年最喜欢的当代诗人,我开始阅读他所有的作品。

按照我的阅读顺序,接下来的几首诗是《取向》、《绝境》、《存在之难》。“它们的寂静。/迫使我的尊严凉下来。”我曾在下班步行的路上反复地想起这些句子。“一只灯泡,在我手上。/像梨汁,在盛夏的腐烂气息里。”后来我看到了另一位诗人、画家魏尚河的绘画作品,他那儿同样反复地出现一只灯泡的形象,我察觉到其中隐微而隽永的含义。“在望京。时光被反锁在/众人的肺里。”我想象到,行吟诗人如何在望京的某座过街天桥上停驻,正如那个时刻的我无意识地走在定福庄的某座路灯下。

现在我知道,我所阅读的是2009年的孙磊。每个人都无可避免地是历史性的存在,身在旅途的我,在移动的车厢里看这永恒的风景。以后我会意识到,这位重要的诗人以隐匿者身份出现在视野之中,这是我的幸运。与此同时,我留意到那句著名的、本文开头即引用到的“那光必使你抬头”。

2014年初夏,我因为参观诗人、画家王艾的画展,第一次见到了孙磊本人。他的平缓与温和给我留下了印象。在东五环一个偏僻的画廊里,王艾的画作浓郁、繁复,但我的目光引我意外地走向画廊侧厅,看见墙上挂了几幅小小的水墨画,那笔法同时显得淡然和凝重。工作人员告知我,这是孙磊的画作。

那天孙磊给了我一本他的画册《转喻》,以及一册薄薄的精致诗集《处境》。我非常喜欢那本画册,它的风格和主题几乎是我所曾设想过的某种形式,但正好是孙磊将它表达出来了。在一个月之后,我为这本画册写了一首诗,也叫作《转喻》,里面写道:“画布上的褶皱多么孤僻。/怎样的境遇造就了此地和此时。”而诗集《处境》里收集的正是我最早接触到的那批孙磊诗作,语调缓慢而节制,并收录有分别献给LXB和LZ的两首诗。关于这本册子里没有收录的《雨夜》,我随后为它写了一则短评,其中说道:“但确实该在夜里读这首诗。窗外稠密的事物审视着我们,‘有时它化身为提着灯笼的第欧根尼’(希尼语),有时它就化身为漠然的雨滴。”

早在这之前,我就试图买一本孙磊的诗集《演奏》,然而它出版得太早,根本买不到。我只能零星地在网上读他的一些诗。于是我找到了《相遇》组诗,末尾标记有写作日期,1998年11月。它们的形式略微相似于里尔克的《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那是所有年轻诗人的写作梦想。而至于它们所讲述的诗意,让我觉得几乎无可挑剔:纯正、幽暗、直面真理。在我的视野范围内,能够在这种精神强度上施展技艺的当代作者,非常之少。可能个别篇目的意象过于繁多,那也像是林中的果实太过沉甸,压低了枝条、或者落到了地面。

我也找到了那个博客标题的出处:《一天比一天漫长……》。这首诗是《相遇》组诗中的最后一首,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但封冻让我讳莫如深,说一句专注的话,/就能说穿一年的花事。只是必须说得适当,/光亮才能渗入花蕊,才能闻到它/彻骨的芬芳和寒凉。”这样的比喻,典雅、庄重,而其中的深邃和曲折,如同古老的李商隐、晏殊或姜夔。必有一种经验,是一以贯之地存在于我的阅读之中、形成脉络的。

也许这个关于诗人和读者的故事,在我们中间一直重复地发生着。2015年初,因为巧合,我为宇向的诗集《向他们涌来》做责任编辑,她和孙磊同为优秀的诗人,尽管他们的诗有着不同的风格。到了夏末,由于受到友人光昕和《诗建设》的泉子兄邀请,我得以在这篇文章里讲出这个小故事,偿还这海子式的“麦地和光芒的情义”。 我将能够找到的孙磊早期诗歌全部打印出来,作系统性的阅读,泉子兄也发来了孙磊的近作。而同时,我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查找孙磊的《演奏》,发现有一批库存样书在重新出售,我于是买了两本,另一本送给了朋友。

事情确实如同孙磊在诗中所引用的西蒙娜•薇依的格言,“对光明的渴望就会产生光明。”关于孙磊诗中“光”的意象,诗人一行、阿九等人的评论都非常精微、中肯。孙磊将《那光必使你抬头》放在诗集的第一篇,他用一个很高的音调开始了演奏。而我的阅读线索恰恰与这相反,前文已经呈现出来:从他的2009年回到1998年,再停留在1994年到2004年之间的漫长河滩。

诗人范静哗在文章《将文字演奏成诗》中,谈到关于写作的自然进步论,认为它是一种误识。当然他同时确认,孙磊写作中的进步,存在于技艺维度。我认同他的这两个观点,如果按照顺序阅读诗集《演奏》,那么它的音调是在逐渐降低的;这与他技艺的凝练是并列发生的。

在今天,反对进化论的声音已经十分常见。不过,在历史的一定范围内,确实存在着进步。青年诗人张杭认为,如果生于1980年代的诗歌写作者比他们的前辈拥有某种优势,那么这优势就是80后作者所接受的象征主义训练。在读完孙磊的诗集《演奏》之后,我觉得自己看见了汉语诗歌在十年间的变奏过程,这个过程往往是隐而不显的。值得注意的是,孙磊自己谈到,在这两首诗之前他还删去了大量的作品。留存下来的早期诗歌《那光必使你抬头》和《那人是一团漆黑》,为他自己作出了定义式的宣言。然而2010年代的年轻诗人们,很难再用一连串祈使句去写诗,这正是文学史的风尚演变。

可是,孙磊作为一个训练者,他“完成了”(我在此加上引号,因为这是里尔克在写完杜伊诺哀歌之后,于信件中的措辞)。因为在我看来,在孙磊身上呈现的不是当代诗歌二十年技艺的积累,而是漫长中国文化中精神内核的凝聚。因为包含了启示性和超越性,他的写作也并不需要依赖于技艺。一个诗人的本质,在去除掉语法的屏蔽之后,它依然存留。

在孙磊的2010—2015年新作中,我能辨认出2009年前后《存在之难》和《雨夜》风格的痕迹,也能辨认出2002年《布衣女孩》和《3月29日的黄昏》的痕迹。痕迹;是的,确实有某种巨大、沉重的事物,从他这里经过。相比于《相遇》组诗,我并不着迷于他最新的作品,然而它们让我感受到某种短促的呼吸,也如这其中的句子“故乡作为刀使人越来越冷”。我的理解是,这种刀片式的写作,对于孙磊是一种暂时的纾解。他的诗学才华还只是来到了中途。

我不知道,称他为“最后一个浪漫主义诗人”是否合适;但对我个人来说,至关重要的是,他是最好的几位当代中国诗人之一。回想一下他营造出来的关于“光”的氛围。“深夜遇到光芒,一下子我感到众多的星辰里/我不是一个生人。”(《演奏》)“街上依然有淬火的声音/打着比去年更清脆的节拍”。(《短歌•永恒》)“在说话之前,要先点一盏油灯……要说一个朴素的词/要说:光明,一切就挪出了阴影”。(《朗诵》)

事实上,我自己是同样与“光”有缘分的写作者。在我的一首诗中,我曾谈到自己开始“观察邻人的光”,后来那也成为我诗集的名字。在写作那首诗的结尾之时,我坐在顶楼的黑暗房间里,真切地想起了柏拉图的《理想国》里关于洞穴的比喻,而在完成之后,又记起了少年匡衡对于光的渴望。而在另一首诗中,我在避雨时直视黄色的灯笼状的落叶,并认识到“这一点光就够了”。我知道自己是孙磊的一位回应者。

从古代宗教里关于光的神秘解释,到现代思想家薇依的只言片语,这条线索是散漫的。我曾借助沈从文在小说里无意间提到的一句“携灯夜行”自勉,后来我意识到,孙磊的诗在转喻之后当然成为了灯盏。无论如何,辨识诗人是一件艰难的事。在本文结尾,当我需要再次确认他的形象时,我得让自己想象,夜幕再次降临中国,城市和乡村重新被迷雾封闭。在那之后,真正的光源自然会显示出来,也许它的形状,如同诗人所说的“最初的沉痛”。

2015年9月7日夜

(载于《诗建设》第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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