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托尔斯泰?

李不空
相信对所有读者来说都一样,小说最开始吸引人的是让人身临其境的童年记叙。刚刚懂事时对死亡的恐惧,一天到晚呼朋引伴走遍住宅区的每个角落,小学时简单纯粹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烦恼……这些已经被我们尘封许久的记忆碎片在一页页翻动小说时慢慢苏醒。唯一和我童年大不一样的是主角们的男女比例,两位女主角的伙伴们男女比例如此均衡,让我时常感叹自己小时候怎么没有这么好运。
    慢慢进入了书中那个世界之后,随着主角们的成长,意大利中下层社区的风貌在眼前展开。也许可以算是一种缘分吧,高中时候我非常沉迷意大利电影,贝托鲁奇的《一九零零》,多纳托雷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和《天堂电影院》,六个小时的《灿烂人生》等等等等,这些电影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酷热的夏天,都好像在小说里一一重演。当然,少不了的是对身体美和情欲萌动的描写,这是青春期无法回避的内容,也是这个南欧国度独特的艺术传统,从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和雕塑,一直延续到意大利电影里灼人的情欲和肉身。小说里的埃莱娜敏感于自己在青春期的身体发育,还有伙伴们或越来越丰满柔美的线条,或日趋俊郎阳刚的外形,尤其是莉拉身上耀眼迷人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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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对所有读者来说都一样,小说最开始吸引人的是让人身临其境的童年记叙。刚刚懂事时对死亡的恐惧,一天到晚呼朋引伴走遍住宅区的每个角落,小学时简单纯粹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烦恼……这些已经被我们尘封许久的记忆碎片在一页页翻动小说时慢慢苏醒。唯一和我童年大不一样的是主角们的男女比例,两位女主角的伙伴们男女比例如此均衡,让我时常感叹自己小时候怎么没有这么好运。
    慢慢进入了书中那个世界之后,随着主角们的成长,意大利中下层社区的风貌在眼前展开。也许可以算是一种缘分吧,高中时候我非常沉迷意大利电影,贝托鲁奇的《一九零零》,多纳托雷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和《天堂电影院》,六个小时的《灿烂人生》等等等等,这些电影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酷热的夏天,都好像在小说里一一重演。当然,少不了的是对身体美和情欲萌动的描写,这是青春期无法回避的内容,也是这个南欧国度独特的艺术传统,从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和雕塑,一直延续到意大利电影里灼人的情欲和肉身。小说里的埃莱娜敏感于自己在青春期的身体发育,还有伙伴们或越来越丰满柔美的线条,或日趋俊郎阳刚的外形,尤其是莉拉身上耀眼迷人的青春气息。这些是我们在自己和同龄人身上都曾目睹过的,但几乎没有在中国的文学里读到过,也几乎只有意大利的艺术作品里有这般撩人心弦荡人心旌的展现。
    整部小说的人物众多,关系复杂,每个章节短小有力,最长也不会超过十页,这些特点无一不让人想起托尔斯泰,把埃莱娜·费兰特称为当代托尔斯泰或许毫不过分。当然,虽然这本小说的叙述相当有古典气质,费兰特和托尔斯泰还是有明显区别的。以《安娜·卡列尼娜》为例,托尔斯泰往往通过范围极广的人物活动来引出主要角色,相当精巧,给人感觉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拉开一张巨大的人物关系网,然后慢慢收紧。而《我的天才女友》更像一条河流,流动不紧不慢,不知道它会绕过怎样的河湾,途经怎样的风景,人物出场会直接很多,缺少精心安排,但永远没法预料哪个人物会在哪一时刻突然扮演起重要角色。托尔斯泰和费兰特都擅长细腻的内心刻画,但托翁更多地去捕捉人物的非理性冲动(安娜的自杀),费兰特则善于把握人际关系中种种微妙心绪(挚友之间的暗暗竞争和嫉妒)。费兰特和托尔斯泰一样深知短小的章节更能吸引读者,但费兰特的小说情节戏剧性更强,每个章节都充满或大或小的矛盾冲突,但这样的戏剧性又建立在对生活深刻观察的坚实基础之上(如果仔细观察我们都会发现生活本就不缺乏戏剧性),而不是动不动撕逼撒狗血。戏剧性来源于人际关系的张力,在小说里那个电视还很新鲜的年代,在一个不大的城区,人们往来密集,戏剧性的情节自然不断上演。
    面对这样一本自传性很强的小说(也可能只是读者们的猜测),我常常好奇费兰特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如果不是取材于亲身经历,很难想象如此繁杂的人物关系如何虚构出来。哪怕很大一部分内容来源于真实经历,这样的创作也绝非易事。看看张爱玲的《小团圆》就不难发现,她虽然也是相当出色的作家,但她所擅长的还是在字里行间传达种种细腻的感受,而不是处理复杂的人物关系。《小团圆》很大程度上取材于张爱玲本人亲身经历,但她对于这些素材的运用严重失控了,大大小小的事件不加选择地放入小说,造成了叙述上的混乱,读者不断被绕进她回忆的迷宫里,阅读的乐趣大大降低。而费兰特没有,虽然小说里充满密集的冲突,但她一直牢牢地牵住了清晰的主线——埃莱娜和莉拉的友谊与成长,没有让未经取舍的素材使得小说枝蔓横生喧宾夺主。那么,如此密集而生动的回忆作者如何召唤出来呢?细节可以虚构,但如何从大脑里调出一个又一个清晰的事件?我只能认为费兰特手上有着素材丰富的日记本,供她精心挑选材料,组装拼接。这让我不得不再次想起托尔斯泰了,这位长篇小说巨匠也有记日记的习惯,从成年到晚年几十年几乎从不间断。
    《我的天才女友》结尾,费兰特似乎也在向托翁致敬——莉拉那场盛大的婚宴,回应着《安娜·卡列尼娜》第一部的最后,列文和吉蒂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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