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版《战争与和平》阅读笔记

张凡SF
1.安德烈和皮埃尔最终都取得了平静与和谐,年轻的托尔斯泰在描写超越自己经验之上的一种经验。等到中年时,《安娜•卡列尼娜》则毫不犹豫奔向了死亡,无解。虽则列文也看破了虚无主义,但托尔斯泰急促的列文式的解脱尾巴令人难以信服。

2.王安忆老师说:《战争与和平》提出了一个根本的问题,可以用一句话表达,那就是:什么是幸福?这本大书如果简化成一句话:那就是安德烈和皮埃尔追求幸福的过程。这说得大致是对的,但忽略了《战争与和平》里的军事史、历史观和道德本体论。

3.劫后归来的皮埃尔和安德烈的妹妹玛丽,以及安德烈的未婚妻娜塔莎围炉夜话,诉说自己的战俘史和精神蜕变。寒夜中心心相印,两人终于会在一起。
安德烈和皮埃尔,一个加入战争排遣毫无意义的人生苦闷,一个通过信仰寻求精神的依归,但他们都通过娜塔莎这个媒介,完成了最后的升华。在战争与和平里,娜塔莎尽管前期轻浮、天真,仍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和引领升华的力量,后期的娜塔莎仍然是托尔斯泰相信的得救的力量。安德烈、皮埃尔、娜塔莎三人,都有死去活来的前后大断裂。但安德烈才是真人。

 
4.严锋老师说:现实与理想,从来都是水火不容,能让这两者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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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德烈和皮埃尔最终都取得了平静与和谐,年轻的托尔斯泰在描写超越自己经验之上的一种经验。等到中年时,《安娜•卡列尼娜》则毫不犹豫奔向了死亡,无解。虽则列文也看破了虚无主义,但托尔斯泰急促的列文式的解脱尾巴令人难以信服。

2.王安忆老师说:《战争与和平》提出了一个根本的问题,可以用一句话表达,那就是:什么是幸福?这本大书如果简化成一句话:那就是安德烈和皮埃尔追求幸福的过程。这说得大致是对的,但忽略了《战争与和平》里的军事史、历史观和道德本体论。

3.劫后归来的皮埃尔和安德烈的妹妹玛丽,以及安德烈的未婚妻娜塔莎围炉夜话,诉说自己的战俘史和精神蜕变。寒夜中心心相印,两人终于会在一起。
安德烈和皮埃尔,一个加入战争排遣毫无意义的人生苦闷,一个通过信仰寻求精神的依归,但他们都通过娜塔莎这个媒介,完成了最后的升华。在战争与和平里,娜塔莎尽管前期轻浮、天真,仍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和引领升华的力量,后期的娜塔莎仍然是托尔斯泰相信的得救的力量。安德烈、皮埃尔、娜塔莎三人,都有死去活来的前后大断裂。但安德烈才是真人。

 
4.严锋老师说:现实与理想,从来都是水火不容,能让这两者和谐相处的,古往今来大概也就托翁一人而已。

4.托尔斯泰,残酷而精密的写实,你永远不要指望他的情节有任何意淫的东西。他对心灵任意流荡的解析,也是一位前心理学家。然而比这种绝对写实逻辑和心灵辩证法更伟大的,是托尔斯泰宏大的人类道德理想的铸造。

5.安德烈之死。安德烈死了!他本可以活下去,娜塔莎在侧,病痛好转,他却选择了死亡,让我久久不能释怀。全书还剩七分之一时,安德烈在与死神的搏斗中,有尊严地死去。这在托尔斯泰书中很少见。
《安娜•卡列尼娜》要讨论的根本命题之一就是死亡,所有的人都在奔向死亡:安娜也好,列文也好,吉娣也好,都想到过死亡。那里面的死亡焦虑而无解,比如列文的哥哥之死令人觉得屈辱、猥亵,安娜的死则充满着女性的任性和对爱的攫取占有的不满足。伊凡•伊里奇之死则带着对世间的怨恨和孤僻。
而《战争与和平》里的虚无主义者,把世界看得很空很无意义的安德烈则带着平静、神秘、甚至某种悟道而去。写得那么神圣,托尔斯泰太喜欢这个人物了。
毛姆认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小说是《战争与和平》,我猜测很有可能就是安德烈是他同一类型的讥嘲人物,比如《刀锋》里的,但却比他毛姆高得多。似乎从安德烈之后,托尔斯泰写人的死亡,不再赋予那么高贵的意义了。

6.战争和人性。皮埃尔留在莫斯科,天真地准备行刺拿破仑。无意中救了一位法国上尉,两人喝酒聊天。皮埃尔起先有些抗拒,毕竟国仇家恨上身。但聊着聊着,法国人的热情感染了他,他也和盘托出自己的情史和身世,心情竟开朗起来,以至出门时繁星在天,情怀大畅。末日的莫斯科,火光冲天,两个敌对国家的人抛开了一切宛如莫逆。

7.库图佐夫:俄军元帅库图佐夫能看见一种不被个人意志和强权所能转移的力量,那就是时间和事件的自然因果。沙皇不喜他,下面还有人对他的帅位虎视眈眈。他上任一周,打赢了关键的博罗迪诺之战。俄法双方伤亡惨重,这是整个俄法之战的转折点。战后,要不要保卫圣城莫斯科,十大将军陷入纷争。库图佐夫决定撤出莫斯科,实行焦土政策,但这有可能会让他成为历史的罪人,并且被免。库图佐夫拍了板。事实证明,库图佐夫把拿破仑拖入了冬天,拖入了最狼狈的处境,漫长的僵持战。库图佐夫的原则就是托尔斯泰看待事物的原则。

8.小说的议论:托尔斯泰第三卷第三部开始,就是长达5页的哲学感言……阿基里斯追乌龟悖论,引申到运动的连续性,又引申到历史的连续和整体性,从而否定帝王英雄论,观察1812年战争的衡量问题。
小说究竟可不可以发议论,在作家中有争议:福楼拜绝对不会大段发议论,视为对小说的玷污。现代小说技巧也不太赞成这样做。但很多大作家都会无视这个规则:比如托尔斯泰、昆德拉、王安忆。

9.福楼拜的差评:1880年,福楼拜生命的最后一年,写信给屠格涅夫,感谢他寄来法语版《战争与和平》,他说这是作者的第一部长篇吗?怎么这么天才?他说第一二卷的心理描写太杰出了,但是第三卷开始打断叙述的冗长议论不可原谅。如果福楼拜再活几年,看到安娜•卡列尼娜,他估计会更加惊奇,那个作者就完全收拢了这种议论。


10.顽固的冗长:从第三卷开始,托尔斯泰加入了很多上帝视角的议论、战场的评点。甚至有超越时间线的事后总结。对拿破仑喋喋不休的历史评点令人生厌(但没有想象的多)。不过,在描写战争正面战争的时候,还是从皮埃尔、安德烈的眼中出发,经常用在场视角。很明显,作者从第三卷,一意孤行地改变了写法。他觉得这样很重要。

11.罗斯托夫是《战争与和平》中的三号男主,1805年,他17岁参加战争,几乎吓尿。到了1812年,24岁的他已是一位中级军官。托尔斯泰把他的年轻幼稚、浮华自私一直到勇敢担当,其成长变化写得活灵活现。有一幕我看笑了,罗斯托夫无意中解救了被农奴围困的妹妹玛丽,立刻想到要不要娶了她,虽然玛丽性格软弱,长相平凡,但却是俄国少有的贵族富豪女继承人(罗斯托夫有个从小玩到大的真爱宋尼雅,但宋尼雅没钱),罗斯托夫想到这个念头又对自己很生气。而玛丽呢?玛丽一直被怪脾气的父亲压抑,又被人相亲取笑,决心立志献身天主。玛丽被罗斯托夫救了之后,两人相处不过一面,途中突然手托香腮,想:自己是不是爱上了罗斯托夫?她父亲前几天才去世啊,正在悲伤中。
托尔斯泰经常写凡人的这种游离的潜意识,是一位特别高超的前心理学家。

12.何谓贵族:安德烈老家的庄园,快被法军攻陷了。国破山河,父亲和妹妹都已撤走。安德烈特地回家看看。他看见李子园里,有两个农奴的小姑娘偷李子吃,远远觑见他这个少主很恐惧。安德烈其实希望和他她们交谈、安慰她们,但为了不让她们害怕,假装没有看见她俩,骑马走过。身份和地位,也是离散世界,孤独的一种。

13.沙皇到莫斯科找工商界化缘,皮埃尔作为大富豪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立刻遭到围攻。众人爱国热情高涨,纷纷捶胸顿足,发誓倾其所有,捐献国家。皮埃尔在这种气氛中 也觉得自己所说实在是大嘴巴,对自己充满责备,遂热情高涨,慷慨捐献。等沙皇离开后,那些原来热情高涨的爱国者,立刻卸下了爱国装扮和热情,关起门来,一毛不拔。第三卷第一部的结尾就在这里终止。中外一样呀。

14.皮埃尔最早爱上娜塔莎的理由是:因为她让她看到了另一个美和爱的世界。不管现实的意义多么空虚,这是他目前抓到的稻草。从世俗意义上说,这种移情其实也不好,当他发现娜塔莎的美和爱的王国不存在时,又将如何依归?
皮埃尔爱上娜塔莎的这种结构性转变和东野圭吾《嫌疑人x的献身》的理由是一致的。其实这种献身也并没有把对象当成真实存在,而不过是自己之寄托罢了。如果后来发现寄托不是寄托,那也会毫不犹豫地冷酷抛弃。


15.托尔斯泰只要一逮着机会就会讽刺挖苦医生。安娜•卡列尼娜里,吉娣生了大病,战争与和平里娜塔莎生了大病,还有短篇小说里到处都是。这里面肯定有各种原因。
 
16.真的很好奇用俄语读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用法语读福楼拜是什么感觉呀。当然,要流利清通,可不是初级学习者的感觉。

17.对拿破仑魅力的推崇。拿破仑要涉江渡河,下达的指令是找到涉渡的ford。然而波兰骑兵为向拿破仑致敬邀宠,让皇帝看自己一眼,竟不顾死活全部游了过去,死了不少。拿破仑这时候有点找不着北了,在第三卷的开始,1812年战争打响,拿破仑认为历史是由他个人支配掌控的,只要他说出的话,天然是正义。

18.第二卷以安德烈和娜塔莎的联姻破裂,皮埃尔谦卑地向娜塔莎花痴献媚而结束。真是瞧不上皮埃尔的德性。托尔斯泰本人就是一个滥情且鄙视女人的人,写皮埃尔和列文,都是在写自己身上最重要的气质:通常这种人都空前真诚,为思索人生意义喘不过气来,受够了婚姻的闲气。

19.娜塔莎对某恶棍的一见钟情,真是歇斯底里,令人厌烦。轻浮无知、完全相信他们感觉的小姑娘本质上,底子都很差,见异思迁,愚昧无知。真正的感情哪里是这样的呢。感觉战争与和平里面的人物,都是安娜卡列尼娜里面的简装版,要到那本书才复杂深沉起来。

20.Boris是书中的第四、五号男主。他能力很强,风度翩翩,家境衰落,很有野心和荣誉感,但不能和其他的四大贵族的公子哥儿相比,只能通过联姻来提高自己地位。此人非常有手段有想法。托尔斯泰写Boris求婚时写得特别微妙,一方面,平庸的小姑娘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但还要哄着她,天天去府上“和她一起排遣她的忧郁”,装模作样,但每到求婚,Boris又会想起她那张丑脸,不断推迟求婚,难道自己的一生都要面对这个平庸姑娘?最后,她听说莫斯科来了另一位花花公子,只好抓紧求婚。而这位“平庸的小姑娘”已经27了,完全知道并且擅长运用自己的优势,逼迫Boris最终就范。

21.皮埃尔不能排遣的虚无主义。难道不觉得安德烈和皮埃尔太像了吗?虽然两人的性格完全不同。一个高冷,一个热情如牛。我真是不喜欢自我困扰的人,列文也不喜欢。感觉真是作。托尔斯泰喜欢把自己的男主描写成天真无邪,精力充沛的粗胖汉子,但这些粗胖汉子令我恶心呀。
狗的热情谄媚。而公牛的热情充沛而冒着热气。皮埃尔、列文,小说家里的大仲马、杰克•伦敦、海明威都是这种体量巨大、热情如bull的人物。这是一种生命力。


22.晚上读了30页莫德版的《战争与和平》,还是托尔斯泰好。看过王安忆和毛姆都讨论过《战争与和平》,格非和苏童都讨论过《安娜•卡列尼娜》。前者是博大充沛,后者是深湛精微呀。
看《战争与和平》不禁为作者充沛的元气和力量惊讶。这种书,一个人一辈子也就这么一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例外),要把长篇写长,实则并不容易,绝大多数人都是靠编年拉长的,要在逻辑上、情理上、结构上写长,很需要作者的力量和心力。想想看,我们读起来都如同山脉,作者长年累月写下来更要费多少折磨。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是就经常在日记里写:我真是对这本书烦透了!但我们也要看到,托尔斯泰是越写越短,越写越枯干的。《战争与和平》是青年时的热情、才华、长江大河的吞吐;《安娜•卡列尼娜》则是盛年的谨慎、节制、稳健和精微;而《复活》则是化繁为简的枯干和思想密度的深沉,对终极问题的赎救之路。

23.和多数作家不太一样的是,托尔斯泰很喜欢重复。他喜欢在不同的故事里,重复很多情节:如田园狩猎,农庄改革,男女妒忌,和谐完满的家庭生活导致的人性束缚,一个人死亡的全过程,劳作的人最美……托尔斯泰不喜欢戏剧性的情节,拿最平常(真实)的生活来作为描述的底料,不屑于玩弄小说技巧。但托尔斯泰选的人物,都是中流以上的人,常常是真正的贵族。

24. 《战争与和平》有两个尾声。第二个尾声其实是长篇政论。第一个尾声里,写了两部分:玛丽和罗斯托夫、娜塔莎和皮埃尔的家庭生活。这部分和《安娜•卡列尼娜》里列文娶了吉娣之后的情节重复。第二部分是皮埃尔参加十二月党人活动,全书以安德烈之子,小尼古拉斯对革命的憧憬结束,象征着安德烈的复活和沙皇俄国革命纪元的未来。据说托尔斯泰构思过《十二月党人》这部小说,但没有完成。
2017.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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