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国 理想国 8.7分

柏拉图的千年一梦

小鲨骨头
因为对苏格拉底的兴趣,我读过很多柏拉图的谈话录,却一直没有阅读《理想国》。尽管知道非常重要,被认为是柏拉图最成系统的作品,但就是提不起阅读的兴趣。一方面我对政治一向不感冒,认为那是人类社会的必要之恶,实在犯不着一聊再聊没完没了;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读完全书之后则更为明确——在柏拉图的所有对话录中,《理想国》的“苏格拉底”也许是离真实的那个最遥远的所在。(《理想国》这篇对话录中假托的发生时间,柏拉图才六岁。)相对来说,我还是更喜欢围绕着苏格拉底之死的那几篇,比如《申辩篇》。背着思想包袱(偏见),我开始阅读《理想国》,很快,我就陷入了一个两千年前智者的梦境里。一切偏见和包袱都不再重要。
 
理想国,一个一听就像是理想主义者宣言的名字。实际也非常的理想主义。作为一个叔本华主义者,我对全书总的观感是“真知与谬误并存”。柏拉图在书中说的很多东西都是对的,比如说他对哲学暨真正哲学家的假想(有名的洞穴论)就让我非常感动,还有他所把握并提出的文教对整个世道人心的影响力以及影响的方式,又比如他提到财富对人心的腐化,等等。隔着两千多年的距离看,都早已是被历史反复验证的真理,即便到今天依旧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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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对苏格拉底的兴趣,我读过很多柏拉图的谈话录,却一直没有阅读《理想国》。尽管知道非常重要,被认为是柏拉图最成系统的作品,但就是提不起阅读的兴趣。一方面我对政治一向不感冒,认为那是人类社会的必要之恶,实在犯不着一聊再聊没完没了;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读完全书之后则更为明确——在柏拉图的所有对话录中,《理想国》的“苏格拉底”也许是离真实的那个最遥远的所在。(《理想国》这篇对话录中假托的发生时间,柏拉图才六岁。)相对来说,我还是更喜欢围绕着苏格拉底之死的那几篇,比如《申辩篇》。背着思想包袱(偏见),我开始阅读《理想国》,很快,我就陷入了一个两千年前智者的梦境里。一切偏见和包袱都不再重要。
 
理想国,一个一听就像是理想主义者宣言的名字。实际也非常的理想主义。作为一个叔本华主义者,我对全书总的观感是“真知与谬误并存”。柏拉图在书中说的很多东西都是对的,比如说他对哲学暨真正哲学家的假想(有名的洞穴论)就让我非常感动,还有他所把握并提出的文教对整个世道人心的影响力以及影响的方式,又比如他提到财富对人心的腐化,等等。隔着两千多年的距离看,都早已是被历史反复验证的真理,即便到今天依旧值得每一个知识分子花心思细心揣摩、借鉴。但另一方面,他又有着太多让人哑口无言的荒谬之论。比如想象一个在奴隶主民主制社会实行的共产共妻共子(古希腊又不是母系氏族社会,真实现了岂不是倒退?);比如两千年前的言论管制(对荷马史诗的道德筛减实在看得我头皮发麻),说起来秦始皇倒是接近于做到过(焚书坑儒),不过他的目的可不仅仅是道德因素的考量。不过在我看来,他最大的逻辑错误,或者说他错误的基础,在于他如此天真地无条件地相信“神是善、智慧与正义”的,也即是他的理想主义立场本身。(拜托,又不是基督徒需要显得如此虔诚如狗么?)
 
对于一个活在二十一世纪的读书人,神是否善与智慧或正义,是一个需要考量的问题。一百年前,尼采一宣布“上帝已死”,所有人都要做自己的太阳,再也没有一个绝对的、颠簸不破的真理标准,哪怕是这一标准的载体(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形象),都已经不复存在。而我们阅读任何一部“经典”(《圣经》《论语》《理想国》?),都只是一种参考。当代作家学者(除非是宗教学者)任一个轻率地提出这样的论点,大概都会被批驳嘲讽得一无是处吧。不过这位是两千年前的柏拉图,我们忍了。古希腊人按照陈丹青的说法,就是人类文化的童年,所有古希腊人不管他长到多大年龄都是儿童。以这个角度来说,儿童是天然被允许“天真的相信”的。正是因为这天真的相信,他们既有想象力又有行动力。
 
苏格拉底反对记录与阅读,认为那会造成人类记忆力的减退,可见当时的希腊人书写普及才刚刚开始。他们的意志不受智识的局限,他们没有我们现代人那么漫~~长、清晰、完整的历史图谱。柏拉图的“理想王”早在古罗马时期就出现过,写《沉思录》的古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他是个好皇帝,但远没有《理想国》中吹得那么神乎其神。实际上,作为古罗马皇帝,马克的军事才能相当不入流,很多功绩也有被后世学者吹捧之嫌,而且还传位给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庸之辈,可说缺乏先见之明。但,柏拉图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呢?还有我们从小听到大的“列宁主义,斯大林理论,XXX思想”,单听这名字,如果名实相符,这一个个可都是哲学王啊!而实际呢?历史已经告诉我们了,可惜柏拉图并不知道。关于《理想国》与共产主义的关系,我相信有很多学者已经做过精微的分析与评论,我在这儿就不展开了。
 
柏拉图也不会知道后世两千年,科学之昌明,文明之繁华,艺术的绚烂,朱丽叶与罗密欧的抵死缠绵。他周游列国,其实“所知甚少”。他困拘于他所处的时代,所处的社会环境。他所理解的爱情是男人与男人之间才会发生的……(《会饮篇》撇开性别不说,说得相当前卫、到位。)在阅读的过程之中,我很努力地试图理解他写作《理想国》的想法。他真的觉得他说的那些“共产共妻共子”,那些“正确的诗篇”(以美学的角度来说是“犯罪”),“勇敢地作战以换取‘英雄的交配权利’”有实现的可能吗?我不知道,可能他真的相信、我倾向于“非”……或者、也许,那真的只是他的一个梦——一场伟大的、有史以来最早的乌托邦思想实验。
 
如果将《理想国》作为柏拉图的一个梦境,或者学术点说当做一部类“乌托邦小说”来阅读,结果会怎么样呢?将柏拉图“传道受业解惑”的初衷撇在一边,而仅仅是当做两千多年前的一位天真可爱的怪老头,假托他老师之名,而杜撰的、用以娱人娱己的文本来阅读。也许是身为二十一世纪的我们得以轻松阅读这部殿堂之作一种另类的方式。(反正从二十世纪后半叶到如今,各种怪摸样的后现代小说,我们早已见怪不怪了不是么?)(如果词典也可以当做小说,谈话录自然也可以。)
 
如果我们带上“虚构的滤镜”来看《理想国》,会发觉柏拉图真是一个通过对话来塑造人物的天才。理想国中虽只是对话录,但通过语言,每一个人物的性格都跃然纸上。诚恳真挚的格劳孔,有点蔫儿坏、嘴巴不饶人的苏格拉底,莽撞傲慢的色拉叙马霍斯……虽然讨论看似严肃,但他们的语言是活泼的,思维有逻辑更富有想象力,在对话的各个节点上,他们情绪的起承转合都是最最自然流畅的,不以文害义也绝不以义害文。相比起来,两千年后,同样是以回忆记录自己的老师的思想言论,德国爱克曼所编撰的《歌德谈话录》,除了歌德尚算鲜活以外,其他人物都没劲得很,虽然歌德说得确是精到。我以为其中差别,除了柏拉图确是比爱克曼高明了不止一星半点之外,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虚构”与否。爱克曼太爱自己的老师了,除了忠实记录之外,难免有“为尊者讳”之嫌;而柏拉图之于苏格拉底,其爱之深绝不较前者稍差,但自身伟大,并不固步自封于“忠实还原”而无所创建。
 
以当今的小说创作理论来看《理想国》,甚至有点后设小说的意思。柏拉图在他年近40的节点,用文字重新塑造一个早在他28岁便已蒙冤而死的老师苏格拉底。而这个文字中的“苏格拉底”,在谈话过程的各个部分,都仿佛不自觉的在为自己二十余年之后的“不白之冤”叫屈。(这在文中,特别是讨论哲学家处境的段落里愈发明显。)这一真一假的两个苏格拉底,仿佛在书中形成了某种对话。我们可以说“苏格拉底”在《理想国》里成了作者的一道“真实而美好的假面”,作者回到往昔,回到与他老师学习交流的时光。这种作者与人物,人物与人物原型,作者与人物原型的“交流场”不正是小说创作的精艺么?
 
这种通过创作与前人的交流是依靠两种渠道来完成的,一种是“模拟”“重塑”,模拟本身就是一种交流;另一则是“再创造”,制造新的情景,设计新的课题,将模拟好的人物再放入这些情景与课题之中,让他活动起来、说话,甚至思考。
 
柏拉图一辈子创作、留存下来的作品,其绝大多数都是以苏格拉底为主角的对话录。这其实颇为奇妙。如果你再将他在《理想国》第8卷中,对“仿拟”行为的彻底否定考虑进来的话,就会觉得这实在是不可理喻的事情。如果仿拟真的全无价值的话,那哥们儿你这一辈子写的这些谈话录到底是几个意思?难道你持续不断地书写上百万文以你身故的老师为主角的虚构对话,就不是一种仿拟么?还是说,柏拉图真的相信,他笔下用“苏格拉底”说出的每一句“他自己的意思”,那个死鬼老头都会在冥府点头首肯说“嗯,没错,那都是我说的。我当年就是这么说的。”…………好像不太可能吧…………如此简单的逻辑错误,为什么柏拉图这样大智者,却置若罔闻呢?读《理想国》,这正是我疑惑不解,觉得叵测的地方。或者,这只是一种瘾?就像木心先生曾说过的一样:写作是快乐的,醉心于写作的人,是一个抵赖不掉的享乐主义者。(原来你是这样的柏拉图(╯‵□′)╯︵┻━┻)

柏拉图早年曾写过戏,据说——在他自己的书里说的——被苏格拉底劝阻,但看来这一爱好至始至终都未少减嘛,只是披了一层哲学的外衣罢了。《理想国》中解释几种政治形态以及与其所对应之人格类型,看着完全像是戏剧人物的性格背景素描,什么“觉得父亲本性高贵,反在外,人前人后地受人嘲笑愚弄,导致少年长大后特别的追求实质利益”这等描述,这真的是哲学家的严谨么?在我看来更像是戏剧家的洞察吧。更别提在第十卷中的“千年地狱之旅”,直接让人联想到《神曲》啊……

(旁证:
香港作家董启章曾在他的大作《体育时期》中明确表示,身为一个文学创作者,他对诗这一文体,实感无力,不论是写或是读,“都仿佛是经验意外的事物”。直到他听到日本摇滚天后椎名林檎的歌曲,并写作了《体育时期》这部“多声部”的小说。他通过小说中的人物,一首一首地写下那些歌词,他才“突然找到了一种形式,假面的形式,把心里面涌动的感觉化作声音和韵律。”而“我更愿意相信,我没有写诗,不是我写的,是贝贝、不是苹果、黑骑士,是这些角色通过我写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歌。我只是个媒介,只是乐享其成。”私心揣测,这大概也就是柏拉图在写作对话录时的感受之一种吧……“苏格拉底”只是让他的这个梦做得更为流畅而已。)

木心先生说柏拉图是文采,亚里士多德全才。听着像是有些欲扬先抑的意思。可哲学家的文采是要紧的,叔本华为人尖刻,好在文采实在靓,就是有时候显得精明过了头也忍不住一读再读。这方面,柏拉图好涵养,能放亦能收,每到尖锐时候,似总有回旋的余地。而该说的,也都说到、说明白了。

最后,还是聊几句哲学。以我来看,《理想国》的哲学有一点很有趣,他说正义非正义,听着明明是个体化的人的问题,却喜欢兜着圈子从国家的体制说起,再从国家制度返回到人本身。这种人和城邦制度不分轩轾的论述,看着着实新鲜,但也太理想主义了。有时候形式强于人,高贵的王政之人生在僭主时代最终成为僭主的也不知凡几,古罗马帝政晚期中就有一个叫戴克里先的,再之后还有一位热爱哲学(读的就是柏拉图)的尤利安;相反的情况当然也有,比如那位“哲学王”马可奥勒留的宝贝儿子康茂德。当然,柏拉图处于古希腊城邦国家,他哪里能想象到六七百年后古罗马的浩瀚辽阔之疆域,和实际情况之复杂。
 
基本上《理想国》里谈论政治的内容,大多数是有启发价值,却无指导价值。因为不实际。政治永远是丑恶的。在政治中找寻理想,无异于缘木求鱼。但柏拉图对人的判断或者说是理解,却有其精到之处。比如他将人的内在本质分为“理性 欲望 激情”,并提出人类的终极幸福在于这三者的平衡。之前看二十世纪弗朗西斯.福山的《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他依旧在使用这一分法。当然,分法可以多种多样,但这种将人的内心(或者说灵魂、本质)分成若干、相互矛盾、相互作用的部分的思维方式,我想柏拉图应该是首创吧。至于,“正义”与“善”的雄辩。老实说,我比较喜欢老子那一套“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没错,就是这么犬儒。)

总之,我的看法是:《理想国》的出彩,在于柏拉图的这个梦做得出彩,所以不论这个“梦”醒了几次,被历史、社会现实打脸了几次。这个梦还是会被后世的知识分子们,不断不断地做下去,憧憬下去,回应下去……在一个绝美之梦的映射下,现实、历史、政治,又有多重要呢?反正,人生原本就是无意义的,真与假又有何分别。

(最后露个叔本华式的冷笑,(  ̄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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