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名字,亲爱的朋友,不要写思想!"

慈斯基

(一)

上部书占据重要地位的少女在这里仅昙花一现,不知是否可以认为,此时对阿尔贝蒂娜并非爱情,而只是一系列与记忆相关的美丽联想,甚或连接情欲。而关于爱与嫉妒普遍性的探索,普鲁斯特则以圣卢和拉谢尔作为一个短短乐句同斯万爱情遥相呼应。

在盖尔芒特家那边,马赛尔进入社交界。普鲁斯特曾不止一次将社会比作''万花筒'',我觉得这个比喻很有意思——形象地写出来它由于变动不居而产生的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观,这非常强调''此时''带来的吸引力;而另一方面,当你掌握它的原理,便会觉得炫彩仅是由于几块碎玻璃和棱镜交映显现。未免有些无聊,但正是在这种失落的同时,一更加耐人寻味的震撼感也由此产生。

任何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生活都对我们有一股不可抗的吸引力。对马塞尔来说,吸引力首先来自''名字''本身带来的想象和幻觉。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先是被置于神龛(戏院包厢),而后又如恒星,以其光亮在周围人中形成一种''场'',宾客们千方百计想要进入这个圈子,他们越不了解实质,就越会被其所深深吸引。

社交生活让马塞尔兴奋,但这兴奋与来自生活和内心的兴奋不同,它来自''场''的发射和传导,让人在无暇思考的情况下把沙龙谈话填塞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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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部书占据重要地位的少女在这里仅昙花一现,不知是否可以认为,此时对阿尔贝蒂娜并非爱情,而只是一系列与记忆相关的美丽联想,甚或连接情欲。而关于爱与嫉妒普遍性的探索,普鲁斯特则以圣卢和拉谢尔作为一个短短乐句同斯万爱情遥相呼应。

在盖尔芒特家那边,马赛尔进入社交界。普鲁斯特曾不止一次将社会比作''万花筒'',我觉得这个比喻很有意思——形象地写出来它由于变动不居而产生的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观,这非常强调''此时''带来的吸引力;而另一方面,当你掌握它的原理,便会觉得炫彩仅是由于几块碎玻璃和棱镜交映显现。未免有些无聊,但正是在这种失落的同时,一更加耐人寻味的震撼感也由此产生。

任何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生活都对我们有一股不可抗的吸引力。对马塞尔来说,吸引力首先来自''名字''本身带来的想象和幻觉。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先是被置于神龛(戏院包厢),而后又如恒星,以其光亮在周围人中形成一种''场'',宾客们千方百计想要进入这个圈子,他们越不了解实质,就越会被其所深深吸引。

社交生活让马塞尔兴奋,但这兴奋与来自生活和内心的兴奋不同,它来自''场''的发射和传导,让人在无暇思考的情况下把沙龙谈话填塞胸中,在身体里注入''社交灵魂''。

感觉《在盖尔芒特家那边》就像光影混乱的群像画作,凝固,改变,让人眼花缭乱得心烦。这或许因为你不在其中,于是甚至感觉每个人——包括马塞尔,都有一点滑稽可笑。晚宴就像是道具精良的木偶戏,随着主人一个手势,所有机关都拧紧发条开始运转。这实在无聊,而有趣的是,当你从前读了太多对铺张虚伪进行的社会性批判,再读到普鲁斯特笔下美学上的夸张和宗教性的仪式感时,尤觉有趣和妙不可言。

马塞尔逐渐深入,发现社交生活的法则原是空洞无物。他一面失望一面真正开始了解,而这种靠理智去了解的本身也包含着对失望之落差的补偿。于是他发现了贵族中心所谓''盖尔芒特精神''——动态,柔韧,固化的含混。其中最有冲击力的一个情节就是本卷结尾:

从来依照自己一套社交原则处事的盖尔芒特夫人生平第一次面临一种她似乎不能掌控的紧迫时刻:一面是抓紧时间乘马车去赴宴,一面是对一个行将死亡的人表示同情,在她的条框中找不到处理这种情况的法则——于是夫人的形象崩塌了,她忽视了这个眼前活生生的被她称为朋友的斯万,佯装不肯承认事实并坚定选择赴宴——是的,她还在公爵的提醒下去换了双与自己衣服相配的红鞋。就像是传说故事中那位穿上红鞋便跳舞不止的姑娘,我们的公爵夫人完全停不下来。纯正的语言、不失礼貌又爱答不理的含混神态、能够代表她内心世界的每件衣裙,无论多少个世纪过去,公爵夫妇都要将这些悉数保留、凝固,好让众多宾客的名字沿着它们排列。没有一个名字是孤立的,这个社交圈子就像是件艺术品。

(二)

反复读《追忆似水年华》第三卷中关于外祖母去世一段,不禁难过落泪。

外祖母不久于人世,她不是猝死,而是在病与死向她开口的时候以一种看似平静的状态去迎接——表面看上去的平衡实际是精神在病痛和外部世界的双重压力下的鏖战。

她充满预兆地在一次''失礼''的发病后进入死亡与日常的阴影地带。这一地带让至亲之间隔离。(对于这种隔离,我不将它理解为无情或麻木,而认为这是复杂情感剖细后的坦率承认——不忍。)

外祖母慢慢被引向一个死亡笼罩的,陌生的世界,''我''似乎不再同她贴心,不是不愿,是不能。我们都不再能真的理解对方的痛苦,因为即使做出理解的尝试也只会是自己的痛苦加剧。

亲人之间出现了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这源于对即将来临的死亡时刻之预感的磨人。这种预感在外祖母病入膏肓的日子里不断积聚并需要一个触发物来释放——这就是亲人逐渐衰弱的脸——没有人敢去面对,似乎看见尊敬的亲人脸上露出逐渐呆傻的表情本身就是一种大逆不道。

我想,若是平常人家,这种复杂的绝望心情是可以通过侍候亲人最后日常起居得以缓解的(虽然目的不在此),换句话说,就是关切伺候的行动会在无形中转移了对死与痛与无能为力的过分关注。但在马塞尔家,这一切有仆人来做,于是亲人们所能面对的只有情绪本身,因为这种绝望无处置转,只好继续在重压下窖酿,最终以不忍、瑟缩的关切和回避表现出来。

而马塞尔本人,只能在一旁静静看着,这种静看中我们仍能感到他特有的冷静观察力:外祖母、母亲、弗朗索瓦丝、医生,在场的观察,情绪的逃逸,记忆的引领,当下情感对过去的连结,以及对逝去的最终确认,我们细思便可知这里面包含了两个甚至多个时间中痛苦的叠加,较比情绪的即时宣泄给人的冲击,则是更苦更痛。

也许,对于巨大的悲,人的反应总是慢半拍。也许,一个没有在当时溺于泛滥感情的观察者日后,终会在记忆的驱迫下尝饮更浓的苦酒。

(三)

不妨回忆少女花影部开头所写关于拉贝玛演出片段:

首次观看拉贝玛表演以前,马赛尔是充满期待而愉快的,这种愉快伴随热情和轻微的焦虑持续升温。

拉贝玛朗诵台词时,他定睛在女演员身上,确信其真实,并模糊地感到:为了接近真实的拉贝玛而举起的望远镜中所映只是她的''像'',故而产生恍惚感。

事实上,马赛尔越是期待,便越是认真去抓取实在的印象信息,可最终竟越是感到失望,觉得梦寐以求的快乐不过如此。

那么,在主观幻想对应客观现实的(几乎是必然的)失望和落差中,他便要竭力去寻找一种弥补。

于是马赛尔试图为其寻找合理的解释,这包括从布洛克对表演本身(选角、服装、演技)的称赞中获取经验用以辅佐思考,再将这经验再同那印象进行仓促的简要对应,于是马上得出结论:不,我没有失望。(到这步时,难道不正是平常我们所做吗?)

过了一段时间,在又从贝格特的那里获取“二手经验”后,马赛尔试图将拉贝玛的表演与古代雕塑对应,却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那场演出仅留有一个单薄的图像,任何新的解释都无法追加,力图通过主观上的联想进行弥补的努力便也失败了。

然而,到本册书第二次欣赏拉贝玛演出,马赛尔似乎终于看到了奇迹。

从前靠期待,靠抓取,靠记忆拼命想要get 到的拉贝玛的才华竟然就在他将一切先在期待抛诸脑后的时分出现在眼前。

这是因为他不再将技法与角色剥离,于是发现,所谓''艺术才华''本就与角色混融一体,它是透明的、内在化的,既不受意志控制,也没有物质性的具体边界。因此,舞台上的拉贝玛就是斐德若,在她的身上重叠着思想和韵律两个体系(这源于剧作家拉辛),而这个混融的整体本身又并不限于此,它是一个更大的,意义与风格的''创造与产生''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同我们为之命名的观念的世界中间是存在断层的,这也是马赛尔之前努力失败的原因。

那么我想,在奏鸣曲中,在画作中,在所有通过文字、声音和颜色来表现的这些精神化的东西,才是他真正能够得到的所谓''启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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