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spectacular的手淫

Santorini
我很久之前看完的这本书,一直没有写些什么,尽管我非常想写。对我而言,这是本读得很艰难的小说。尽管它写得非常圆熟细腻,我却感觉难以投入——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让我觉得uncomfortable。Aciman写了本很美的小说,他用风光如画又诲盗诲淫的意大利做布景板,用显微镜审视欲望,那些火烧火燎的,激情发作的内心独白让人想起茨威格。事实上,cmbyn前三分之一的暗恋,多像男版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同样的第一人称视角,同样铺天盖地、压倒一切的渴望甚至于崇拜,我很难不去想,要进行这样汪洋恣肆的叙述,作者怎么能不消耗至少部分的自我。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不明白它为何不像《来信》一样打动我(虽然我认为茨威格也是情感过于泛滥的小说家)。 要探讨这个奇怪之处,首先要探讨的是书名。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可以被理解为是情感的一种至高形态。“我”与“你”的界线不再存在,“你”对于我来说不再是他者。你甚至可以成为我。在这本小书里,这样的逻辑是成立的,但代价是,Oliver,男主的欲望对象,作为一个角色是没有立住的;也正因为如此,此书中的情感,在暗恋挑明之后,缺乏真正的双向互动。从某种程度上说,cmbyn只有一个角色,那就是elio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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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久之前看完的这本书,一直没有写些什么,尽管我非常想写。对我而言,这是本读得很艰难的小说。尽管它写得非常圆熟细腻,我却感觉难以投入——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让我觉得uncomfortable。Aciman写了本很美的小说,他用风光如画又诲盗诲淫的意大利做布景板,用显微镜审视欲望,那些火烧火燎的,激情发作的内心独白让人想起茨威格。事实上,cmbyn前三分之一的暗恋,多像男版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同样的第一人称视角,同样铺天盖地、压倒一切的渴望甚至于崇拜,我很难不去想,要进行这样汪洋恣肆的叙述,作者怎么能不消耗至少部分的自我。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不明白它为何不像《来信》一样打动我(虽然我认为茨威格也是情感过于泛滥的小说家)。 要探讨这个奇怪之处,首先要探讨的是书名。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可以被理解为是情感的一种至高形态。“我”与“你”的界线不再存在,“你”对于我来说不再是他者。你甚至可以成为我。在这本小书里,这样的逻辑是成立的,但代价是,Oliver,男主的欲望对象,作为一个角色是没有立住的;也正因为如此,此书中的情感,在暗恋挑明之后,缺乏真正的双向互动。从某种程度上说,cmbyn只有一个角色,那就是elio本人。

在这本书里对我而言最有意义的一句话,是elio问自己的那句:“我究竟是想要占有Oliver,还是成为他?”这个问题暂时搁置,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建构了Oliver。在整部小说里,Oliver都是以碎片的形式存在的,他是衬衫,臀部,泳裤,汗腥味;当elio回想起他时,他只是诸多意象中的一个。elio避开他的眼神,于是他有了眼神;elio凝视他的臀部,于是他有了臀部。他的在场甚至都不是必须的, elio能够想象他的沾花惹草,想想他的一举一动。最典型的一幕是,当elio说oliver不同颜色的泳裤代表不同的当日心情时,他事实上是在赋予Oliver人格。

于是Oliver是没有身份的;他甚至不需要一副面孔。elio渴望欲望,渴望进行某种性实践,于是他出现了。他是elio想要在黑夜里召见的那个幽灵,一种对象。elio渴望的是他的肉体——他见他第一面就爱上了他,他的所有幻想都围绕着性展开。他提供的是一副身体,elio在上面书写欲望。他对于elio来说却依旧是绝对的他者:他的行为有时难以理解(惊人地缺乏能动性),对于elio来说,他是一个大写的Mystery。这本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但elio似乎并无意越过这一层障碍,他迷恋Oliver的方式,从始至终几乎都是用自己的语言去构建他。我想起很会写情话的尤瑟纳尔阿姨说的:一颗心,也许不干净;我更爱你的肉体。所以当他与Oliver合二为一时,他似乎只是从一个自我进入另一个自我。他说Oliver以和他一样的方式爱着他,这是双向暗恋喜闻乐见的转折。但这对于(我们看见的)Oliver这个角色来说却是毁灭性的。他被一个17岁少年所构建,他表现欲望的方式也没有超出一个17岁少年的想象力。

这是细腻的第一人称视角的必然结果吗?这本书最令我uncomfortable的,正是elio的叙述问题。这个17岁男孩似乎生活在真空里。他生活中的大部分人都面目模糊,不管是和Oliver的对话,还是其他人的讨论,都缺乏层次和辨识度,略显刻意地表达出elio(或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一种传声筒。他们所说的似乎都是elio的话,他们的背后似乎都是一副声音。我,我,我。

但这不足以成为为人诟病之处,只是作为一部完全聚焦于主角内心的小说,它(尤其是后半段)显得过轻了。elio并不是一个LGBT界的哈姆雷特(nor was meant to be),不需要用强烈的内心冲突来要求这个角色。但作为一个自身欲望以外的矛盾几乎为零,几乎生活在学者的乌托邦中,全靠内心独白推动剧情的叙事者,他是过于单薄的。并不是说作者没有体现复杂的人性,Aciman几乎囊括了人类情感的所有纬度,搔到了所有痒处,他对于欲望的描写可以名留青史。但那些是精湛的片段,不是完整的小说。elio的问题在于,尽管他多少有内心纠结,但在他泛滥的、荷尔蒙过盛、琐碎梦呓的独角戏里,他是无敌的;没有一种内在或外在的力量足以与其抗衡,形成戏剧性的东西。他让人想起莎士比亚或许最失败的戏剧《雅典的泰门》,泛滥地、近乎用力过猛地重复主题,冲突似乎就在那里,但始终无解。因为那并没有真正的冲突。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cmbyn是一场手淫(这个词在这里没有贬义)。欲望累积,被挑拨, 必须要被释放。作为读者,我也必须被满足。它也许会被克制,或使人疯癫,这是文学永恒探讨的主题。但cmbyn并不如此。它似乎提出了问题,但并不试图回答它。去意淫Oliver、用语言抚摸他、用凝视与他欢爱、在反复自我折磨中获得快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成为了意义本身,这是作者的不节制。这样做牺牲了可信的角色,只剩下叙述者铺天盖地的自我意识。并不是说这样的书不应该被写就,而是这样会使它应该和《五十度灰》摆在一个架上(elio一撩就软的桥段,Oliver学术界霸道总裁的设定也让我很尴尬地想到这本小说)。欲望被满足了,以一种下流,优雅,又令人愉悦的方式。我就像吃了那个桃子。

而本书怅然若失的结尾让它没有落俗套。但那并没有增加它的真实或重量。它依然让人觉得太轻。elio像一个被留下的人,徒劳地缅怀过往的某个夏日。我想起茨威格的《来信》,男主同样也是被女主建构的人,同样全篇也充满了欲望焦渴,但最终女主至少完整地塑造了自己,明白自己的欲望所求的就是圣母式的付出(先不论这个是否也有大段作者意淫)。elio依旧处在真空中。他用了十四年去检视欲望,在结尾只是再次陷入大段的抒情感怀。除了怀旧,除了已变成真实的Oliver,不再被满足的欲望,再无其他。和开头对比,这个主角几乎毫无变化。于是这个故事就是这样了,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然而我依然很期待电影。因为电影语言和小说是不同的,适当改编也会使原著增色。福斯特的莫里斯小说本身并不出色,但电影改编非常成功。作为一个基佬,E.M.福斯特也写过充满意淫色彩的小说,例如短篇arthur snatchfold:

“而现在其人与其声到哪去了?去送完这一轮货,挨家挨户地接受欢迎,然后或许去洗个澡,那件衬衣落在他身旁的草地上,色泽泛金,他坦陈着棕红色的上身……他叫什么?是本地人吗?更衣时,理查爵士自问道,却只是漫不经心。他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他不会一整天坐立不安。他本会乐意与那景致再次碰面,然后和他共度整个礼拜天,在旅店里款待他一顿豪华午餐,租辆车,他们可以换着开,到邻近的镇上请他看电影,然后回来,他们中的某位会喝得太多,他们会穿过昏暗的乡路。可这纯粹是胡来,即使那景象会同意也一样。他正在特雷弗·唐纳德森家做客,他决不能用郁郁不乐来回报他们的款待。”

他曾将这本“基佬故事集”(误)中的短篇给情欲小说大手D.H. 劳伦斯看,后者看完的反应是大笑。我不知道劳伦斯大笑什么,但他和福斯特一样,都在严于当代百倍的审查下书写过欲望。这使我想到,如果欲望缺乏边界,那么对欲望的书写或许就像描写一块流动的水银;没有外部矛盾限制,就没有形体。而如果转而描写欲望本身,那么面对的是更深不见底的人性。cmbyn试图这么做了,它成功地描写了欲望,但以一种不加节制,未经检视的方式满足了它,满足了读者(或许还有作者),使得描写欲望的文学变成了满足欲望的工具本身,这令我感到有些遗憾。

有人或许会拿它和断背山相比。断背山或许并不是安妮·普鲁最好的小说,但她保持了对人性的某种冷漠的观照。cmbyn的理想化设定和现实的抽离使它难以获得这种力量(当然它也意不在此)。玛丽瑞瑙特的作品也有理想化、角色单薄的问题,不过她的大格局使这一点不足以成为太显眼的瑕疵。cmbyn的大段内心戏让我联想起尤瑟纳尔的《火》,我相信有人也类比过它和《哈德良回忆录》。

我非是想批判这本小说;我只是一个看书态度比较严肃的老实人。cmbyn是一本通俗小说,但有文学上的野心,也是值得分析的文本。以及关于意大利,作者的描写似乎太多cliche了(无所事事和托斯卡纳艳阳是春药,但是太多人写了!)同样擅长LGBT小说的David Leavitt在闹出抄袭丑闻之前有过一个短篇,叫I see London, I see France,对于侨居意大利农庄的艺术家/学者家庭的描写似乎更有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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