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匠人精神”只能来自于独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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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精神,如果剥离其生长土壤而仅强调其原则性,则可能沦为僵硬的教条。

近期,梁文道在某段视频节目中对近年来流行的匠人精神进行批评的言论在网上流传开,引发了一些争议。梁认为匠人精神是一种日本式职业伦理的极端,认为它“其实鼓励你这个工作明明是很累,会让你觉得工作、生活失去平衡,但偏偏还要让你觉得这个工作就是你生活的意义所在。”针对这一言论,有支持者认为,这话点破了奴隶道德自我催眠的神话,反对者则认为,这是一种懒人哲学的狡辩,更有人对什么是生活意义这一命题进行了哲学式的探讨。这些看似矛盾的说法,正表明了今天中国社会对“匠人精神”一词的多样化理解。厘清什么是真正的“匠人精神”,它到底应该适用于怎样的语境,才是今天我们反思“匠人精神”是否与当下社会兼容的必要前提。

“匠人精神”是有前提的

一般认为“匠人精神”一词来自日语,但日语里原本并没有这个词。用日本雅虎搜到的“匠の精神”的相关条目,全都是来自中国反向输入的新闻。日语里真正存在的是“職人気質”。关于“職人気質”,大辞林的解释是“多见于职人的品性。对自己的技能拥有自信,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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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精神,如果剥离其生长土壤而仅强调其原则性,则可能沦为僵硬的教条。

近期,梁文道在某段视频节目中对近年来流行的匠人精神进行批评的言论在网上流传开,引发了一些争议。梁认为匠人精神是一种日本式职业伦理的极端,认为它“其实鼓励你这个工作明明是很累,会让你觉得工作、生活失去平衡,但偏偏还要让你觉得这个工作就是你生活的意义所在。”针对这一言论,有支持者认为,这话点破了奴隶道德自我催眠的神话,反对者则认为,这是一种懒人哲学的狡辩,更有人对什么是生活意义这一命题进行了哲学式的探讨。这些看似矛盾的说法,正表明了今天中国社会对“匠人精神”一词的多样化理解。厘清什么是真正的“匠人精神”,它到底应该适用于怎样的语境,才是今天我们反思“匠人精神”是否与当下社会兼容的必要前提。

“匠人精神”是有前提的

一般认为“匠人精神”一词来自日语,但日语里原本并没有这个词。用日本雅虎搜到的“匠の精神”的相关条目,全都是来自中国反向输入的新闻。日语里真正存在的是“職人気質”。关于“職人気質”,大辞林的解释是“多见于职人的品性。对自己的技能拥有自信,不轻易妥协、不屈从于金钱,不做到充分满意不罢休”。与之相关的另一个词是“モノづくり一筋”,也是一门心思做事,对技艺精益求精的意思。乍看之下,这种“匠人精神”似乎可以运用在社会任何一个职业上,但其实是一种有前提,适用范围有限的说法,这应该作为理解“匠人精神”的一个前提。

上文提及的“职人”一词,正是中文中“匠人”的对应译语,比如较早在中文语境中输入该词的秋山利辉《匠人精神》一书的原名中用的就是“職人心得”一词。这里所谓的“职人”或者说“匠人”,原指手工业者,后来也拓展到某一行业的专家。但是即使在今天,日本的“匠人”也依然多从事自主性极强的小作坊或者个体户式生产经营活动。比如近些年通过字幕组传到国内的“职人系列”纪录片里,除了木工、染匠等传统手工艺职业之外,也出现了同声传译、营养师、医生、律师等不同职种。但即使如此,这里的“匠人”大都也是在职业技能上需要高强度的专业训练,而且大多数属于单独开业的“个体户”——自己为自己打工。匠人学徒制的培养目标也是这种独当一面的技术性人才。这显然和工业化社会更为广泛的工薪族标准像完全不同。工薪阶层区别于独立从业的匠人有以下几点:

一、职业要求标准化,可替代性强;

二、不提倡个性,更强调团队协调性;

三、职业独立性差,对企业依附性强

现代工业化社会一大特色是标准化,倾向于用各种量化标准来规范岗位,对人进行考核。因此大企业往往青睐像螺丝钉一样可以被替代的事务性人员。只有保证岗位人员都是随时可替代的,企业存续才有安全保障,否则很容易发生因为技术骨干的跳槽而危及企业生存的情况。同样,员工的个性对企业也是双刃剑,一方面企业需要有想法的员工发挥创造性,才能不断保持活力,另一方面,有个性有想法的员工往往会冲击企业标准化的规章制度,造成企业的不稳定性。理想的状态是企业具有足够的柔韧性来容纳这些有想法的员工的发展。但事实上,越是规范化的大企业,越没有个性强烈的员工的生存空间,而最如鱼得水的则是习惯于按部就班、兢兢业业的事务性人才,他们也往往被认为具有“团队精神”——因为甘于做一个零件,服务于企业这台大机器,企业也为其提供稳定的升迁保障作为回馈。这正是日本企业年功序列制下最常见的情况。不得不承认,日本经济腾飞正是这样一群甘于做零件的“企业战士”支撑起来的,但作为代价的是,工薪阶层高度的精神压力和被泯灭的个性与创造力。

这一逻辑的另一面,则使个体的发展目标变成职业经理人,而非具有无可替代技能的“匠人”。职业经理人的最理想状态,是不限于工种,在任何行业高层都能胜任的“打工皇帝”的状态。这种职业经理人没有匠人个体营业需要承担的自负盈亏的财务风险,安全系数更高,但也失去了个体业者对自己工作的高度自主性,始终必须依附于企业——尽管不是同一家的企业,所以也始终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匠人”。

与此相反,匠人需要更强的灵活性和自主性,而在技艺上精益求精、拒绝妥协,也往往会在团队中引起冲突。真正出色的匠人无一不是个性强烈、坚持自我的人。他们如果处于普通职员的位置,必然容易我行我素,特立独行,因缺少协调性而难以受到青睐。但他们如果是一个团队的领导,却又往往不太懂得体察人情,常以近乎独裁的方式对下执行自己的意志,也损害了团队成员的积极性。宫崎骏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在大公司中郁郁不得志,直到与高田勋、铃木敏夫共同创立吉卜力工作室之后才真正风生水起,但是又由于过于严苛、不近人情的工作要求,导致工作室后继无人,企业难以持续发展。从这一角度来说,“匠人精神”实质上是一种反工业化社会的产物。

这也注定了匠人的培养不可能靠工业化的“批量生产”,而往往需要采取传统的学徒制。学徒制是一种在实际工作过程中以师傅的言传身教为主要形式的职业技能传授形式,在东西方前工业化社会普遍存在。学徒制的特点是在学期间徒弟必须对师傅绝对服从,并以期满之后的独立从业作为最终目的。今天对“匠人精神”的宣扬往往只强调前半部分,即徒弟对师傅的绝对服从、不断精进技术,却无视学徒制的最终目的,即以自立门户为最终目的。不近人情的传统学徒制正是在这最终目的为前提之下才得以在今天的日本社会得以存续。

“匠人精神”的实践范例

被认为日本匠人精神典范、秋山木工的创始人秋山利辉自身的经历,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真正具有独立性的匠人成长的示范案例。秋山利辉出生于奈良的一个贫困家庭,自幼具有手工天赋,中学时手工课经常因为做得太出色而被怀疑是家人代做作业,被老师责罚。但我行我素的秋山认为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东西,并非为了成绩和老师的评价,因此并不在意。十六岁职业学校毕业后去大阪的建筑公司上班,搭上了学徒制的末班车。此后十一年中三次跳槽,在四家不同的公司中积累了经验。第三次跳槽去的是日本家具行业最权威的机构的百货公司的木工部。为了学习业内最高水平的技术,他拿原来工资的四分之一减薪跳槽,与此同时还在设计所上夜校学习,并且做前一家公司的兼职活,过着忙碌的“三重生活”。一段时间之后他被百货公司解雇,理由是“不加班”。对于这一段经历,秋山如此回顾:

“确实每天五点工作结束后马上就要去学校上课,的确没有加班。但我的活干得又快又好,做出的东西也很漂亮;仔细打听,也并非晚上私自兼职的事败露的结果。被解雇的真正的原因是我过于个性化,性格缺少协调性……虽然在这四家会社积累了一些有益的工作经验,但觉得每个月和吝啬的工场长就工资多少的问题发生争执,实在没有意义。”

于是他走上了独立创业的道路,开创了秋山木工,成为日本首屈一指的木匠。

秋山对工艺精益求精的做法获得了广大客户的认可,他提倡的“匠人精神”也被不少公司奉为员工学习准则。但是细究他走上成功匠人的这一条道路,不难发现,这种太有独立精神的员工其实是并不受企业欢迎的。秋山自己在企业运行过程中是贯彻了这一独立精神。在他门下工作满八年出师,就必须自立门户,不能继续留在公司里。这一点让很多人不理解,因为这会在短期内让公司蒙受较大的经济损失。秋山却认为,这无论对个人成长、企业存续还是业界的发展都有好处。他认为一家公司如果拥有超过10名工匠,就会倒闭。因为在同一个工厂里,身边始终是同一个师傅或者相同的伙伴的情况下,缺少刺激条件,容易陷入程式化,学徒很难成长起来。只有在不同环境中接受新刺激,才有可能成为超过自己的工匠。

同时,从企业发展考虑,这也是经过慎重考量的结果。因为如果合格的工匠长期在籍,容易变得趾高气扬、目空一切,难以使唤。而他们若成为影响企业存续的业务骨干,就不能随便得罪,不得不在很多方面考虑其意见,社长也无法以自己的决断为企业掌舵。因此他始终将企业控制在小规模的人数。

但秋山不是毫不负责把学徒赶出去,相反,会尽己所能为其发展提供帮助。不仅支付约100万日元的退职金,还为其介绍新工作。因为要为弟子的发展负责,需要慎重选择对其成长有帮助的公司。如果要独立创业,则为其提供所有人脉关系使用。这一切的终极目的,是为培养能够独当一面的优秀人才,为行业的发展输送新鲜血液,而不是仅仅为己所用。

也因此,秋山在入室弟子的挑选上极其慎重。每个行业都需要一定的“匠人精神”,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成为匠人。秋山认为,匠人需要个性,然而现代教育重视均一化发展,造成年轻一代的个性不断消失,造成匠人选拔和培养的困难。个性并不等于爱表现,但是必须有自己的想法,必须有独立意志。选择匠人之路必须出于自身主体意志的选择,是知情基础上慎重抉择的结果。一旦做出这个决定,就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起责任,不可轻易反悔。因此不能仅仅听从家长的话,或者一时兴起。尽管在成为弟子之后在一段时间内必须放下自尊心,绝对服从,但是这种绝对服从也是出自自身独立意志,不是被任何人强迫的结果,因此也是有尊严的选择。

秋山认为,匠人的培养与其说是培养技艺,更重要是培养人的心性,其终极目标是人。因此学徒制的核心育人,弟子的成才就是师傅的成功,师徒二人拥有同样的目的。师傅承担培养徒弟成长的重责,不应做出有损于弟子发展的事,弟子对师傅的绝对服从也是建立在这一前提下。这与资本主义工业化生产模式下的雇佣关系有着本质的区别。工业化社会下,企业生产经营的伦理就是追求利润的最大化,对员工的投资建立在企业可预期的回报的基础上。诚然企业的成功会顺便带来员工福利的提高,这是一个客观的结果,所以在一定范围内,就物质回报而言,确实可以说员工和雇主的利益是一致的。但是就原理而言,以追求利润为目的的公司,无论出发点还是落脚点都不在员工个体身上,很难唤起员工真正投入。换而言之,由于员工和企业的终极目标并不一致,就必须从外部赋予使命感和意义,将职业伦理上升到道德高度,将他律内化为“自律”,激发员工的献身热情。但又由于这种热情始终是人为塑造的结果,并非员工真正发自内心追求的,因此总有一种道德戒律特有的僵硬和强迫,也总会在某个点让人感到空虚。一个人只有感觉自己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才可能发挥出最大的主动性。这也是为什么在当下社会片面强调“匠人精神”会让人感到不适的原因。

今天为什么要重提“匠人精神”

反工业化的“匠人精神”为什么会成为当下社会的一个热点,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今天日本社会已经步入了后工业化社会,而中国社会也正处于工业化与后工业化的过渡之中,不少人潜意识中对工业化社会抹杀个性的标准化、流水化配置感到厌倦,而匠人这种个性化、自主性极强的工种重新获得了一部分人的青睐,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经济形势变化的结果。

秋山利辉指出,当今时代匠人式生产的复苏,与经济大环境的变化密不可分。企业破产重组、用人单位单方面解雇员工、临时工大量增加等现象激增,人对未来更加没有安全感。这种情况下,越来越多人回归了想要通过掌握一门技能来保障生计的传统想法。从个体而言,将经济保障维系于自身的技艺而非企业的承诺,似乎更为可靠。而为自己打工的匠人式经营也具有更多自主性,能更好发挥个性,因此也赋予人更多自由。尽管自负盈亏的风险依然存在,但是在终身雇佣制被抛弃,年功序列制逐渐破产的当下日本,这一风险似乎并不比社会平均线高太多,这也为越来越多人尝试选择匠人营生这一条路提供了推力。另一方面,年轻一代人多存在对朝九晚五工作节奏的厌倦,个体经营为主的匠人工作也为他们提供了另一种谋生的选择。

从消费市场看,匠人生产符合差异化营销策划。在日本,随着社会财富两极分化现象日益严重,“一亿总中流”的国民构造逐渐崩溃,开始进入大前研一所说的“M型社会”,即中产阶级消失,收入阶层两极化的社会。在这种社会中,产品采取差异化经营的策略能够获得最大利润:对下层低收入购买者采取彻底的低成本、薄利多销路线;对中低阶层,采取低成本、高感觉的性价比路线;对中上阶层采取稍作努力即可入手的轻奢华路线,而针对高收入阶层则走彻底的奢华品路线。匠人工艺的复兴正吻合了这一趋势发展——因其无法量产的特点,准确命中后两种人群的消费习惯,特别是轻奢华路线覆盖到的中上以及部分中下层购买者。限量、个性化定制商品的出现,就是这一潮流的体现。

大环境的变化给匠人式生产提供了复兴的空间,但是,也需要看到,在目前的生产条件下,这种作坊式工艺产物毕竟数量有限,不可能满足占人口大多数的中下以及下层的消费者群体,因此不可能成为市场的主流。如果它能够取代工业化的批量生产成为主流,则意味着工业革命以来的标准化生产模式的彻底颠覆。矛盾的是,越是工业化、标准化强度越高的大企业,越热衷于提倡“匠人精神”,并且将其与对企业的忠诚捆绑在一起。这就造成“匠人精神”的教条化。一种精神,如果剥离其生长土壤而仅强调其原则性,则可能沦为僵硬的教条,继而产生负面效果。

日本人也曾经尝到过这种僵化的“匠人精神”带来的苦果。汤之上隆在《失去的制造业:日本制造业的败北》一书中对此进行了反思,指出造成日本工业企业在国际市场上失去竞争力的原因之一,就是过度依赖“匠人精神”与手工艺者的技艺,过于苛求对市场需求无益的性能与指标,投入不必要的成本,致使市场出现变化的时候在研发上不能及时调整产品,失去市场。这正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将小作坊式生产环境下诞生的“匠人精神”在大企业中的水土不服。小作坊生产往往只服务于当地有限的市场,客户相对稳定,因此对客户需求变化反应更敏感,调整路线也更便捷。相反,大企业需要不断应对大市场风波变化,且产品开发周期长,投入成本巨大,容易出现尾大不掉的情况。在面对十年一轮的新技术浪潮时,许多曾经风光的电子产品企业对市场机会缺乏敏感性,因循守旧,错失机会。这一惨痛的经验值得国人借鉴。

但日本人也许并没有注意到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因素,就是真正的“匠人精神”必须建立在个性、独立和自主选择的前提之下,之后才谈得上纪律、服从和精益求精。这些企业往往一味要求员工忠诚、勤勉、任劳任怨,提出有个性的意见被视为僭越,于是往往造成逆向淘汰,最终留下的只会是按部就班,只关注自己手上的活而缺少全局观、缺少独立意识的“螺丝钉人才”。与此同时,精神压力过大、自杀、过劳死等现象屡见不鲜。日本社会出现这些病症与“匠人精神”的片面、僵化强调不可谓毫无联系。这种片面、僵化的“匠人精神”,恰恰与以自立门户为最终目的的匠人培养的初衷背道而驰。

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起飞,哲学往往作为一个时代落幕的总结而滞后登场。“匠人精神”能够被作为职业伦理总结出来,正说明了这一生产方式作为主流的时代早已消亡。就像武士道恰恰是在战国乱世结束、战斗精神不再有用武之地的江户时代诞生的“乡愁”,在已经没有匠人生存环境的时代提“匠人精神”,往往只能以一种异化、扭曲的形态出现。试问今天有多少将以人为本挂在口上的公司,依然将活生生的人作为追逐利润的道具?这也许是我们的时代的无奈,也是宿命。正是在这样宿命的阴影下,匠人理想的残照显得格外迷人。

(本文首发于8月5日文汇APP 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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