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想之年 奇想之年 8.3分

自导自演的自怜自哀

杨鼻逗
(一)

琼•狄迪恩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思考,丈夫约翰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企图用对事情经过与原因的绝对把握来消解自己的哀恸,但最后发现根本没用。

2003年,12月30号,丈夫在餐桌边突然死亡。一天,两天,或是三天后,琼•狄迪恩在word文档中写下:

人生突然改变。
人生在那一刹那间改变。
你坐下来吃晚饭,你所熟知的生活就此结束。
自怜自哀的问题。

从那时起她便确切的明白,此后不知多长时间里,她生活中的很大一部分,是自怜自哀。她将会抑制不住回忆;抑制不住构想现实的另一种可能;抑制不住在所有琐碎的生活日常上附加一层象征意义。

而至于为什么明知是一种幼稚、放任,还要去自怜自哀?她说,无数的生活习惯都包含进来了他的存在,而今生活习惯并不会因为他的过失而终止,终止的是获得回应的可能性。很多年前,八月中旬,她会从中央公园回到家中后,迫不及待去告诉他,树梢上夏日的深绿色变浅了,季节已然改变。他会做某个方面的反应,进而话题会自然走向感恩节、圣诞节以及新年夜要去哪里过。而眼下,回应方消失了,于是乎只能自导自演,自己去一遍遍假设他会说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这就是自怜自哀。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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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琼•狄迪恩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思考,丈夫约翰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企图用对事情经过与原因的绝对把握来消解自己的哀恸,但最后发现根本没用。

2003年,12月30号,丈夫在餐桌边突然死亡。一天,两天,或是三天后,琼•狄迪恩在word文档中写下:

人生突然改变。
人生在那一刹那间改变。
你坐下来吃晚饭,你所熟知的生活就此结束。
自怜自哀的问题。

从那时起她便确切的明白,此后不知多长时间里,她生活中的很大一部分,是自怜自哀。她将会抑制不住回忆;抑制不住构想现实的另一种可能;抑制不住在所有琐碎的生活日常上附加一层象征意义。

而至于为什么明知是一种幼稚、放任,还要去自怜自哀?她说,无数的生活习惯都包含进来了他的存在,而今生活习惯并不会因为他的过失而终止,终止的是获得回应的可能性。很多年前,八月中旬,她会从中央公园回到家中后,迫不及待去告诉他,树梢上夏日的深绿色变浅了,季节已然改变。他会做某个方面的反应,进而话题会自然走向感恩节、圣诞节以及新年夜要去哪里过。而眼下,回应方消失了,于是乎只能自导自演,自己去一遍遍假设他会说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这就是自怜自哀。这也是为什么所谓哀恸的感觉像是悬而不决。

自怜自哀的另外一个原因,在我看来,是因为这是一个催生意义的过程,消极意义,或是积极意义。在当“我”开始否决来自外界的一切意义时,伴随着自怜自哀而自我设定的正面意义,似乎更为迫切。

比如她写道:“一月时,我从贝斯以色列北院的窗口眺望,曾看到伊斯特河冻结成冰。而二月时,我从哥伦比亚长老会医院的窗口远眺,我看到哈德逊河冰雪消融。如今时至三月,冰雪已经融化殆尽,我已经完成了我应当为约翰做的事情,而待到金塔纳(琼狄迪昂与约翰所领养的女儿,在其父亲去世后不久,也因疾病相继去世)从加利福尼亚返程时,她也会恢复健康。”

比如她写道:“就在一年前,就在约翰过世的那个夜晚,客厅的干花枝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圣诞灯。可是到了春天,在我把金塔纳从UCLA医疗中心接回家不久,这几串圣诞灯就烧掉了,再也亮不起来。它们已经变成了一种象征。我买来几串新的圣诞灯。他们成为了宣言,表明我相信未来会变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能虚构出这样的宣言,我都势必要抓住机会,因为我实际上并不相信未来会变好。”

某个瞬间,我会想,无论是低落、冲突、绝望,本质上哪一种不是自怜自哀。自怜自哀是人类因为生而向死的必然瑕疵。

(二)

“我同一名一九五四年毕业生做了四十年夫妻,而他却从未提过阿德莱史蒂文森在四年级宴会上作的演说。”琼•狄迪恩在拿到由约翰同班同学制作的校园纪念册时,突然这样质问自己。她疑惑自己对死去的丈夫,究竟是理解还是不理解。如果不理解,是出于自己的能力,还是自己的无意忽视。

在这一年中,她放不过这个问题。她重新检索细节,发现许多混乱。约翰为什么会说,“你想用的话只管拿去用”,为什么会说“如果这一次去不成巴黎,就可能永远不能去了”,又为什么会说“我已经知道自己今后会如何死去了”。他是否感到了某种征兆,又是否给出了一定程度的暗示。

几年后,女儿去世后,琼•狄迪恩直接将这一种因为理解上的失责而造成的恐惧与内疚藏到了另一本书的名字中——《蓝色夜晚》。所谓蓝色夜晚,是指在一些低纬度地区,比如纽约,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日暮时分,天空会呈现将近一个小时左右的湛蓝,之后逐渐变深,最后转向暗沉漆黑。这蓝色,如此耀眼,以至于让人忽视它其实是夜晚的讯号。

某种意义上,琼•狄迪恩并不只在梳理自己在面对至亲去世的心绪,她揭示了另外一个层面,极为宏大的东西,那就是在两个个体的人之间,是否有建立真正理解的可能。

淡豹曾写过一篇关于《蓝色夜晚》的书评,其中也提到这个方面。她写道:

“更让人焦虑的是,我们的相互不懂,是我们的失败,还是我们存在的基本给定条件?相互懂得到底是不是亲密的前提?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怎样才能相互懂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如果希求亲密的我们注定要在看不亲对方中亲密,我们怎样能少些害怕?怎样又能相互保护?如果‘他人’是个体论意义上不同的存在,我们注定要通过解读讯号来把握对方,那么什么是讯号?什么又是准确?”

之前,我写出来了我爷爷和我奶奶的故事,其中我讲到,这个故事必须要抹除掉周遭的社会和文化,它是发生在一个屋檐下,完全由两个人物所驱动的故事,它是有关沟通的故事,有关理解与被理解的故事。我花了大量的功夫,去解释理解与被理解之间是怎样产生偏差,最后又是怎样造成一番后果。可如若被理解本身不可能,那我的这番解释有什么必要呢,爷爷和奶奶的故事注定是悲剧故事,我们所有人的故事都将如此。

于是似乎唯一能做的是,你尽量,我也尽量,大家都别强求。

(三)

“花环会变黑,地壳板块会移动,深层洋流会涌动,岛屿会消失,房间会被遗忘。”她从物理层面,寻求意义。理性的做法。

能得到的是什么呢?无非万物有万物的逻辑,自会发生变化,更新迭代。可这带来的并不是动力,而是算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置身事外的人恰逢一股生机,事内的人呢?舟已沉,树已死。放不下也得放下。算了。

“我回想和他一起游到葡萄牙湾的洞穴里,回想涨起的清澈海水,它变化的模样。它通过海岬底部的岩石时积聚的速度和力量。潮水必须涨得恰到好处。我们必须在潮水涨得恰到好处时下到水里。我们在那里住了两年,期间最多也就这样干过六次。但它却留在我的记忆里。每次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担心错过涨起的海水,担心自己犹豫不决,担心算错时间。约翰却从不担心。你必须感受潮水的变化。你必须跟随这些变化。他曾告诉我这些。无人看顾麻雀,可他确实告诉我这些。”

一年差不多以将近过去,到了全书的结尾。安慰最终还是来自回忆。来自终将被遗忘的古老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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