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情楼杂记(足本) 绮情楼杂记(足本) 评价人数不足

董桥评《绮情楼杂记》

眉睫
2017-08-02 17:12:37
拜訪蘭香玉

2011年04月10日

是喻血輪寫的《綺情樓雜記》,于右任題書名,副題「一位辛亥報人的民國記憶」。羽戈的序文說,名字帶血字不吉祥,《民立報》主筆叫徐血兒,宋教仁的摯友,宋教仁遇刺兩年,徐血兒二十四歲肺結核吐血去世,于右任的輓聯見情見義:「碌碌吾徒青山又損漁父;茫茫天道黃土忍埋血兒」。漁父是宋教仁的號。喻血輪名字裏帶血倒活到一九六七年七十六歲。喻先生是湖北黃梅人,自號綺情樓主、皓首匹夫,民國著名報人,鴛鴦蝴蝶派文人,參加辛亥革命學生軍,當過幾家報紙主筆、總編輯。五十七歲隨國民政府南遷台灣,六十歲寫《綺情樓雜記》。我少年時代在父親書庫裏依稀讀過他的《芸蘭淚史》,老民國的初版本,堆在鴛蝴小說堆裏書名相仿,故事相仿,日久混淆。他的《林黛玉日記》肯定沒讀過。還有《西廂記演義》、《秋月獨明室詩文集》、《憶梅庵雜記》,都似曾相識。這冊《綺情樓雜記》北京中國長安出版社今年出版,眉睫整理。眉睫原名梅杰,也是湖北黃梅人,才二十多歲,寄書給我沒有附信。書尾註明本書出版得到喻血輪兄長喻迪茲子孫喻弗河、喻本力相助。還說全書整理後多次請求喻本力尋找喻血輪哲嗣喻新民,「惜未果」。去年暑假,喻本力又托表叔吳天任尋訪喻新民,「亦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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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蘭香玉

2011年04月10日

是喻血輪寫的《綺情樓雜記》,于右任題書名,副題「一位辛亥報人的民國記憶」。羽戈的序文說,名字帶血字不吉祥,《民立報》主筆叫徐血兒,宋教仁的摯友,宋教仁遇刺兩年,徐血兒二十四歲肺結核吐血去世,于右任的輓聯見情見義:「碌碌吾徒青山又損漁父;茫茫天道黃土忍埋血兒」。漁父是宋教仁的號。喻血輪名字裏帶血倒活到一九六七年七十六歲。喻先生是湖北黃梅人,自號綺情樓主、皓首匹夫,民國著名報人,鴛鴦蝴蝶派文人,參加辛亥革命學生軍,當過幾家報紙主筆、總編輯。五十七歲隨國民政府南遷台灣,六十歲寫《綺情樓雜記》。我少年時代在父親書庫裏依稀讀過他的《芸蘭淚史》,老民國的初版本,堆在鴛蝴小說堆裏書名相仿,故事相仿,日久混淆。他的《林黛玉日記》肯定沒讀過。還有《西廂記演義》、《秋月獨明室詩文集》、《憶梅庵雜記》,都似曾相識。這冊《綺情樓雜記》北京中國長安出版社今年出版,眉睫整理。眉睫原名梅杰,也是湖北黃梅人,才二十多歲,寄書給我沒有附信。書尾註明本書出版得到喻血輪兄長喻迪茲子孫喻弗河、喻本力相助。還說全書整理後多次請求喻本力尋找喻血輪哲嗣喻新民,「惜未果」。去年暑假,喻本力又托表叔吳天任尋訪喻新民,「亦未果」:「望喻新民先生及其後人見到本書後聯繫編者」。先人仙逝,後人飄零,遷居海外的尤其渺茫,看不到中文書根本不知道先人的舊文章還有人出版。我吃過尋覓之苦,起先焦慮,繼而灰心,終於懸着塵封的念想。人生總是這樣。

書我快讀完了,真好看。有一段寫《上海新聞報》總編輯趙敏恆,說他當過路透社東方主任,常駐南京,得閑愛去夫子廟聽書,迷上唱鬚生的露韻秋,出錢給她脫籍,藏她在洪武街板橋新村,從此褪了歌衫一心和趙敏恆纏綿。趙敏恆老婆兇,藏嬌事發,闖到板橋新村大罵韻秋,搗毀家具。韻秋羞憤跳樓,跌傷足踝,送院醫治一個多月。趙敏恆屈服,奉送三千元跟韻秋脫離關係,韻秋忍痛走了,趙敏恆抱憾一生,「每與友語及此事,猶惆悵不已」!那是一九三六、三七年間的事。記得教我新聞英文的朱約農老師說路透社一位老臣子跟趙敏恆熟,戰前一起跑新聞,也見過露韻秋,說是美死了,板橋新村的事沒說,只說趙敏恆害了美人自殺死了。那是誤傳。

上一輩人風流韻事多,我聽得不少,也看過一兩齣真戲。六十年代我從南洋到台南讀書,一位前輩夏老先生囑我替他到新竹看望他的朋友謝夫人。我去了才知道夫人孀居,人人叫她蘭姑,見了我握手不放,精神似乎有點恍惚,夏老先生給她的一封信和一塊端硯她抱在懷裏不說一句話。聽聞她長年禮佛,長年吃素,臉很清幽,像初凋的玉蘭,雙手纖秀得不得了,白裏沁些紅暈,像古玉。新竹多風,風一來幾綹銀髮飄到臉上,她輕輕撥了又撥,朦朧的意態微微浮出澹泊的嫻媚。「那麼遙遠帶過來,你辛苦了,」她忽然說。「一臉拉碴,小夏他刮了鬍子嗎?」我不曉得怎麼回答。其實她根本沒要我答話。靜了一支煙工夫,蘭姑默默拆開信封要我唸給她聽,我湊近她耳鬢慢慢唸。她低着頭聽。我唸完了她猛然抬頭,滿臉是淚。我打開錦盒拿出那塊端硯給她看:盈掌老水坑,紫檀匣,硯池邊雕了兩朵玉蘭花,一朵初放,一朵含苞,硯背刻篆書「玉潔」二字。她輕輕摩挲那塊紫石細聲說:「我給小夏燉了一隻雞,他沒來,打仗了!」說的也許是一九三七、三八年間的事。我小時候聽大人說夏老先生是閩南富家子弟,帥極了,到燕京讀書,迷上戲班老闆的女兒,日夜泡在台前台後忘了鄉下娶了老婆生了孩子。閩南人守舊,父親氣炸了,派人接少爺回家,要他帶着妻小到南洋經商。戲班裏的姑娘哭了三天三夜,老闆怕出事,命一個武生徒弟跟她拜堂成親照顧她,雙雙一路唱戲唱到勝利唱到台灣。一九五八年僑委會邀請僑領夏老先生回台灣觀光,老先生托朋友找到了夢裏舊愛,百般照顧,從此天涯不再是天涯。「小夏如今是老夏了,」蘭姑忽然很清醒,拍拍我的手淺淺一笑笑得很甜。「我也不是蘭香玉,是蘭姑了!」蘭香玉是藝名。我哄她唱兩句戲詞聽聽。她真唱了,很小聲,很嗲,我認不出是哪一齣戲。

五十年了。前一陣子邂逅張大千一九五八年絹本玉蘭花,淡墨如夢,水紅如烟,那是蘭姑那天的風韻,我喜歡。《綺情樓雜記》也寫張大千,寫他和韓國女子春紅相戀,說張夫人知道了詰問大千,大千寄春紅照片給夫人看,還附詩兩首坦白情愫,托出心事。喻血輪說「夫人是否許其藏之金屋,卻不可知」。喻先生好心,想遠了。


(原载《苹果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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