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便士与六便士

茫崖
对我来说,这本书或许含有后无古人的悲剧意味。
开卷语已经被说烂了,人人都只顾低头捡满地的六便士,却有一个人直起身来,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浪漫是不是,可我要说,毛姆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恰是用这本书,把这种浪漫击得粉碎。
斯特克里兰的故事只告诉我一件事:追求理想一点都不浪漫,世人眼中的月亮,对主角而言,是另一种六便士,让他终其一生寻找。没有六便士,他也活不下去。
看完这书,我起初很困惑,我把不准我对他的同情,是为天才其人其事而生,还是别的。我总觉得,这种同情一点儿也不纯粹。然后我再看这一段话,我突然明白了。
在主人公“我”奔赴巴黎质问斯特克里兰的第一场对话中,斯特克里兰这样解释他画画的动机:
【我告诉你,我必须画画。我身不由己。一个人掉进水里,他游泳游得好不好没关系,反正他得挣扎,不然就得淹死。】
打一开始,他追的就不是月亮,是另一枚六便士,和所有人看到的都不同的六便士。为此挣扎,为此疯魔,他与挣扎求生的世人,并无区别,他的痛苦,甚至更深。
这才是我对他的同情,之所以感觉有异,是因为这种同情,与他艺术家的身份无关,我同情他,就像同情一个觊觎钱财而惨死狱中的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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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这本书或许含有后无古人的悲剧意味。
开卷语已经被说烂了,人人都只顾低头捡满地的六便士,却有一个人直起身来,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浪漫是不是,可我要说,毛姆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恰是用这本书,把这种浪漫击得粉碎。
斯特克里兰的故事只告诉我一件事:追求理想一点都不浪漫,世人眼中的月亮,对主角而言,是另一种六便士,让他终其一生寻找。没有六便士,他也活不下去。
看完这书,我起初很困惑,我把不准我对他的同情,是为天才其人其事而生,还是别的。我总觉得,这种同情一点儿也不纯粹。然后我再看这一段话,我突然明白了。
在主人公“我”奔赴巴黎质问斯特克里兰的第一场对话中,斯特克里兰这样解释他画画的动机:
【我告诉你,我必须画画。我身不由己。一个人掉进水里,他游泳游得好不好没关系,反正他得挣扎,不然就得淹死。】
打一开始,他追的就不是月亮,是另一枚六便士,和所有人看到的都不同的六便士。为此挣扎,为此疯魔,他与挣扎求生的世人,并无区别,他的痛苦,甚至更深。
这才是我对他的同情,之所以感觉有异,是因为这种同情,与他艺术家的身份无关,我同情他,就像同情一个觊觎钱财而惨死狱中的小偷。
我们只道艺术是美的,为此牺牲的艺术家,是更美的。苦苦求生的俗人们,我们看不惯,因俗人们的痛苦,往往沾着铜臭味和脂粉味。艺术家们或许能够抛弃铜臭和脂粉,但他们染上的,是另一种痛苦的气味。痛苦是什么?求而不得,“俗人们”求的是钱财、名望,艺术家求的是灵感、天赋。前者们都想把后者们据为己有,但都绝无可能,因此痛苦,因此沉沦。人人都对“俗人们”大加点评、动辄痛斥,却很少有人指摘艺术家的痛苦,因为他们看不懂。
如果不是对才华和美有着狂热的渴望,是得不到、也理解不了这种痛苦的,因为缺少它们,我们依然能够过活。毛姆做到了一部分,他说斯特克里兰是个绝顶讨厌的人,但他又说,因为这人的艺术天分,他恨不起来,胸中只有同情。
于是,我们把看不懂的、遥远的痛苦,挂在天上,称之为月亮。
但月亮这么美,不应与痛苦扯上关系,占据人心的,只是六便士而已。
那么月亮到底是什么?
故事的最后,斯特克里兰把自己最后的画付之一炬,这是全书最让我感动的段落,不是因为他终于追到了美,而是因为,他终于放下了魔鬼。
古人有书描绘贪财鬼,在弥留时分,仍因家中多用了几根蜡烛而耿耿于怀、不肯闭眼。如今,有人终其一生积攒万贯家财,却于死前订立遗嘱,散之四海。这样的人,怀揣魔鬼过了一辈子,却在死前放下了魔鬼,安然而逝。
不再痛苦了,因为心知,没有什么是肉身可永恒占据的。不论是美,还是钱财,或是脂粉。
这样的人,才算放下了六便士,看到了月亮。
痛苦的世人,不论是“俗人”还是艺术家,找的都只是一枚六便士而已,让自己活下去。这枚六便士和另一枚,或许有不同,但都一样重。
只有月亮永恒,挂在空中,因其遥远而不可得,而为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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