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厨 鬼厨 7.0分

作者在深圳图书馆的分享,希望对理解作品有帮助

serra
城市之光
(2017年8月6日下午,深圳图书馆南书房)



今天,我想作为一个纯文学爱好者来和大家进行一次交流,我从未考虑过我应该作为一个作家和大家对话,虽然我写的东西很多,但绝大多数都不是文学,我是一个职业的编辑,我做过几乎所有纸质内容的编辑,从报纸到杂志,从剧本到翻译,而写小说这个事情,很长时间都排在我工作内容的末尾,大多数的时间,我是一个狂热的纯文学阅读者,并且会把我阅读的经验,施加到剧本啊,体育评论啊甚至一些经管类的这些内容的编辑上。
正因为如此,今天我看到张谦老师的时候特别感动,因为我之前写了很多的短篇小说,第一次写长篇小说的时候,就遇到了张谦老师。我一直在一个大型出版集团工作,我非常能体谅到出一个没有话题,没有前科,没有明星相的新人纯文学作品,对出版社的麻烦和挑战是多么地大,因为我当我遇到同样的事情时,我是会犹豫再三的,而且这个人写的东西难以归类,更不要说什么潮流了。

我想起了一件往事,九十年代的时候,我的文学爱好启蒙有两座灯塔,一座就是我们的漓江出版社,他们出版的外国文学都是比较先锋的,总是让我在惊叹,原来小说可以这么写。另外一位是我们湖南的残雪老师,那...
显示全文
城市之光
(2017年8月6日下午,深圳图书馆南书房)



今天,我想作为一个纯文学爱好者来和大家进行一次交流,我从未考虑过我应该作为一个作家和大家对话,虽然我写的东西很多,但绝大多数都不是文学,我是一个职业的编辑,我做过几乎所有纸质内容的编辑,从报纸到杂志,从剧本到翻译,而写小说这个事情,很长时间都排在我工作内容的末尾,大多数的时间,我是一个狂热的纯文学阅读者,并且会把我阅读的经验,施加到剧本啊,体育评论啊甚至一些经管类的这些内容的编辑上。
正因为如此,今天我看到张谦老师的时候特别感动,因为我之前写了很多的短篇小说,第一次写长篇小说的时候,就遇到了张谦老师。我一直在一个大型出版集团工作,我非常能体谅到出一个没有话题,没有前科,没有明星相的新人纯文学作品,对出版社的麻烦和挑战是多么地大,因为我当我遇到同样的事情时,我是会犹豫再三的,而且这个人写的东西难以归类,更不要说什么潮流了。

我想起了一件往事,九十年代的时候,我的文学爱好启蒙有两座灯塔,一座就是我们的漓江出版社,他们出版的外国文学都是比较先锋的,总是让我在惊叹,原来小说可以这么写。另外一位是我们湖南的残雪老师,那时候我在湖南日报文艺体育部工作,残雪老师的作品,提醒了我用纯正的汉语,西方的技法,小说也可以写的很棒,那时候是小说技法的探索年代,即使在我们湖南日报,湖南文学,芙蓉,这些地方性杂志上,我能看到的技法也比现在看到的多得多,并且这些作品占据了当时的主流阅读位置——现在想起来真不可思议,纯文学竟然是阅读的主流,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湖南有个出版社出版了《查泰来夫人的情人》,居然能卖掉上百万册,后来被当做黄色出版物处理了,其实那是非常严肃的纯文学。我是从残雪老师的中文作品中了解到卡夫卡,博尔赫斯这些名字的,这才会去找他们的翻译著作来读,而刚好漓江出版社出版了很多这样的作品。

但十多年过后,气氛有点不对了,我那个时候受单位的委派,去北京办一本杂志,那本杂志是网球,写网球的时候,我自封是体育评论员,开始有了自己的粉丝,刚开微博的时候,一下子就有了五六万人,但我的心里,网球只是一种职业而已,它和我的精神关联不大。我开微博之后,我第一主动寻找的名人就是残雪老师,我完全没有想到她那个时候已经不那么有名了,她的粉丝只有一百多人,她经常在微博上面贴一些短作品,和文学见解。我就给她留言,她竟然每次都给我回复,这简直让我欣喜若狂——说实话,那个时候她的作品我已经有点读不太懂,可能我对纯文学并不专心,我开了很多网球评论专栏,在你们的深圳晚报,腾讯网,新浪网,都有我的专栏。我记得残雪老师说:纯文学作者的真实突破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他的作品所达到的精神深度。”她的写作从事的是灵魂的探索,她的作品再现了精神结构的原始图像。她和我当时面对的这个世界,其实是越来越远的。

但我无法就此忘记她,我从长沙这个普通的城市,来到北京这样一个竞争如此激烈的大城市,总有一些东西,我认为唯有小说才可以表现,所以我觉得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小说的尝试过程,比分析小说本身更能让我们找到共鸣,因为我们的生活有很多共同之处,我的创作也是来自于我做媒体的观察习惯,更容易和大家找到共鸣。在这里我想讲两个小人物,从小人物开始讲比较合适,因为我的编剧老师王伟华女士说,你心里必须不停地建造人物,人物其实就是故事的一切,如果你的人物足够丰满有力,那么剩下的其他事情都会迎刃而解。我有一个同事,他姓朱,他是我们杂志的发行员,他是从部队转业来的,据说还是一个军官。这个朱先生和我一样很懵懂地来到了北京,他是一个很阳光的人,但我想说,那个环境就是不允许这样阳光的人存在,因为他阳光得太纯粹了,就和我们很多地方都不适合纯文学存在一样。他有一个毛病,就是很喜欢唱小白杨,每次聚餐,只要喝酒,就必唱小白杨,他就是那种旁若无人的那种唱法,根本不管在座的有我们尊贵的客户啊,有我们的上级领导啊,这些东西他都不管。他还保持着部队的本色,比如喜欢请客不喜欢AA制,喜欢中午抱个脸盆在走廊上边走边唱。实际上我觉得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个朱先生在职场上的命运,你们可想而知,很多人不会喜欢他的,而且大多数客户也不会把他当做朋友,如果他再把小白杨这样唱下去,他肯定走不远的。因为职位这个东西,在城市里它就是要规定你的行为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比如你当了发行总监,你就必须得上升到泡星巴克看现场演出这个行为上来吧,比如你当了总经理,你必须得到小叶紫檀黄花梨普洱茶波尔多这些行为上来吧,但他心里的小白杨太旺盛太固执了,最后他是哭着离开我们公司的。

朱先生走的那一幕让我非常难受,按照创作的冰山理论,他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部队情节在那里,他有无数的故事,军歌嘹亮,鹰击长空之类的,就像我们在国庆大阅兵看到的那样,我可以用冥想,用阅读来看到这些,但别人可是看不到的,实际上,朱先生的故事根本不能在北京讲述,在那里的他,根本就不是他。

另外一个人呢,他姓庞,他是我们推广部的,我能了解他的过去,只限于他来自于山东一个小地方,我猜他家境很贫困,因此他的习惯是很节俭,每次下班的时候,他都要拿一个巨大的四升矿泉水壶,用公司的饮水机灌满水,再扛回家去慢慢享受,还有人把这件事告状告到我这里。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出差,他负责去报销,我们住的是普通酒店,晚上他觉得和我相处得很愉快,就很大度地对我说,谢总,我告诉你一个挣钱的好办法。你说。酒店里的方便面是康师傅的,我吃了一桶,要六块钱,然后我在外面买了一桶叫做康帅傅的,只要一块五,我把那个重新标签贴上,这样我就节约了四块五。还有一次是在深圳,深圳公开赛不就是元旦的时候比赛吗,我们到超市去买一些红灯笼啊,福字啊生肖这些,让运动员拿着拍照,给杂志添一点喜庆,那时候他就利用超市三天无条件退换的原则,把这些东西都开了发票,拍完照,然后只拿小票去退货,挣了一百多,这些都是当着我面去干的,我完全哭笑不得。


如果有足够多这样的事情,我相信写出来也可以称之为小说的,但我不会去写这些,因为我觉得他们的故事不应该停留在这个曾名,但我暂时也无法了解他们到底心里藏的是什么,剧本创作里面有一个关于人物的创造模式,叫做同心圆,这个同心圆有三个圈,最外面那个圈,就是人物的行为啊谈吐啊,打扮啊,开什么车喜欢吃什么聊什么之类,就是朱先生庞先生这些人表现出来的,再往里,就是人物的性格啊,做事的原则啊,他的人际关系啊,女朋友家庭什么的,到同心圆最里面的那些,就是这个人物的思想核心,就是弗洛伊德描述的那个心理世界,也许小时候受过创伤,有深不可测的精神分裂倾向之类的,对于朱先生庞先生,我最多能了解到第二个圆圈,这第二个圈也得深挖他们的隐私才行,比如庞先生,他家里有堆积如山的小礼品,成包成包的袜子,整箱整箱的饮料,我们和运动品牌KAPPA做过几个活动,据说他就藏了三四十件KAPPA的T恤,这个事情是我听同事说的,它让我想起了杰克伦敦热爱生命的那个主角,他被一艘船救起来以后,还一直保持着饥饿的心理状态,只要看见食物就会搜集到他的船舱了,即使他吃不完,他也神经质地在存储食物,他床铺下的食物都发霉腐烂了,他还在搜集。


这个例子说明了行为道德是由环境所决定的。我的个人感受就是,我应该珍惜这些奇葩,那些性格很丰富恨独特的个体,在这个时代实际上,比上一个时代越来越少,现在的城市不但的是外貌上趋同,而且是性格上也在趋同,我们面对的其实是一个越来越单调的世界。比如我年轻的时候,我看到的打扮千奇百怪,我们班上有一个同学,冬天穿的是生羊皮袄子,就是羊毛露在外面那种,有很大一股羊味,听他说陕西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那个时候也有很多宅男宅女,但这些孤独者大多数是性格使然,他们用性格去选择了孤独这种活法,而现在,更多的孤独者是迫不得已。


像朱先生庞先生这样的行为准则道德准则,和大家普遍认可的行为准则和道德准则,有很大的不同,其实这并没有高低优劣之分,朱先生按照不顾他人感受的集体观念活着,他很渴望大家能和他一起唱小白杨,庞先生的节俭更加顽固,也许在他从前的地方,为了生存你必须得这样过,如果你放弃一点小的利益,也许你就失去了很大的未来,他肯定是有充分的经验,才培养出这个性格的。

我不会把庞先生喜欢占公司小便宜提高到道德的层面,其实所有的道德,只有在特定的环境才是有效的,比如杀戮,这在战场上就是道德,无原则地分享,这只有在天堂才能成为道德,而我们现在所遵行的城市文明和商业道德,大多数起源于十九世纪的英国和德国,比如守时啊信用啊共享,精确协作啊这些,这些是因为工商业的共同利益需要,才成为城市文明的。而在这之间,统治欧洲的是基督教文明,它要求的是慷慨啊,行善啊,骑士精神,慈悲这些。现在南欧很多地方都还是这样的,比如西班牙。


所以,当这些奇葩小人物和城市的法则,公司的法则进行碰撞的时候,会出来各种各样的效果,大概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这些效果会成为我们看到的职场剧啊,爱情剧啊那样的东西。我一度甚至还认为如此卑微的小人物,小情节,不足以构成城市小说,但他们可以成为社会学者的调查对象,确实,城市化也让很多学者在做这样的功课,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一本书,叫做《柔软的城市》,像刘震云啊张欣啊池莉啊这些作家,他们都写了很多的城市,他们写这些小人物都有很完整的命运,从里面能看到很多东西,城市的各个层次和角落。但我心里面没有那样的完整,我也不打算写成那样的完整,因为我的感受都是这些片段式的,朦朦胧胧的,甚至带着一点神秘,带着那种很哥特的味道。

那是什么让我觉得非写不可呢?那是后来发生的另外一件事,我有个姑姑,全家住在洞庭湖的一个沙洲上,那是我少年时代的一部分,是我故乡的一部分,那个地方是酱紫的——————PPT 普里什文 李奥那多 鱼王

可后来他们搬走了,也来到了城市,却无法成为城市的一部分。因为那个地方被规划为自然保护区,非走不可,大家都知道那种拆迁安置小区,会开上很多小吃店,开上很多麻将馆洗头房之类的,很乱的,似乎他们融入到城市的程度,只能到此为止。我不知道这是城市对他们的宽容还是轻蔑,他们拿着很少的固定补贴,就彻底离开了那里,他们有的人去外面打工,然后又回来了,回来的这个地方,也感觉不是自己的地方。我还有一个亲戚,实在受不了这种生活,就偷偷摸摸回到了那个沙洲上,隐居了,偷偷地养了一大群鸭子,种了一大片菜地,然后就这么自得其乐地活下来了。


这些事情提醒了我,我根本没有必要去讲一个太完整的故事,完整的故事很容易把人落到一个圈套里面,比如成功学的圈套,比如幸福学的圈套,比如官场讽刺的圈套,哪怕是刻意去写的那种灰色的都市人生,那些伤感和迷乱的,我也觉得是一个圈套。不管是朱先生,庞先生,还是我的那些亲人们,我分明看到他们面对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困境,这种困境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们之前设定的生活本能,完全无法被城市所融化,这样的人简直太多了,我想,这些困境的本身,就是无尽的精神探索。因为我感觉大家的本质都是差不多的,朱先生的部队情节,庞先生的小农本色,还有我亲人的那些乡土情节,其实和那些贵族情节,艺术情节本质上就是一样的东西,这些精神空间本来就是没有高低贵贱区别的,只是前者太不适合城市了。

在轰轰烈烈的城市化进程中,这些小事情小人物简直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能写得有趣,但要写成帕慕克那样又壮观又饱满,太不可能了。那种感受其实就是狄更斯写英国城市的雾霾那样,城市就是起到很大的一个模糊视线的功能,不是在雾霾中迷茫,就是在雾霾中消失,人就像被站在了粘膜炎上面那样,就算大雾再也不肯放他出来,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无法弥补的损失。想一想吧,对世界毫无价值的事情,写了又有什么意义,就算城市为每一个人都提供了上千个联系人,其实每一个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还是在不断发生着错位的,对于庞先生来说,这里永远成为不了土地和相依为命的亲人,对于朱先生来说,这里永远成为不了战友,对于异乡人来说,这里永远没有青梅竹马。

那么,我得为这些卑微找一个理由啊,我是在关怀他们吗,我能够帮助他们吗?这样的东西写出来,能不能成立为一个作品呢?这些念头在我心里反复了好多年,得不到确认。我这个人是有强迫症的,越是那些无法确认的东西,我越想去确认,比如大家都很熟悉的作品,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叉的花园,我就是反复读了十几次,因为我总是无法彻底看明白,它里面有无穷深奥的魅力,就像看相对论量子力学那样的感受,它完全是理科思维的杰作,颠覆了时空观念,文学能做到这种程度,太伟大了。可能这种确认过程的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享受。那样,让我来写一个无法确认的作品,那又能怎么样呢?

后来让我有了胆量的作家,是英国的多丽丝莱辛,当我步入中年的时候,我越来越羡慕莱辛了,她就是和一只猫在一起,在伦敦的一所公寓里写到了九十四岁。莱辛的作品有一个特点,她就是异常关注人物的状态,而不是他们的走向,变化,和结局,在她的作品里,人物的每一个阶段的状态都是同等重要的,根本无所谓高潮。我非常喜欢她写的天黑前的夏天,还有幸存者回忆录这两部作品,也是看了很多次的,天黑前的夏天写一个做国际业务的职业女性,她在人到中年时发生的各种状态变化和波动,天黑前的夏天写一个少女,她在一个呗毁灭的城市慢慢长大的故事,她的写法是特别温暖,特别细腻的,就像有一双遥远又巨大的眼神,在盯着这些小人物看一样。我觉得能把小说写到这个程度简直太难了,因为莱辛的小说,里面很少使用那些所谓的,能让作品出彩的工具,比如所谓的警句啊张爱玲式的美妙比喻啊,一个突发事件啊,一个很另类的人类性格啊,很独特的环境啊,这就像一个厨师,慢慢把那些做菜的工具都拿掉,先拿掉油,再拿掉味精,勺子拿掉,锅也拿掉,最后连火都灭掉,那你怎么去做菜?所以,莱辛的写法太难了,我根本无法学习和模仿,唯一能让这件事稍微容易点,那我最好写那些我有深刻印象的普通细节。题外插一句,我为什么不想提金色笔记,因为这本书里面有一些政治的隐喻,文化运动的隐喻,并且部头还特别地大,我看了很多年,也没有完全搞清楚。

总之,莱辛的那些作品,因为她拒绝使用很多工具,于是就摆脱了很多束缚,得到了很多回报,因为所有的工具在收获的同时,其实也是束缚,我觉得她唯一不可改变的工具是语言,她的语言太从容太容易读了,优雅又放松流畅,我找书看的唯一标准就是语言,我喜欢看诗人写的散文,散文家写的小说,这肯定都是语言非常好的作品,如果是一个长篇,语言更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如果我花了十几个小时读完一部长篇,它的内容很让我失望,至少我也享受了语言的快感。莱辛这样写出来的文本是很开放的,它给读者灌输的意志很少,自身的空间就显得很大,从什么角度去解释都可以,它给了读者最大限度解释的权力——所以很多人都说它的作品是真正具有普世价值的,它发生在任何地方都是成立的,她的关怀其实是针对所有人的。像天黑前的夏天里,那个凯丽在国际协会工作,拿着那么高的薪水,都需要被关怀,何况我们朱先生庞先生呢?


至于她这种从不区别对待的关怀和悲悯,究竟因何而起,其实她自己也是有解释的,那是她在诺贝尔奖的领奖词里说的,至今为止,我仍然认为,那是诺贝尔奖领奖词里最精彩的。也许有人读过,但我还是想啰嗦这个诺贝尔领奖词,她说在一架飞往印度的客机里,商务舱里有一位官员在看安娜卡列尼娜这部小说,他是怎么个看法,他是把书撕成了三半,因为那本书太厚了,拿着不方便,他是先看三分之一,看完了再让秘书送来另外三分之一.莱辛当时很震惊,原来小说有这样的读法,既然那位绅士如此热爱文学,那怎么去指责他,我也会感觉有些勉强,有钱人自有有钱人的读书方式,读者这件事和财富身份关系不大。然后莱辛抵达了印度,大家都知道印度是一个很脏的地方,莱辛一个去打水的妇女,还拖着两个孩子,在排队等待打水的时候,她就读小说,让她的孩子在泥巴里玩,她读的小说,正是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安娜卡列尼娜,至于她读的是不是那位绅士遗留下来的,无法确认.


莱辛说的故事给我以很大的震撼,那个官员和那个妇女是这个世界的两个极端,普通作家会一次写一个极端,莫言就后面这个极端写得很好,能同时写好的这两头的基本都是伟大的作品了,所以莱辛讲的故事太棒了,因为阅读,这个世界,就是那么一瞬间,就充满了神性的光芒,从而无论富贵贫贱之分,从而无论农村城市之分,从而也从无悲欢困苦之分.于是,这个故事就成为了我长时间的心灵鸡汤,一直喝到现在,因为我是一个编辑,如果连这个职业都无法让我建立生活中的神性,我想我就是没有意义的,可惜,在中国作家里,我读到的这种能彻底摆脱很多限定条件的关怀,实在太少了,这样有普世目光的作家,也是太少了.大家的习惯都不自觉地会限定自己所关怀的范围,比如自己的乡土,所谓的底层,悲苦者,奋斗者,小丑,执法者,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喜欢读佛经,觉得它们比小说好看多了,我是把佛经作为文学来读的,而不是宗教,尤其是楞严经这样文字很优美的佛经,你们可以在我小说的结尾看到我引用的那一段,你们就知道我到底有多么爱它..

好,说道这里,看过鬼厨的朋友,你们一定知道我为什么会写成那个样子,那些人物究竟有什么意义,我是认为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具备了无穷的意义的,当我在意义上得到了确认之后,剩下的就是技法的问题.在写这个之前,我做了一段时间的编剧,做得很糟糕,但我的老师王伟华女士对我又特别有期待,我的剧本改了十六次,还是不像样子,她还是在继续折磨我,这种折磨对人是大有好处的,我因此掌握了如何认真去说一个故事,而不是像以前写体育评论那样,想到哪里都可以写到哪里,我必须为我的人物编织关系,让他们互相缠绕着上升,我必须为故事建制伏笔啊,明线,暗线这些,找到故事的开关找到故事的发动机啊,这些学习给我带来的最大的好处就是,我写了一个月零五天就写完了,而且包括了我有八千字的文档丢失,不得不重写的那个时间.

我很愿意和大家一起分享这些困惑和经验,因为我知道在小说这个事情上,我是和我人物一样卑微的,我珍惜我的每一个读者,在这样一个喧嚣的时候,所有能够彼此听到声音的人,都是异常值得珍惜的,比如今天的台上坐着我的一位同学,董谦,他现在从深圳回到了湖南汨罗老家,种植原生态的水稻,他有一个很棒的公众号,叫做种稻记,他只告诉我了这种行为,而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从深圳这样一座中国城市化最完整,最彻底的地方,回到故乡去种稻,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体验,但我从他的写作当中能领会到一些,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他.让我感到欣赏欣慰的是,高群书导演也一直在关注这个公众号,并且要把他拍成电影,叫做无间道.

在董谦之前,我有一个老同事叫做聂茂,我刚进报社的时候,看了他写的一篇散文,叫做九重水稻,我觉得那是我读到关于水稻,关于农民最激烈的一篇文章,你们可以想象的烈日与暴雨,太阳和大地都无法说清水稻和农民的那种激烈又复杂的关系,但是他写出来了,而且超越了这些,我觉得他是在用血写水稻,里面的爱和恨,不去读原著很难表达出来.当时我是一个体育院校的毕业生,我看了之后在心里大骂,聂茂,你怎么可以写得这么牛逼,我这一辈子有你一半就好了,后来这位聂茂移民去了新西兰,又从新西兰回来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倒是董谦的种稻记又让我重新想起了他,董谦提醒了我,从那个角度去写水稻,是没有人可以超越聂茂的,而换一个角度,倒是可以做到的,我甚至恬不知耻地开始了幻想,我觉得董谦同学是在为我的鬼厨,写了后来的事情,后来的事情终于可以让人心情愉悦了。

董谦和聂茂的写作应该属于自然主义写作——普利什文,李奥那多————非常难的写作,但里面有真的故事和情感,这些情感是城市里发生的事情无法取代的,他们的分量远远比城市的故事要重。

我想,我讲了这么多,还是无法完全表达我当时写作的复杂感受,因为所有的创作者都会有一些不自觉的行为,这些行为是和他的阅读经验人生看法有紧密联系的,而他自己有时候不能完全意识到.比如说有个朋友追问我为什么会在故事里设置一个鬼魂,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因为这个鬼魂的出现绝不是件有趣的事情.我想起那个时候我还在不停地看史蒂芬金的小说,因为我觉得我这样乱写简直太没有出息了,要写作就应该学史蒂芬金,那样高产,那样有名望,最好能写成亿万富翁,这个杂念很深刻地影响了我.我记得史蒂芬金说,一套房子里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浴室了,你想想浴室的玻璃,还有将要被掀开的浴帘,还有漏水的浴缸,被堵死的浴缸,不知道要流出什么东西来的水龙头,仔细想下去,简直太可怕了.史蒂芬金,后来也正是大量浴室电影桥段的始作俑者,我就随手把他的创意挪用了过来,只是地点发生了变化,从浴室变成了厨房,厨房也挺可怕的,有刀具,有杀戮,腐烂,死亡,血液之类的,因为我的主人公有大段一个人的日子,这段日子不发生点什么是写不下去的,能够让它发生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它能够进入了宗教的悲悯中,进入了我想引用的那段楞严经中,所以,这个角色就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至于厨艺,那基本都是我自己瞎掰的,吹得很神,只是因为热爱而已。我喜欢做饭,但做得不好。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我建议你们去看看日本的一个叫做北大鲁山人写的书,中文版的有好几本,记得是日本味道之类的,他写的其实不是烹调技巧,他写了自然与食物,食物和人这些复杂的关系,他是放在一个很大的人文环境里取研究厨艺的,还有现在很流行的餐具之类的,他才是启发我用厨艺这个灵感的,我写的厨艺里面对应的是一种分裂,情感的分裂,乡土和城市之间的分裂,过去和未来之间的分裂,野心和现实之间的分裂,最后让我在刀锋上去写这个小说,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下手。



这样的样子,我自己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我满意的是,我终于可以不考虑任何人的意见了,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实验我的想法了,我不满意的地方是我始终是在一种异常矛盾的状态中完成的,我既想用编剧的俗套,让故事能够把读者抓住,我也无法忘记我心中的追求,如何去探索城市在普通小角色碰撞留下的痕迹,还要把这些痕迹做得极度醒目,而且还有余味,这两者其实是有点矛盾的,我各自做到了一点,比如大部分读者都是在一天之内看完了这本书,大部分读者也认为有的小地方没有交代清楚,如果是做编剧的话,那就是必须得交代清楚的。我也各自失去了一点,无论朝那个方向,我都做得不够彻底和坚决,因为我总是想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比如说我老在想,残雪老师,您有那么深邃的思想,那么深刻的人物体验,那么伟大的技巧,你拿去写个城市小说.,那怕写职场写爱情写长沙之恋什么的,那概是多么的牛逼啊,可惜残雪老师不屑于写,连像我这样稍微折中一下,写个新版的变形记,写个城市的鬼故事,也绝对不行,因此,她才是我心中永远的英雄,

今天能和大家分享我的这些思想活动,我很高兴,我其实并非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尤其是在深圳这样的地方,我就会变得对城市化很乐观,现在的城市化进程,在很多地方并非等同于人的进程,而是等同于城市建设的进程,但深圳市不一样的,它有一种鲜明又开阔的城市精神,它具备了一种伟大的包容性,它是用海湾和河流来欢迎陌生人,而是不是其他城市,用几环几环啊,进城证明啊,城墙和街区的划分来欢迎陌生人,深圳的包容是令人感动的,包括今天在这里,大家对于我胡说八道的包容,谢谢大家,也再一次感谢张谦老师,对于我这样实验性写作的包容,也谢谢深圳,深圳读书会和深圳图书馆。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鬼厨的更多书评

推荐鬼厨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