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其钱谷

半中首
赵匡胤曾经问曰:“天下自唐季(末)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八姓,战斗不息,生民涂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为国家长久计,其道何如?”普曰:“此非他故,方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今所以治之,亦无他奇巧,惟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天下自安矣。”
      赵家第一代大哥苦于天下纷争,决定重新实现中央集权的大一统官僚帝国,遂问计于赵普,所定三策,看起来最重要的一条恐怕还是制其钱谷。然而,如何制其钱谷,这是古人的书中极少提到的,一方面是因为君子不言利,另一方面恐怕当时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财政到底是如何运行的。然而,作为逐渐进入现代文明的研究者,如果再停留在古人的研究理念上,恐怕就要愧对后世子孙了。所幸总有些人可以用现代文明的视角去看待历史的变迁,用现代的分析方法去研究之前的路径依赖。郭建龙作为一个曾经的财经记者,无疑对于经济及财政方面有着现代性的认识,将这种认识投射到两千年中央集权的发展上,这本《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鲜的角度去看待过往的一切。
      其实对于历史研究者来说,研究古中国某个时期的财政制度的专著并...
显示全文
赵匡胤曾经问曰:“天下自唐季(末)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八姓,战斗不息,生民涂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为国家长久计,其道何如?”普曰:“此非他故,方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今所以治之,亦无他奇巧,惟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天下自安矣。”
      赵家第一代大哥苦于天下纷争,决定重新实现中央集权的大一统官僚帝国,遂问计于赵普,所定三策,看起来最重要的一条恐怕还是制其钱谷。然而,如何制其钱谷,这是古人的书中极少提到的,一方面是因为君子不言利,另一方面恐怕当时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财政到底是如何运行的。然而,作为逐渐进入现代文明的研究者,如果再停留在古人的研究理念上,恐怕就要愧对后世子孙了。所幸总有些人可以用现代文明的视角去看待历史的变迁,用现代的分析方法去研究之前的路径依赖。郭建龙作为一个曾经的财经记者,无疑对于经济及财政方面有着现代性的认识,将这种认识投射到两千年中央集权的发展上,这本《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鲜的角度去看待过往的一切。
      其实对于历史研究者来说,研究古中国某个时期的财政制度的专著并不在少数,其中的很大一部分也是极具启发性的佳作,诸如《州县官的银两》等作品,就向我们展示了某个特定时期下的财政情况。然而,曲高者和寡,专业的学术著作很难普及,纵使科班出身的人也未必在本科期间读过几本专著,更何况普罗大众。另一方面,专业人士往往只能精于某个议题,很难对于全局有个一以贯之的把控。而作者作为一个对现代中国的问题有负担的知识分子,首先回到过去,选择了这样一个议题,对两千年的财政制度作了一番梳理,如果可以让更多的人从这本书中得到启发与思考,个人认为就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结果了。
       回到这本书,作者从汉武帝时期的财政改革切入,深入分析了中央集权官僚帝国为增加财政收入以应对诸如边疆战争,官员开支等统治成本而采取的三种手段(土地公有、国营企业、货币管控)的发展与变迁。当一个王朝刚刚建立时,之前的社会秩序瓦解使得大量人口消亡而产生了大量的空闲土地,在这种情况下,农民的人均土地面积可以使得其有能力供养一部分不从事生产的官吏,而另一方面,王朝开始的时候,官僚系统的行政效率较高,实际上的官吏总数目反而较少。可是越往后,人口增多,人均土地面积减少,行政效率降低,当政府的支出增加,农业税的增加反而使得在籍人口减少,土地兼并严重。因此政府只能通过一些非常手段来增加收入,例如盐铁经营收归国有,山泽矿产收归国有,通过专卖制度的剪刀差大赚特赚;又或者将货币进行贬值,无限的发放纸币,通过这种手段向所有人收取货币税。而这种手段一旦被使用,就很难停止下来,最终迎来的只能是经济的崩溃与社会的重建。最终,整个中央帝国在“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中轮回不止,而在轮回的过程中,中央集权也被不断地推向更高的程度。
       当刘邦在秦帝国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中央帝国时,这个来自沛县的亭长不会想见到,在他身后,整个民族因为这个选择而永远陷入了前现代的魔咒当中。人类历史上的创制时刻只有那么短,制度一旦建立,大门就已经关闭,剩下的只有顺着既定的道路去走。所以我们不禁要问,是否存在机会能够去改变这种路径依赖?或者说是否有方法可以打破这个魔咒?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们不妨将眼界放大一些。在东汉与西罗马帝国的晚期,因为避税,欧亚大陆两端的农户纷纷依附到大庄园里面。后来,随着小冰期的降临,欧亚大陆的两端同时遭受了蛮族的入侵。在中央帝国,借着租庸调制的发展,土地公有,在三百年的分裂之后,终于又重新走上了大一统的老路。而在大陆的另一端,封建制度的逐渐确立使得欧洲文明呈现出了完全不同以往的形态,使得大一统与中央集权最终失去了机会。为何西欧在古典文明落幕后走向了一条不同的道路,而中央帝国在第一帝国(秦汉)结束后却依然又回到了中央集权的思路,由第二帝国延续(隋唐)?我们可以在地缘结构上去找原因,我们可以在民族性上去找原因,我们也可以在文化宗教上去找原因。然而,这些原因真的就可以准确解释吗?而且,神话不同于科学,即时将所有的影响因素调节到刚刚合适,萌芽难道就一定可以长成大树吗?在这样一个宏大的命题面前,人是荒谬的。不同的路径选择,在后世看来,只能是出于神迹。
       至于第二个问题,工业革命以来物质的丰富已经可以保证足够多的人可以吃饱饭,可以让更多的人有希望。在这种情况下,周期律基本上可以说是被打破了,农民战争将不会再发生。现代财政的绝大比例是来自于建立在工业和商业之上的产品的流转税,今昔比对,我们可以发现,我们现在财政制度中的主要问题,正如作者所言,古已有之。无论是土地问题还是财政制度问题,烙印中的依然是中央与地方的张力,是政府与个人的张力。关于这些,我们可以从相关的制度变迁中去寻到蛛丝马迹,更可以从一个个大佬失败的案例中找到共鸣。而这些失败的案例,现今依然在不断上演。
       然而更重要的是,第二个问题的解决使得第一个问题更难解决。社会的趋于稳定意味着,我们将来可能会有的创制时刻可能会更少或者几乎没有。在这种情况下,理性去看的话所有的努力只能是修补与整顿,可以做的只不过是去延缓到达终点的时间而已。然而,人类理性天生是不完备的,假使说我们可以有机会随着自我意识的觉醒,逐渐的凝结出一些组织,从而去渐渐的融合旧有的秩序,那么也许这个制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得以改变。不过,也许我永远也无法在活着的时候看到这一天的到来,因为时间的力量在于积累而不在于速度。更何况我们所处的这个制度,是最不愿意看到个人主义发展的,来自于体系的压力会使得每个个体趋向于平庸。更遑论自我组织能力,这更是历代帝王看来最为十恶不赦的大逆。所以,当这些融合可以发生的时候,考验的更是双方的智慧。柏克式的融合只发生在了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中,伏尔泰的英国书简在法国引发的只不过是大革命和断头台。梅特涅甚至总结道,欧洲大陆几十年的动乱就是因为“英国病”,人们错误的认为可以在自己的国家完全复制一套英国的制度。然而事实就是以自由为名的罪恶。那么,未来究竟会如何呢?作为休谟的拥趸,我当然不会是先知。但是,黑夜已深,白昼将至。在白昼来临之前,我们应该让更多的人做好准备,那么即时我无法看到那一天的来到,我的呓语也可以说是有意义的了。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的更多书评

推荐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