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詩鏡銓 杜詩鏡銓 9.2分

Five Hundred Miles

反骨

杜甫晚年在夔州回忆起一生的行迹,写下《壮游》。清代蒋弱六评道:“题目妙,只说得上半截。或谓前半不免有意夸张,是文人大言。要须看其反面,有血泪十斗也。”不管怎样,青年人读到“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还是兴奋的,至于晚年的凄凉衰飒,又可以满足一种诗歌英雄的想象。我喜欢“壮游”两个字,且并不以为是半截话:这样的波西米亚气质,是为许多仗剑而行的唐诗人共有的,尽管其中许多乃受时局所迫,并非出于内心的愿景。他们以不间断的漂流、行走,获得消化“血泪十斗”的力量,也只有唐代的诗人,才能在诗与生命的末尾写下:“群凶逆未定,侧伫英俊翔。”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没有达到足以谈论杜甫的年月,只是偶尔走在魏公村的街巷,穿过龙爪槐疏落的枝影去校园另一头自习,会想起“壮游”两个字。前几年去宜昌看三峡,在两岸崖壁之间穿行。因水库蓄水,江面显得开阔,水流也静,像一面灰蓝色的大湖,可是被山遮住的水路是看不到的,那些消失在数里以外诘屈的前途,曾引出多少迢遥的诗句。这是“壮游”的起点。我站在船头,明白这清江的水、为山脉规划的高悬的天、蜷缩的云影,都只是一个短暂的照面,却又仿佛坚强的靠山,可以让远处的心灵不断返回,从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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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晚年在夔州回忆起一生的行迹,写下《壮游》。清代蒋弱六评道:“题目妙,只说得上半截。或谓前半不免有意夸张,是文人大言。要须看其反面,有血泪十斗也。”不管怎样,青年人读到“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还是兴奋的,至于晚年的凄凉衰飒,又可以满足一种诗歌英雄的想象。我喜欢“壮游”两个字,且并不以为是半截话:这样的波西米亚气质,是为许多仗剑而行的唐诗人共有的,尽管其中许多乃受时局所迫,并非出于内心的愿景。他们以不间断的漂流、行走,获得消化“血泪十斗”的力量,也只有唐代的诗人,才能在诗与生命的末尾写下:“群凶逆未定,侧伫英俊翔。”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没有达到足以谈论杜甫的年月,只是偶尔走在魏公村的街巷,穿过龙爪槐疏落的枝影去校园另一头自习,会想起“壮游”两个字。前几年去宜昌看三峡,在两岸崖壁之间穿行。因水库蓄水,江面显得开阔,水流也静,像一面灰蓝色的大湖,可是被山遮住的水路是看不到的,那些消失在数里以外诘屈的前途,曾引出多少迢遥的诗句。这是“壮游”的起点。我站在船头,明白这清江的水、为山脉规划的高悬的天、蜷缩的云影,都只是一个短暂的照面,却又仿佛坚强的靠山,可以让远处的心灵不断返回,从永恒里找寻渺小的安全感。就这样,我不断地认领它,随时感叹它的伟大。此起点——不管在哪里——大概就是“家乡”的含义。 大自然是永远的故乡,我们对于故乡的回味、感知,难道不是通过特定的气温、地理得到的吗?在北京,我自豪于N\L不分的外地口音,它带我寻找那些与故乡相关的丝丝缕缕的信息。琬君是极典型的江城女子,眼梢细长并略微上翘,像一尾鱼,永远是水波的形状(我们也相信,它终会“溶化于水的线条”)。喝了酒,我们就用方言交谈,在无人的公路大呼小叫,仿佛在规则森严的北京城,只有这唯一一种声音带我们撒野。尽管琬君并不常说武汉话,而我的松滋话也在前后的流转中变了许多——是的,必须在一种声音里找到它,那个实际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故乡”。 杜甫早年漫游吴越、放荡齐赵,自有诗歌记录;而晚年奔逃陇蜀,最终仍沿江而下,在江陵去世,亦有诗歌记录。长江是诗人的宿命。我所在的北方是干燥、平静的。我们找寻一种令人激动的声音,仿佛漩涡,内部却是深刻的宁静。这种宁静,是故乡培养起来的对于幸福的认识,正如“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我们所有的努力,难道不是为了回到那渺茫的云影当中吗?于是,穿过魏公村昏黄的夜晚,写作。在快要失去魏公村沿街的摊贩、店铺之际,在每晚缭绕的烟火消失之际,我意识到它与我出生的江边小城是如此相似。炎热的夏季夜晚,年轻人们穿着清凉的衣衫,走走停停,闲坐在路边吃串、喝酒。辛辣的烧烤香味,被烟雾熏黑的灯泡摇摇晃晃,整条街道都被涌动的光线占据。此时,没有人想起背后巨大的暗夜,大家脸上是轻松而餍足的笑容。江的气味洄游北上,混合着土腥、下水道和腐烂西瓜的气味——是不是我们走过的地方,都要被江占领? 这同样是短暂的。故乡只有在不断的丧失中才获得意义。我出生的小镇,因新上台的领导热衷修路,一两年间竟辐射出四环、五环,显出荒阔的难堪局面。大家热衷于圈地、买房,仍有乡下来的年轻人,站在县城的路口,像我一样,重新摸索隐约的规则。我的方言变得周正、书生气,总会遭遇探询或者隔阂的眼光。琬君近来很担心以后的事情,前路似乎再次隐没。她总来魏公村,聊天、喝酒、随意溜达,我懂这样的心思。即使不因为城建,每个流连此地的年轻人都清楚,魏公村将消失,我们将会像思念家乡一样思念它,像写一首山水诗一样,在远处描绘它。 我曾经跟琬君讲到,在魏公村写诗的人,似乎有一个共同的主题:明白“远方”,或者说一个“更大的格局”,实则空洞且虚弱,但仍孜孜以求突破那个狭小的空间与自我。各采取不同的方式,格物、移步换景、从超验获取激情......寻求力量,这与诗歌相关,又不仅仅如此。 我们从迢遥的地方赶来,短暂地聚在这里,即使只是在狭窄的街巷走来走去,也可谓“壮游”。在坝上草原,我们各自坐着,等待夜晚降临。太阳和月亮分别占据着天空,其下,涌起彩色的云霞。我们不说话,感到熟悉的一切都聚集起来,“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没有人是孤独的。我想起小时候,去荆州、武汉都靠渡船。人和车排着队驶到船上,一些乞丐把手伸到车窗里,也有一些卖货的小篮子,盛着彩色的铅笔或者火柴盒。队很长,船又慢,过江常常要两三个小时,我记得那渡船的黑烟和横阔的江面,大家挤在一起,像偶然降生不会说话的婴孩,听马达的呜咽声,为这巨大的声响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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