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 扶桑 8.6分

概念形成之前

李昭棠
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把《扶桑》重新读了一遍,却不期然地再次经历了灵魂的震撼。从前我一向是带着厚古薄今的傲慢,把近人的作品当作一次性消费品来追逐新意、打发时间,不愿回顾,同时小心翼翼地随着所谓高等读者的潮流,自命不凡地向“经典”的架子上去探寻。然而不得不承认,即使是第二遍、第三遍读《扶桑》,那种无法言说的震撼仍是丝毫不减。语言的魅力在这部小说里彰显到极致,电影镜头般的拼接叙事构成精巧繁复的意象,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在语言中获得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构成影影绰绰的魅惑。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恰恰是我们长久以来的困惑,比如存在的意义、是非的依据以及概念的分野。《扶桑》也没有为困惑的读者提供一个确切、令人心安的回答,它就站在所有矛盾的正中央,透过东西方文明冲突之下一段畸形的爱情,把矛盾的每一面都原原本本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合上书时,矛盾没有消亡,困惑也依然还在,内心犹是彷徨不安,我却得以从屈从于多数意见和中心文化的安逸中短暂地跳脱出来,质问常识与共识的合理性。《扶桑》所构建的女性形象,凝聚了中国传统妇女一切特性的扶桑,极致的温柔和忍耐、极致的单纯与宽恕使她几乎褪去了人性的所有弱点,逐渐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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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把《扶桑》重新读了一遍,却不期然地再次经历了灵魂的震撼。从前我一向是带着厚古薄今的傲慢,把近人的作品当作一次性消费品来追逐新意、打发时间,不愿回顾,同时小心翼翼地随着所谓高等读者的潮流,自命不凡地向“经典”的架子上去探寻。然而不得不承认,即使是第二遍、第三遍读《扶桑》,那种无法言说的震撼仍是丝毫不减。语言的魅力在这部小说里彰显到极致,电影镜头般的拼接叙事构成精巧繁复的意象,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在语言中获得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构成影影绰绰的魅惑。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恰恰是我们长久以来的困惑,比如存在的意义、是非的依据以及概念的分野。《扶桑》也没有为困惑的读者提供一个确切、令人心安的回答,它就站在所有矛盾的正中央,透过东西方文明冲突之下一段畸形的爱情,把矛盾的每一面都原原本本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合上书时,矛盾没有消亡,困惑也依然还在,内心犹是彷徨不安,我却得以从屈从于多数意见和中心文化的安逸中短暂地跳脱出来,质问常识与共识的合理性。《扶桑》所构建的女性形象,凝聚了中国传统妇女一切特性的扶桑,极致的温柔和忍耐、极致的单纯与宽恕使她几乎褪去了人性的所有弱点,逐渐向神性转变。扶桑的“神性”超越了我的生活经验与审美范畴,并与我人性中根深蒂固的内容不断发生碰撞,其中一个碰撞点就是对于“概念”的理解。
       书中那位深藏不露的阐释者说:“所有的概念或许在扶桑那里都是不同的。”
       受难的概念对于扶桑来说是不同的。受难于扶桑而言是存在的方式,是把握生命实在的渠道,她穿越广袤无垠的痛苦去迎接痛苦边缘细小的快乐。“那些疼痛让她活着,舒适却是死”,或许对于扶桑来说,痛苦的概念也是不同的。她怎么知道生活给她带来的伤痛和凌辱就是痛苦呢?她把人类常识中的“痛苦”理解为生命的常态,没有什么能够真正伤害她,最终令她感到痛苦的却是常人眼中美好万分的爱情。扶桑甚至混淆了强奸与出卖的概念,模糊了被动与主动的分野,她分不出偶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强奸与每天都在发生的出卖有什么区别。生死的概念在扶桑那里也不再有公认的意义,她珍视生命却不执着于生命,因而既不轻易放弃生命,也不惧怕自然到来的死亡。跪的概念对于扶桑来说也是不同的。在有关于跪的屈辱、恭顺的概念形成之前,“跪”就只是一个“纯生物的姿势”,先民对于跪的理解是没有成见的。所以扶桑跪着,摒弃了跪的概念,同时也宽恕了所有人,无论是固执地守着“妻子”这个概念的大勇,还是倔强地守着“拯救”这一概念的克里斯。《扶桑》呈现的是概念为人类带来的痛苦,同时不动声色地揭露了概念背后巨大的虚无。国家、民族、忠诚、贞洁、尊严、自由、信仰……人类数千年来的自相残杀,集体与个体的壮烈牺牲,无止境的杀戮与抗争,无一不是建立在纷繁的概念之上。人们过于相信概念的永恒,认为概念是他们在这风云变幻、沧海桑田的世界中唯一能抓住的事物,而《扶桑》展示的概念是流动的、混沌的。克里斯那只能有一种善恶准则的精神世界在流动的概念面前接近崩溃,他在唐人区看见的是伦理乱成一团、混乱与秩序和谐共存的景象,在扶桑身上看见的是道德尺度的偏斜与亲仇观念的模糊,几近迷失的他只能跟随暴动的人群,借助仇恨和毁灭发泄自己的懊恼与困惑,事后却永久地受到良心的重罚;概念的混沌和多义使它具备了巨大的弹性,比如“出卖”,人们通常以出卖来定义卖身妓女的无耻和肮脏,事实上所有人都在“出卖”自己,有的出卖给权势,有的出卖给名望,“出卖”的概念无时不在偷换和转移,既然都是出卖,这种出卖与那种出卖之间又有什么区别?然而概念正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与理性的体现,我们的社会在漫长的发展进程中逐渐形成了对万物的认识与分类,并有了那么多不可触碰的底线与无法弥合的鸿沟。概念成为后代认知世界的依据,成为人们言说的工具和武器,也成为了仇恨与战争的高尚理由。但概念的背后其实是强大的、绝不容许个体反叛与背离的社会共识。我们也不难发现,书中的阐释者并不是一个意志坚决果断、价值取向鲜明的形象,她也在是与非、善与恶、光荣与耻辱、智慧与愚昧之间摇摆不定、犹豫难决。她给读者提供的是现象和问题,而非答案与标准。
       扶桑这一形象也是在作者的追问与想象中建构起来的,她还原了所有概念形成之前的人类特质,尤其是母性的特质。书中不止一次地提出这样的质疑:扶桑或许是从很远古的年代来的。实质的她属于人类文明的发育之前,属于古朴蛮荒、天真自由的年代,属于心智懵懂、没有成见的先民群体,她接近于于庄子笔下失却了“成心”的圣人。庄子认为“物论”之所以以自我为中心,引发无数主观是非的争执,产生武断的态度与排他的现象,归根结蒂是由于“成心”作祟,也即是固有的概念在作祟,概念先于是非的形成。因此几乎没有任何“概念”意识的扶桑在一切争端面前都显得极其平静。最令我难忘的是船上吹箫的片段,中国人与白人在船的两头紧张对峙、一触即发,扶桑则自顾自地吹着一曲《苏武牧羊》,洋人的弱点被断肠的曲调折磨着,他们暴怒地指责这“让文明人的耳朵受刑”的音乐,而扶桑正吹到溪流如网、天高云淡、雁阵南飞,她吹着,不为所动地看两群人以种族观念和文化偏见作茧自缚,看手和脚扭绞在一处,地板上渐渐出现一滩滩、一汪汪的鲜血。与此同时,扶桑又可以与老子笔下“柔弱不争”的圣人相比拟。扶桑是水,是“上善”的践行者,“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如此柔弱却又透着凛然的强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她吹奏《苏武牧羊》的一刹那,所有人的拳头都像是击在了无相的水里,愤怒被无限的包容与宽恕消解;她的眼睛是“千里秋水”,澄澈明净地映照出世间百态,她什么也不懂,却平等地理解并接受了一切,如水般拥抱了所有嶙峋的礁石与污浊的溪流。扶桑是沙子,所有人都认为海水以它的汹涌主宰着流沙,却不知无论海多么无垠、多么暴虐,沙始终都是盛着海水的本体,尽管它无形,尽管它被淹没。扶桑是泥土,作为低贱与污秽的象征被人践踏在脚下,却在极度的贫乏中蕴藏着最大的丰富,以极度的卑贱滋养着最高贵的生命,从极度的污秽中孕育出最纯洁的情感。扶桑,和她的名字一样,是东方古老的传说中见证日出的神树。从某种意义上说,扶桑即是“自然”,是老子的观念中最接近“道”之本体的化身。扶桑的自然在于她的“神性”光辉是与生俱来的、无意识的产物,而古今达者所谓的“通于大道”实际上仍是有意识的追求,因此作者赋予扶桑的“神性”不可避免地带有乌托邦性质的想象与完美。扶桑是一面镜子,以她的博爱映照人类的偏私,以她的宽容映照人类的狭隘,以她灵魂的自由映照人类内在的痛苦,以她原始的智慧映照人类文明的愚蠢,以她自身的所有完美映照人类混乱的生存状态与精神状态。扶桑是一个不可能到达的终点,是道家自国人最初的觉醒——春秋乱世就致力于实现的目标,人们在奔向扶桑的过程中走上了不同的歧路,有的转向了对长生的向往和追求,有的醉心于神仙方技、米巫祭酒,有的质疑生命的虚无,有的斥责人世的荒诞。奔向扶桑的过程即是“成神”的过程,然而没有一个人能挣脱人性的束缚,即便强行斩断了七情六欲,用蛮横自残的手段把自己从社会中剥离,也无法回复到概念形成以前的荒芜混沌的状态。
       即便是扶桑,最终也未能“成神”。在褪去人性的过程中,她遇见了集所有人性于一身的克里斯,“爱情”的概念随着他们的每一次接触带来的悸动、每一次分离导致的思念在她心中不断生长。对所有男性一视同仁的扶桑有了自己的小执着,因为克里斯她开始有了期待,期待那个孩子出现在小路的尽头,期待透过红面纱看见那双与众不同的手;她看着克里斯的浅蓝眼睛,看着看着就丢掉了自己;她在意他的生死,破天荒的为他紧张到磕碎了瓜子;她学会了思念,想到克里斯时会出现哑巴似的百感交集;克里斯同时唤醒了她体内的雌性和母性,作为女人和作为母亲的感觉,作为情人和作为长辈的感觉。爱情这一概念的生成令扶桑感到痛苦,比肉体上的任何痛苦都深,爱情是唯一的痛苦,也是所有痛苦的源起。它引发了其它概念的生成,比如忠诚和贞洁:习惯于出卖自己的她在与克里斯发生同样的关系时却体会到身体的敏感,忠贞和永久的意识,想要把唯一给予他,同时也想从他那里索取唯一的心愿,无疑是对扶桑的折磨。扶桑和即将被处死的大勇结婚便是用婚姻把自己永远地保护起来,一生不再受爱情的侵扰。然而她发髻里藏着的那颗纽扣,正如克里斯收藏着她的那屡黑发,是爱情无法磨灭的印记,也是她和克里斯留给双方的束缚和羁绊,注定了扶桑要永远行走在人性与神性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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