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蒂:在一个平庸的世界——评泰勒的《本真性的伦理》

若望
2017-08-05 09:15:17

罗蒂:在一个平庸的世界——评泰勒的《本真性的伦理》

若望/译

原文链接:

http://js-hicsalta.blogspot.com/2014/01/in-flattened-world-richard-rorty-ethics.html

http://www.lrb.co.uk/v15/n07/richard-rorty/in-a-flattened-world

如果你不喜欢流行于北加利福尼亚众声喧哗的课堂中的关于道德选择的讨论方式,那么你可能会同意克里斯托弗•拉什的说法:存在一种自恋主义的文化。如果你赞赏这些人的态度和生活方式,你可能会将其描述为一种宽容的文化。如果你对此五味杂陈莫衷一是,你可能会乐于接受查尔斯•泰勒建议的描述式的说法:这是一种本真性的文化。

泰勒说我们既不应该颂扬这一文化(如那类“人类潜能运动”的代表人物炮制出来的糟糕书籍一般),也不应该抨击这一文化(如拉什和艾伦•布卢姆所做的那样)。作为替代,我们应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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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蒂:在一个平庸的世界——评泰勒的《本真性的伦理》

若望/译

原文链接:

http://js-hicsalta.blogspot.com/2014/01/in-flattened-world-richard-rorty-ethics.html

http://www.lrb.co.uk/v15/n07/richard-rorty/in-a-flattened-world

如果你不喜欢流行于北加利福尼亚众声喧哗的课堂中的关于道德选择的讨论方式,那么你可能会同意克里斯托弗•拉什的说法:存在一种自恋主义的文化。如果你赞赏这些人的态度和生活方式,你可能会将其描述为一种宽容的文化。如果你对此五味杂陈莫衷一是,你可能会乐于接受查尔斯•泰勒建议的描述式的说法:这是一种本真性的文化。

泰勒说我们既不应该颂扬这一文化(如那类“人类潜能运动”的代表人物炮制出来的糟糕书籍一般),也不应该抨击这一文化(如拉什和艾伦•布卢姆所做的那样)。作为替代,我们应该“为本真性的含义而战”。尤为重要的是,我们应该提醒人们,他们所希望忠实于的那种自我是“对话的自我”——亦即,我们之所以是我们所是,要归因于我们所交谈的人,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正如泰勒所说的:“我们成为完全的人类行动者,能够理解我们自己,并从而定义出一个认同,都要经由获得丰富的人类表达语言来实现。”

泰勒这本简洁、非技术性,而且有力的著作(一系列广播讲演)的一大功绩就在于他坚定地重申了黑格尔(以及后期杜威)在批驳卢梭和康德时所阐发的论点:正因为我们是社会的,我们才能成为个人。我们所忠实于的自我,除了与父母和手足、朋友和敌人、教会和政府,纠结缠绕而生的自我之外,便无其他。即便我们将一些全新而独异的事物带到了世上,那也至多只是对于既有存在的轻微修改。要保持本真,要对自己忠实,也就是要忠实于我们与众多他人合作造就出来的事物。

与此相反的,那些执着于“人类潜能”的人认为要做一个完全人类行动者所需要的一切都是人类种族天生既有的。要发展你的潜能,你只需要考虑自己。没有必要弄明白你的邻人如何感受或需要什么,更不必去读什么书。因为一切要紧的事物都已经深藏于内。很自然的,这一轻松愉快的观点在一个极度原始性的宗教——新纪元运动——中得到了表述,这一运动要从你自身中辨认出上帝。你需要做的就是对你的神性有更充分的认识——认识到你已经是多么的杰出绝伦,多么的熠熠生辉。

泰勒论证的核心是针对如下两种相互交错的糟糕观念所作的有力且完全成功的批评:其一,你之杰出全在于你是你自己;其二,“尊重差异”就要求你尊重每一个人类以及每一种人类文化,无论这人、这文化多么邪恶或愚蠢。这后一个观念是对于一种慷慨博爱的冲动的拙劣而糟糕的表达;那些我们被教唆而去鄙视的人(因为他们是外来的,贫穷的,是黑人,或者是同性恋)如果被戳刺就会流血,当我们明白这一点时,这种博爱冲动就首次出现了。但是当我们忘记了有些文化,有些人根本算不上好(no damn good)的时候(它们带来了太多的痛苦,因而必须受到抵制,甚或清除,而非尊重),这种民吾同胞之感就会堕落为自我陶醉的套话和政治上的冠冕堂皇。这种所谓的“差异的政治”假装道德和政治都能被简化为好事情,它回避了道德选择有时就是决定谁要受到伤害。

自我陶醉的套话在伯克利和许多美国校园仍十分普遍,尽管它还不至于像Camille Paglia, Hilton Kramer, Thomas Sowell以及其他警钟长鸣的观察家所说的那么广泛而不受质疑。其产物之一是David Bromwich在Politics by Other Means一书中分析过的那种极为悖谬的修辞:坚持认为只有当你认同自己的黑人属性(blackness)的时候你才能做本真的黑人(black),只有当你认同自己的同志属性(gayness)的时候你才是一个本真的同志(gay),诸如此类。另一个产物则是伯克利的学生如今称为“强制礼拜堂”的那类课程改革:关于如何尊重差异的强制说教。

泰勒对于当下流行的这种套话所作的清晰批判伴随着他对自己不认可的某些哲学家所作的简要抗辩:关于这些论辩,泰勒已经在他那本出版于1989年的巨著《自我的根源》中提供了一些更为详尽的版本,此书已经近于一部哲学经典。其中一些论证针对的是泰勒所谓“中立性的自由主义”,这种观点认为“一个自由主义的社会必须在什么构成一种善的生活这一问题上保持中立”。这种观点与以赛亚•伯林对于“消极自由”(国家不干涉你)的赞扬和对“积极自由”(国家鼓励你成善)的厌恶联系在一起。另外一些论证针对的是他所谓“道德主观主义”:“这种观点认为道德立场绝不是基于理性或事物的本性,而是终究只由我们每个人来采纳,因为我们发现我们被拽向这些立场”。按照这一观点,泰勒说:“理性不能判定道德争端。”

泰勒认为中立性的自由主义和道德主观主义都体现了一种“人类中心主义”——对这个“主义”他从来没做过什么定义,但在他的用法里,这个主义糟的很。他警示我们,除非我们避免了人类中心主义,否则我们就会被套话所蛊惑而趋向自我陶醉。但是,泰勒并没有说清楚,除了设法信仰一个超越的但又关心人类的神祇之外,人们要如何避免人类中心主义。同样不清楚的还有一点,如果人们献身于一个灌注在民主社会中的伟大社会希望——希望一个共同协作的全球乌托邦,教育和技术合力创造一种对于每个人都可得的,有益而不令人劳累的和平生活——是否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类中心主义。假设一下,人们认为这一希望不仅是人性的,更是历史的,不是来自于上帝的计划或是人之本性,却仍然是赋予人生以目标的最好方式,那么,这难道就使人成了一个道德主观主义者?一个人类中心主义者?人们又何必因为只是“被拽向这些立场”才分享这一希望而烦恼呢?

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同意泰勒所说的“过去两个世纪在阐述本真性理想的过程中,西方文化已经确认了人类生活的重要潜能之一”,但是我们并不会被“我们的道德立场不是建基于理性或事物的本性”这样的主观主义思想所困扰。这是因为,我们认为我们的道德立场,就像我们其他立场一样,都是建基于对话之中:它们不是萨特式的“抉择”,不是一个果决意志的行动,而是讨论的产物。如果“理性”只是意味着“众多的对话”,那么理性当然没法做到判定道德争端。又有什么可以做到呢?

永远没法搞清楚这种意义上的“理性”对泰勒来说是否足够好了?——如果不够好,又是为什么。他对于他所谓“解构主义的时髦学说”所作的严厉却不够集中的批评对于回答上述问题并没什么助益。泰勒说“德里达、福柯及其追随者”试图“贬低重要性视野的合法性”。他还说“人类中心主义通过摧毁一切重要性视野(horizons of significance),以意义的丧失和我们处境的琐碎化的方式威胁着我们。”显然,德里达和福柯所代表的就是人类中心主义。

我认为至少德里达(福柯曾说他“不相信幸福”,他是个更为复杂的例子)会反对他或者任何其他哲学家能够“摧毁一切重要性视野”,即便他们要做此尝试。你没法想象没有重要性视野,因为有这样一个视野才能看到什么是相关的,什么是无关的,看到一些计划是有意义的,另一些则是无意义的。一个哲学家(或者一位诗人、一个爱人、一个政治革命家,或是其他任何人)所能做的至多只是改变你关于相关性和意义的意识,从而使你从一个重要性视野转到另外一个。要让你没有任何视野,只能是切除你的脑叶,或是奴役你。

德里达以及大多数后尼采式的哲学家(泰勒警示我们要反对他们)想推动我们进入某一种重要性视野,在这个视野中,我们不再认为“我们的道德立场是否建基于理性或事物的本性?”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尽管我们仍然认为与持不同道德立场的人进行讨论还是有意义的。我们将不再认真对待德里达所说的各种“形而上学的”计划。这在我看来是一个好的变动。而泰勒认为这是一个危险的变动。但是,为了说清危险所在,他在很大程度上丢下了摧毁重要性视野这个指控。作为替代,他说到了“一个意义视野变得更微弱的平庸化的世界”。他说:“我们面临一场绵延不绝的战斗,面对本真性更平庸和更肤浅的模式的抵抗,我们要去实现本真性的更高和更充分的模式。”

关于这种更平庸更肤浅的形式泰勒给出的最清晰的例子是他所谓“纯粹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态政策——在这种政策中,对资源使用的限制“对人类的福祉证明是必要的”。为了我们子孙后代的幸福我们要保护森林和海洋,这种纯粹实用主义和工具主义的诉求是泰勒所反对,他坚持认为我们“需要将自己视为一个更大秩序的组成部分,这一秩序对我们提出要求。”他说我们需要“一种更强有力,更内在的联系之感”:这种联系正是“大量现代诗一直在试图阐明的”,他还说“或许,今天有了这种阐明,我们不需要更多的东西。”

在一个名为“更微妙的语言”的动人章节里,泰勒引用了“丁登寺”,以及“杜伊诺哀歌”的开篇(“如果我哭泣,天使班中有谁会聆听?”),以此来帮助我们看清在他看来如果我们罔顾德里达称为“形而上学”的一切将会失去的事物。这一章节并不能说服我相信我们需要为主观主义忧虑并操心人类中心主义,但是它造成的效果也距此不远。这一章动摇了我以前的一些信念。我认为泰勒在有一点上是正确的,如果我们想阐明一路追随德里达和福柯将会失去什么,那么华兹华斯会比穆勒或罗素更有用,里尔克会比亚里士多德或黑格尔更有用。而且在还有一点上他当然也是正确的,“当华兹华斯和荷尔德林在《序曲》、《莱茵河》或《返乡》中描述我们周围的自然界的时候,他们不再像蒲柏在《温莎森林》中仍能做的那样,悠游于一个业已确立的参照物全体上。他们使我们意识到,自然中的某些东西迄今为止尚没有恰切的语词来表达。”同样正确的是,他说,通过这些诗人,“文学史上一个分水岭已经被越过了。”可能我们这些哲学家,甚至包括泰勒自己,仍然在用前浪漫主义时代的观念在工作,这些观念则是那些诗人希望淘汰掉的。可能我们至今未能赶上那些诗人,未能窥见他们在其中书写的那个重要性的视野。可能甚至连德里达也未能做到,虽然他是他的时代里最有天赋,最具想象力的作者,但他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一个哲学家。可能甚至连他那极为曲折迂回的语言仍然不够微妙。

也许华兹华斯和里尔克能够帮助我们找到一个不那么上帝中心,也不那么人类中心,不那么主观主义,也不那么形而上学的重要性视野。我的英雄,约翰•杜威,工具主义者的工具主义者,也在期望这样一个视野。杜威警醒我们,要反对“本质上反宗教的态度…这种态度将人类的成就与目的赋予了孤立于自然和同伴的人。”在A Common Faith 的结尾处,他说:“我们,连同那些尚未出生的人,一起沉浸其中的这个由动机与结果构成的共同体,正是由想象力所称述的宇宙这一存在之神秘总体的最深广的象征。”

是想象力,而不是理性。在这本书的前边,杜威说“自我与宇宙之间彻底的,深层的谐调只能通过想象力来进行。”“只能”是重要的。我认为泰勒将会更本真地成为他自己——更忠实于他自己最好的,最里尔克式的洞见——如果他不再问“我们的道德立场是否建基于理性?”这样平庸和肤浅的问题。那样一来,他就可以进而提出更有用的问题:我们的道德立场是否足够有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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