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长寿,请跟流沙河读《诗经》!

邝海炎
原创 2017-08-02 邝海炎 快刀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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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流沙河,我最初的印象是那个跟台湾诗人余光中唱和的新古典主义诗人。然后是听说了一副对联:“偶有文章娱小我;独无兴趣见大人。”作者就是流沙河,一个后脑有反骨的“老右派”。近年来,老先生又教大家学习繁体字,谆谆教导,堪当“国之耆老,邦之宗模”。
 
这本《流沙河讲诗经》是石地兄根据流沙河老先生过去两年在成都市图书馆的讲学整理而成。《诗经》总共有305篇,老先生精心选取了《诗经》中最有代表性的八十一篇,以其深厚的古文字和诗歌研究功底,对字句追根溯源,给出全新角度的解读,言辞雅俗兼具,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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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2017-08-02 邝海炎 快刀书评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5MjIzNjQyOA==&mid=2654784307&idx=1&sn=c1b3c5651129e33711c9d01f72d82313&chksm=8bb854d0bccfddc66ea372a45be966443e032231bcc7a9bd6ef3e315d0c2c713193aa64a750c#rd

对于流沙河,我最初的印象是那个跟台湾诗人余光中唱和的新古典主义诗人。然后是听说了一副对联:“偶有文章娱小我;独无兴趣见大人。”作者就是流沙河,一个后脑有反骨的“老右派”。近年来,老先生又教大家学习繁体字,谆谆教导,堪当“国之耆老,邦之宗模”。
 
这本《流沙河讲诗经》是石地兄根据流沙河老先生过去两年在成都市图书馆的讲学整理而成。《诗经》总共有305篇,老先生精心选取了《诗经》中最有代表性的八十一篇,以其深厚的古文字和诗歌研究功底,对字句追根溯源,给出全新角度的解读,言辞雅俗兼具,幽默风趣,这里郑重给大家推荐一下。

 
文字学家的功底
 
老先生的绝活自然是“认字”。不要小看“认字”,清儒就主张“读经必先识字”。正是因为他们在音韵训诂上有了颇为可观的成就,确能有根有据的认识了不少古书上的字,所以清代学者的经学确能超越汉唐。

先说字形的识别。耿占春的《隐喻》(河南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一书里有这么一段议论:
 
诗:就这个字的形构而发生引譬,它意指一种非凡的语言,它是和圣地(寺)结合在一起的话语。诗的话语是一种伴随着宗教活动的话语。(157页)
 
这样解“诗”似乎很神。可对不对呢?呵呵,流沙河先生这本书的绪论里就说:
 
这个字(诗)最早的写法,左边是个言旁,右边是一个之,之乎者也的之,不是现在这个寺庙的寺。之字的本义是一个动词,从这里到那里去就叫“之”,相当于英语里的“go to”。这个左言右之的诗字是说明意思呢?古人解释是“志之所之也“,就是心有所动,形诸语言,这是它最根本的特征。(2页)
 
孰是孰非?想必大家有判断了吧,耿占春也是中文教授,还是搞诗学研究的,居然犯这种错误,实在遗憾。

再举一例。《小雅.无羊》有一句:“尔羊来思,其角濈濈。尔牛来思,其耳湿湿。”什么意思呢?我昨日刚读了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曹淑娟在《诗歌在唱什么》(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一书,她解读到:
 
羊群、牛群自由放牧在草原上,它们的角聚集在一起,是如此众多而和乐,它们的耳朵润泽,是如此健康而活泼……(11页)
 
再看看流沙河的解读:
 
濈濈者……羊角密集之状也……湿是借字,湿湿者,习习也,牛耳朵扇动之状……这两句描写,都反映出诗人观察得很细致,也很内行:羊是天生的合群动物(所以我们古人造“群”字都从羊),它有一个习性,一到休息的时候就围成一团,头都向着里面,因此所有的羊角就聚拢来了。而牛吃饱了以后要反刍,就是把它胃里面的食物弄到嘴巴里,重新嚼一遍,在反刍的时候,它的两个耳朵会不停地扇,就像小鸟翅膀一样,所以说“其耳习习”。(158-159页)
 
谁的解读靠谱?不用说,流沙河是对的。可怜耿占春和曹淑娟,都是中文系教授,居然犯这种错误。当然,由此也可见,古书难读,没有点古文字学功底,千万别瞎解。
 
除了字形,流沙河还通过字音来解诗经的一些难题,也很精彩。比如,《召南·摽有梅》这首诗:“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这“摽有梅”是什么意思?自古以来研究《诗经》的人,都没有讲清楚。很多专家都说“摽”字是“落”的意思,流沙河考证后认为,这“摽”应该读pāo,就是我们今天说的“抛绣球”的“抛”。只是“抛”字出现以后,就把它顶替了。“梅”是黄梅果。“摽有梅”就是把自己拥有的黄梅果抛出去。他解释说:
 
这是古代的一种风俗,是女子向自己心仪的男子示爱的一种方式,相当于后来的抛绣球。夏天来了,水果成熟,年轻女子要上树去摘,如果这个时候她看到了自己喜欢的男子,就把摘下的水果抛去打他。这样的事,在南北朝时代还有一个著名的传说,说是西晋的诗人潘岳长得很漂亮,每次在洛阳城坐着小车出去,遍街的女子都向他丢水果,他回来已经载了满满一车,够吃一个月!因为潘岳字安仁,我们后来说到美男子就会说“貌若潘安”,就是出自这个故事。这也是自由恋爱的一种方式,是女子选男子。这种风俗直到旧社会都还保留着,在我们成都是五月端午“打李子”,就是把李子拿来抛打。1896年的端午节,在成都东校场“打李子”还打出了一场大风波,就是把当时的基督教会的医院窗玻璃打烂了,结果打出了一场中国近代史上非常有名的“成都教案”。(13页)


历史感与文学敏感
 
流沙河解诗经,除了对字词拆解得漂亮,还具有难得的历史感。比如,上面说的《召南·摽有梅》,有宋儒说这首诗是“淫奔之诗”,流沙河就反驳道:
 
他大概没当过大龄青年,不理解人家的困难。其实《周礼》上就有规定:男子过了三十,女子过了二十,“仲春之月,奔者不禁”,周朝的时候还没有“姘”字,这个“奔”就是“姘”,就是说暮春的时候,还没有找到对象的大龄男女,如果他们临时相遇,对上眼了,人家愿意做什么,政府都不要去禁止他们。(15页)
 
以周礼解释风俗,足以服人,这就是历史感。

还有著名的《魏风·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作者埋怨大老鼠吃了自己的粮食整整三年,现在要搬家了。为什么三年才搬家呢?既然受不了大老鼠,一年、两年就该搬啊。原来,这里又有玄机。流沙河解释说:
 
为什么这首诗里反复提到“三岁贯女”呢?这是因为周代有一条规定:每隔三年就是“大比之年”,这一年官方要重新登记户口,老百姓在这一年里可以申请搬家,这既是个开明的政策,等于是允许老百姓用脚投票,也可以让周天子根据人口的流动,来判断各个地方的社会治理情况。所以这个“三岁”是有当时的社会依据的,不是诗人随意说的。(71页)
 
此外,流沙河解《诗经》,还有作家特有的敏感和细腻。比如,《关雎》是周南的第一首诗,也是《诗经》的开篇。流沙河就敏感意识到:
 
老实说,孔夫子的这个选择,是动了脑筋的,它表现出的文化观念、诗歌观念,比我们今天的许多人还要先进。我们今天如果要去编一本诗选,放在前面的肯定是领袖作品,或者某个著名诗人的作品,你们去看现在编的诗集文集,哪一本不是这样?而且主题一定是很严肃的。孔夫子却不是这样。其实我们不妨想一想:社会是由家庭构成的,家庭是由夫妇构成的,两性的结合就是天地间第一件大事情,叫作“男女婚姻,人伦之始。”这就是孔夫子的观念。是不是比我们还先进呢?(1-2页)

又比如,《小雅.蓼莪》这篇,讲的是孝子思念死去的父母,第5章连用了9个动词写父母的辛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这里面的“母兮鞠我”,历来的诗经研究专家都解作“母亲养育我”。流沙河认为这不准确,因为后面的“畜我”、“育我”才是养育。那“鞠”是什么意思呢?他先是发现篆文的“匊”其实就是手中抓了一把米,所以,“母兮鞠我”的意思是:母亲怀胎,如手掬物,裹护着我的身体。整个意思就明了了:
 
“拊”是轻轻拍打,那是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必有的动作;“畜”是畜养,指当妈的要抱着孩子哺乳;顾者看护也,照料也,父母随时要照看孩子,提醒他不要去危险的地方,提醒他该吃饭了、该睡觉了,这就叫“顾我”;复者一来一往也,每当孩子有要求,比如要吃这个吃那个,要玩什么东西,父母都会响应他,这个叫“复我”;“腹我”者把我挂念在心也,无论娃娃走到那里,还是回到家中,父母都会挂念在心,这就叫“出入腹我”。这是何其绝妙的诗呵——词汇的丰富和准确,正反映了思念的真切,反映了这个儿子对父母之爱体会至深!我们今天还有多少人会这样写?有多少人这样去体会过父母之爱啊?说老说去就一个“爱”字。大家不要忘了,同志友爱、对事物热爱、男女之爱,都是这个“爱”。这些感情和父母之爱是一样的吗?语言毫无个性,是因为对生活没有独特体验,是因为对父母感情不深了。


后话
 
流沙河老先生是一个有学问且有趣的人,难免有些狂狷。他在书的开头自信地说“各位朋友如果有耐心把这八十一首诗读完,你就可以拍胸口说:我学过诗经了。”
 
他确实有资本狂狷。比如,《郑风•褰裳》一诗,“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大意就是,一个正在谈恋爱的女子,要试探男朋友,就对他说:你要是真对我好,那就跟我一起去踩水,你要是不来,有的是别人陪我去。老先生解到:
 
历来讲这首诗的人,都读的是“狂童之狂也且!”他们没有理解那个美女做的过场,所以漏掉了一个逗号,怎么解释都嫌牵强,其实只要把这个逗号读出来,整首诗都活了:“狂童之狂也,且!”最后这个“且”就是“呸”,是这个女子在笑骂完了后,还啐了那个小伙子一口:“你这个傻瓜中的大傻瓜芽,呸!”这一声太传神了,让一个天真烂漫又骄傲自得的小女子呼之欲出。
 
流沙河老先生这里断句是断得好,但并非“历来讲这首诗的人,都读的是‘狂童之狂也且!’”李敖早在1984年就断为“狂童之狂也,且!”而且翻译比他传神多了:
 
最后一句“狂童之狂也且!”裴普贤、靡文开《诗经欣赏与研究》译为:“轻狂小子糊涂虫!”“小傻瓜呀太轻狂!”洪顺隆《国风下集》译为:“狂妄的人儿啊你真骄做情薄。”“狂妄的人儿啊你真骄做无情。”裴普贤、靡文开说:“且:语助词。”洪顺隆说:“也且:句未助字。”都是根据古注引申的,其实他们全没弄清楚,不但他们没弄清楚,有史以来,中国人就从来没弄清楚过。其实这句诗的标点该是“狂童之狂也,且!”它根本是女孩子小太妹打情骂俏的粗话,意思是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想本姑娘,本姑娘不愁没别人想,“你神气什么,你这小子,鸡巴啦!”(台语发音:“卵叫啦!”)
我这种解释,在《诗经》《山有扶苏》中也可依理类推。《山有扶苏》诗中有“不见子都,乃见狂且。……不见子充,乃见狡童”的句子,李一之译为“不见俊俏的子都,却是丑陋的狂夫。”当然也是错的。其实乃是“没看见漂亮的小表哥,却看见一个傻屌”之意,“且”字一定要译为“鸡巴”、译为“屌”字,才不失原意。 (《狂童之狂也,鸡巴!》,见《中国性研究》,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5年版)
 
哈哈,《郑风•褰裳》确实像是写小太妹恋爱,其他地方我不确定,矿工所在的湖南郴州,小太妹大概会说:“喜欢我就快来追,神气什么,你个傻叉!”

《诗经》确实有味道啊。有人问某哈佛教授长寿的秘诀,对方回答:“每五年读一遍《莎士比亚全集》。”在矿工看来,中国人要长寿,则应该多读《诗经》,因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可以“狂童之狂也,傻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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