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根针凿山:以思考和自省抵抗平庸之恶

小鹿
(一)

审判庭上,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无辜的。

内心深处,也没有人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任凭犯下滔天罪孽,人也总是会选择无条件地原谅自己,说到底,又会有多少人真正清楚自己正在作恶呢?

被称为“死刑执行人”的纳粹指挥官阿道夫·艾希曼,在二战期间,因其臭名昭著的“最终方案”杀害了超过580万名犹太人。但就是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在军事法庭却自我辩白称:自己只是遵照指令而已。他说:“我本人对犹太人没有仇恨”。杀害了数以百万计犹太人,对他而言,只是为了升职罢了。

站在法庭上,战犯艾希曼为人呆板乏味,乍看之下,没有一丝恶魔的影子,他也没有多少阴毒的筹谋,甚至无法流畅地为自己实施辩护。他反感战争,也反感杀人,他甚至看见犹太人的尸体会因为恐惧而呕吐,这样的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你很难将他和一名杀人恶魔联系在一起,他更像是一个喜欢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室的普通官吏。

但是,他的的确确就是那个戕害数以百万计犹太人的杀戮狂魔!

由此,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提出了“平庸之恶”(The Banality of Evil)的概念。阿伦特指出,艾希曼不是恶魔,也不是虐待狂。在他身上,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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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审判庭上,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无辜的。

内心深处,也没有人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任凭犯下滔天罪孽,人也总是会选择无条件地原谅自己,说到底,又会有多少人真正清楚自己正在作恶呢?

被称为“死刑执行人”的纳粹指挥官阿道夫·艾希曼,在二战期间,因其臭名昭著的“最终方案”杀害了超过580万名犹太人。但就是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在军事法庭却自我辩白称:自己只是遵照指令而已。他说:“我本人对犹太人没有仇恨”。杀害了数以百万计犹太人,对他而言,只是为了升职罢了。

站在法庭上,战犯艾希曼为人呆板乏味,乍看之下,没有一丝恶魔的影子,他也没有多少阴毒的筹谋,甚至无法流畅地为自己实施辩护。他反感战争,也反感杀人,他甚至看见犹太人的尸体会因为恐惧而呕吐,这样的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你很难将他和一名杀人恶魔联系在一起,他更像是一个喜欢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室的普通官吏。

但是,他的的确确就是那个戕害数以百万计犹太人的杀戮狂魔!

由此,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提出了“平庸之恶”(The Banality of Evil)的概念。阿伦特指出,艾希曼不是恶魔,也不是虐待狂。在他身上,体现出的是平庸的恶。这是一种悄然而巨大的恶,它不声不响,却蛰伏在所有人的心底。

没有一滴水觉得自己应该为洪灾负责,也没有一粒星火认为自己可以肆虐成火海。

平庸的恶,依然是恶,既为恶,则它带来的罪孽和伤害,丝毫不亚于极端的恶。而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庸众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作恶,他们用权威的判断代替了自己的判断,他们过于平庸,以至于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在一场巨大而漫长的麻木中,庸众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当下行为的性质与罪孽。

因此他们的自我辩解常常是:即便我不这么做,也会有人这么做!

可是,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二)

2008年汶川大地震,山河悲恸。可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同胞的不幸充满悲戚,也许你还记得有一位名为张雅的姑娘,因为国殇期间玩不了网游《劲舞团》,竟然公然辱骂灾区同胞,在那段令人愤慨的视频中,这个姑娘骂道:

“你说你一个老太太在里边躺了100多个小时了,你怎么还没死呢?你想学木乃伊啊?”
“还整个:我们看见迷彩服就看见希望了!你看见大草地咋没看见希望呢?那草还能吃还能补充水分呢!”
“CNM都给你们震死才好呢!SB玩意儿一个个的!你说你们是长得好看哪,还是哪块肉招人稀罕哪?还让我们给你们捐款捐吃的?”
“你们能死就赶紧死吧,别在那儿憋着了,挺着也挺遭罪的是吧!”

你能说这个女孩犯下了什么滔天的罪行吗?不能,但是,你却不能不正视,她对那些死难同胞的诅咒和谩骂,是一种恶。重要的是,这种恶,她本身甚至意识不到,我们从她的言语中洋溢着自以为是的“幽默”和极为愚蠢的,自我感觉良好的“特立独行”中可见一斑。

正如那位躺在驻马店斑马线上被汽车二次碾压的女孩,当她第一次倒地之后,周围匆匆而过的人群和车辆,匆匆而过的每一位有血有肉会痛会笑的普通人,又有几个人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匆匆而过,何尝不是一种恶?

噢,你们又要说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我能有什么责任呢?”

正如将一切严肃问题娱乐化的众多网络段子手,他人的苦难只是他们创造10万+搞笑段子的素材;正如杭州保姆纵火案中,那些在遇难者悼文下幸灾乐祸的人一样;正如每一场豪车车祸新闻评论中拍手叫好的声音一样;正如丽江旅游被暴打女孩申诉帖子下面那些“半夜还出去浪的贱货活该被揍”的评论一样;正如一切对好人求全责备,却对坏人忍气吞声的路人一样……

不是路人不上网,也并非网友不出门。我们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些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平庸之恶,就在你我身边,他们就是你我的同学,同事,乃至亲朋好友。

这又是多么可怕啊!

很多时候,我们静下来心来,能够理解那些境遇不好的人,能够理解他们在糟糕环境中所作出的挣扎和糟糕选择。但是,在更多的时候,他们却理解不了我们,与其说他们根本静不下心来思考,更不如说,是有一种未知的怪兽,吞噬了他们思考与自省的能力。

你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眼见那一脸认真的面孔,你终于在心底承认:“我们已经离的太远了,远到我们已经看不清彼此的面孔,只能凭借往日的音容串联起一些愈发懒得回味的时光”。

(三)

平庸之恶,惟有独立人格之上的思考才可克服。

因此,对我而言,写作,是对自我的梳理,也是对这世界的警醒与反抗,虽然在大多数时候,这种抗争都显得过于微不足道。

生而为人,我们不能只有自己被侵犯时才显现正义,不能只有自己成为弱者时才奔走疾呼,不能只有在自己面临不幸时才呼唤公平,更不能滑落至平庸之恶还一副世人皆然的麻木。

所有的自我努力,所有的群体抗争,所有的奔走呼号,不过是为了当再一次面临类似选择时——能够做到理直气壮,能够多一步选择而不是束手待毙,能够拥有免于恐惧的自由!

这像极了用一根绣花针凿山,我从来没有期望将山凿穿,但是,选择凿击本身比结果更为重要。

这就是我的写作观,为自我反抗而写作。

我人生中第一本书的出版,实在是比我想象的要坎坷的太多。

早在2015年末,紫图图书的副总裁马松先生和时任紫图总编辑郎世溟先生就找到我,希望为我运作一本书。坦白讲,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自己这些粗鄙的文字,有朝一日也能够出版成书。

如今出版行业面临的审查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更为严峻。

漫长的送审之后,传来首次过审未通过的消息,一波周旋未果。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终于传来消息,他们找到了一家“大胆”的出版社,然后,又是漫长的审查和等待。终于又传来消息,审查通过了——不过,这家号称“大胆”的出版社,还是删掉了一些文章,还是做出了一些令我感觉匪夷所思的删改。

以至于我都不敢想象,那些“没胆”的出版社,会将我的文字删改到什么地步。

事实上,我不准备去试图理解任何审查方的逻辑和忧虑,虽然我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承认自己卑微又胆怯,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够扯掉思考和表达的羁绊。一旦我试图去理解审查者的逻辑,那就意味着我接受了某种蜷缩的妥协。

下笔若是妄言,莫不如不写。

在纳粹的暴戾统治之下,战犯艾希曼沦为毫无自我意识的一具战争机器,身陷平庸之恶,以至生灵涂炭;但是,同样是在纳粹的暴戾统治之下,这个叫August Landmesser的德国工人,却可以成为唯一一个在1936年希特勒出席的集会上拒绝举起右手的德国人。



他只有一根绣花针,根本不可能将山凿穿,根本无法改变历史,甚至无法挽救一名犹太人免于屠杀,但是,至少,他的手选择了高贵的静默。

特别感谢紫图图书马松、郎世溟二位哥哥的厚爱,感谢佳丽、美玲、思维等各路仙女为这本书付出的卓绝而专业的努力,没有你们的死磕,这本书不可能得以面世。



文/慧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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