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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那篇《讲故事的人》

Lyshan

浅薄如我,未读过列斯科夫的作品,也不曾看过本雅明的书,但《讲故事的人》这篇一万五千字左右的文章,以作者深刻的思想和译者优美的文笔,给我带来了不少感受到“刹那震撼”的时刻。有一段时间没有读过这样令人惊喜又崇敬的文字了,关于故事的讲者和听者,关于死亡与记忆,关于生命的意义和困惑,关于正直之人的故事和故事中的正直,关于那“透明薄片款款的层层叠加”的故事,以及“把不可言说和交流之事推向极致”的小说……使人仿佛带着当下生活的痕迹,回到那时间还无关紧要的时代——人类与自然和谐相处,石块还能够向我们诉说。

提到“故事”二字,总会想起小时候长者口中所讲的童话或传说,这些故事总是以“在很久、很久以前……”作为开端。似乎一说起“故事”,便已经身处一个古老的时代。《讲故事的人》中所言故事,的确有着历史与岁月的痕迹。文中写道,“我们必须把史诗形式嬗变的节奏,想象成犹如在地球表层几世几劫中渐渐发生的沧桑。几乎没有另一种人类交流方式比史诗的形成和消亡更徐缓。”在这徐缓的沧桑变化之中,有过繁荣于劳工环境中的工艺交流,有过卸下了论证与解释包袱、只注重将事件本身嵌入世界不可理喻之进程中的史学家,死亡继续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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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薄如我,未读过列斯科夫的作品,也不曾看过本雅明的书,但《讲故事的人》这篇一万五千字左右的文章,以作者深刻的思想和译者优美的文笔,给我带来了不少感受到“刹那震撼”的时刻。有一段时间没有读过这样令人惊喜又崇敬的文字了,关于故事的讲者和听者,关于死亡与记忆,关于生命的意义和困惑,关于正直之人的故事和故事中的正直,关于那“透明薄片款款的层层叠加”的故事,以及“把不可言说和交流之事推向极致”的小说……使人仿佛带着当下生活的痕迹,回到那时间还无关紧要的时代——人类与自然和谐相处,石块还能够向我们诉说。

提到“故事”二字,总会想起小时候长者口中所讲的童话或传说,这些故事总是以“在很久、很久以前……”作为开端。似乎一说起“故事”,便已经身处一个古老的时代。《讲故事的人》中所言故事,的确有着历史与岁月的痕迹。文中写道,“我们必须把史诗形式嬗变的节奏,想象成犹如在地球表层几世几劫中渐渐发生的沧桑。几乎没有另一种人类交流方式比史诗的形成和消亡更徐缓。”在这徐缓的沧桑变化之中,有过繁荣于劳工环境中的工艺交流,有过卸下了论证与解释包袱、只注重将事件本身嵌入世界不可理喻之进程中的史学家,死亡继续以真实人生之最后的升华赋予故事编织的材料与权威,而童话仍隐秘地活在故事里,期待又一个孩童欣喜地跑来与这场魔力相遇,得到启蒙,感受自由。

故事与后来的长篇小说、消息不同,它蕴含着某些“实用的东西”,是经验的交流。在农田上安居耕种的农夫口中的本土掌故,与泛海通商的水手从远方带回的传闻,经口口相传,在人的记忆上打下烙印,再经重述,故事得到保留。讲故事的人对读者“有所指教”,听故事的人需有“恭听故事的禀赋”,即处于内心的闲置状态,忘我地去体验那故事中的经验。如此,仿佛在一场讲者与听者共享的仪式之中,故事完成了流动。

但文章开篇那句“讲故事的艺术行将消亡”,令人在回望历史的同时着眼于当前生活,在时代变迁中一窥故事的曲折命运。原因很快被指出,“经验已贬值”。

曾经讲者故事中的“有所指教”已经陈腐过时,这是一个极度个体化、极度内在化的世界,日本学者所言“容器人”是对现代人形象的贴切描述,人人蜷在自己的瓶子里,在玻璃壁的碰撞中,根本触不到彼此的心。何伟在观察当下中国时称:“无论每个人都有怎样的问题,这也只是他个人的问题,只有他自己能解决……觉得其他人的麻烦和自己没有关系。”正如文中所写,“经验的可交流性每况愈下,结果是我们对己对人都无可奉告。”

再看听故事的人。“百无聊赖是精神松懈的巅峰”,而当下百无聊赖已成了不思进取、不求上进、没有理想和浑浑度日的同义词。很少再有“松散无虑”的状态了,农村里只余老人、小孩与耕种机器的声音,城市里满是行色匆匆的影。不会再有浓厚的工艺氛围了,积日累劳和献祭式的产品正在消失,手的功夫在生产中越来越卑微,专注与精力不再奢侈地倾泻于大块大块的时间之中了。没有人有空闲去静下心迎接与一个故事的一场相遇,内心的宁静似乎不见了踪影,吵吵闹闹,而广阔天地却万籁俱寂,“无有与人晤谈之声”。脚下石头与宇宙星体被仔细地观察、精确地计算,然而它们不再开口诉说那自然之神秘、时空之奇妙,“它们跟人交谈的时日已一去不返了”。故事令许多实际生活中我们不为所动之事变得触动人心,而想方设法的解释会失去平实故事的丰满与充实,这个世界似乎不再那么浪漫了。

在故事的行将消逝之中,小说和消息这两个与故事似乎有些相像但其实完全不同的文体出现。

与故事对经验的传授不同,小说关注的是人生中不可交流之事,小说家在独处的状态下怀着深沉的忧郁探讨生命的困惑,邀请读者洞察人生的意义,其间是读者观照自己经历小说描述的生涯时的初始惶惑,以及通过这种体验来抵抗时间的威力。

而消息不同于故事和小说带有作者长久以来的记忆或是追忆的痕迹,它必须不辩自明、合情合理,也因此常被解释得通体清澈,因而失去了长久的存活力与凝聚力,“只在那一瞬间存活,必须完全依附于、不失时机地向那一瞬间表白自己”。新闻在被知晓的那一刻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周孝正称“尘埃乍起”为新闻,而尘埃落定之时新闻早已失去了生命力。但故事不同,文中比喻得好,如“一粒在金字塔内无气无息的秘府里掩埋的谷物种子,历数千年仍保持生根发芽的潜力。”记者李宗陶在她的新书交流会上曾说,她觉得自己曾经写下的那些豆腐块的报道并不会被真正留下来,之后她开始在非虚构写作中探索,写写这个时代的故事,去寻找那些“常常是被视而不见,藏在意识的褶皱里,或者已经悄悄流走却又意外重现的东西”。

关于故事和小说中的死亡这一概念,文中引用了瓦雷里的话:“似乎永恒观念的衰微与对优游徐缓劳作的厌恶相辅相成。永恒的观念总以死亡为其最旺盛的源泉。”阐述了死亡面目的改变与讲故事的衰落间的关系。伴随着讲故事的衰落,死的观念也在现代生活中被越推越远。死亡成为一种避讳,似乎人人都急于避开死亡,却又无法改变地各自奔向死亡;还未来得及了解死亡,就被死亡淹没。

没有人能明确地说出死亡的感觉。我只在影视作品和文学作品中看到过人在弥留之际的状态,所展现出的挣扎或平静、不舍或安然、所说的话或紧闭的唇、闭上的双眼或放大的瞳孔,却让我觉得死亡更加遥远。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一个人在临终时的内心是如何翻滚着一生的意象,这意象又是怎样浮现于眼前,而这一生的经历与记忆在这一刻又有了怎样的意义。我只能从临终人的表情和面容上进行猜测,试着体会这不可体会之事。

文中提到卢卡奇在《小说理论》中的话:“只有在小说里,恒常的真实与幻变的时序才彼此分离。我们几乎可以说,小说的整个内在动作不过是抵抗时间威力的一场斗争。……只有当主体从封存于记忆的过往生命流程中窥察出他整个人生的总体和谐,才能克服内心生活与外部世界的双重对立。摄取这和谐的眼光成为神启似的洞见,能把握未获得的、因而是无以言说的生活意义。”

我无法理解“整个人生的总体和谐”是怎样一个状态,过往的生命流程也简短得可怕,也许小说所提供的他人从生至死的经历会给予我启发,令人在面对死亡的必然性与未知性之时,得他人之惶恐、不安或是宁静、顿悟与自己对照,于是发觉其实世上各人终点一致,无非路边风景各有所异,他经历了你也许即将经历的一部分生命,但其实他的何种经历——他是如何努力实现了梦想,他是如何过好了这一生等等经验性问题——并非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不同经历之中所体验到的相似的情感状态。小说中的他走在了你的前面,留给你看得到的背影。如此便大概理解了文中的这段话:“小说富于意义,并不是因为它时常稍带教诲,向我们描绘了某人的命运,而是因为此人的命运借助烈焰而燃尽,给予我们从自身命运中无法获得的温暖。吸引读者去读小说的是这么一个愿望:以读到的某人的死来暖和自己寒颤的生命。”最后一句话让人心颤。

文中写道,“小说人物的‘生命意义’只有在死亡的一瞬才显露。”现实中的我们亦然。“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在记忆铭刻的生活中却不可辩驳。”这是小说人物的本质,也是生与死关系的本质,正是因为死亡作为终点的看似无意义,生活本身才显得有那么点意义。止庵在《惜别》中写的都是母亲晚年生活中的小事,母亲说过的话、种过的花、到过的地方,似乎在母亲离开之后才显出其对于止庵的意义和价值来。

约翰•彼德•赫伯笔下死去的旷工和他的妻子的故事令人唏嘘。世事变迁,大地上发生着国家战争、自然灾害,树的枝头绿了几轮,几代蚂蚁搬了大米来来回回无数次……在这无数场变化之中,你我的生命渺小而不值一提,却也是这变化中的一部分。死亡日复一日地显现,仿佛朱天文笔下的老灵魂,在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在与时间对抗的小说里,在看似平静与重复的生活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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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4/24 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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